古林寺（組詩）

那么慢又那么快

1970年的風吹著

四水歸堂的天井

亮瓦上的蜘蛛網

輕輕地晃動著，時間那么慢

奶奶裹著小腳從廚房走到塘邊

那么慢

老黃牛拴在村口的大楊柳樹上

它的鼻息粗壯又溫暖

尾巴掃來掃去，蒼蠅沒有飛走

星光不斷掉下，夜色的木板

壓在炊煙上，一瞬間

什么也看不見了

1970年的風吹著

村口大楊柳樹

大楊柳樹被時間

涂著各種顏料

最終涂成了棺木的深黑色

我在奶奶的懷里睡著了

夜色的木板打成木箱

奶奶在木箱里睡著了

時間那么慢又那么快

1970年的風吹到了2023年

我抱著孫子睡著了

奶奶還沒有從木箱里睡醒來

草跑不動了，花開不動了

水流不動了，村莊老了

村莊站不動了

螢火蟲

冰涼的燈盞在野地里穿梭

熾熱的小生命緊跟其后

池塘上花叢間荊棘中

移動的小眼珠閃閃爍爍

裝了種子的飛蓬，貼了標識的小獸

縫補風的縫隙

草屑和星光綴滿頭頂

月光沾染露水氣息

追著，追著，夏夜睡去

迷人的山野睡去，我抱著

一條亮尾巴睡去

谷林寺停下了念經聲

喊我小名讓我回家的人

聲音陷入花草深處

聲音陷入一陣閃爍的慌亂

素描

谷林寺的經聲起

一只青蛙蹲在荷葉上，一動不動

仿佛一種專注或信仰從細雨里打開語境

風捋起一根根銀絲，模糊了抖動的力量

從前沒有這樣安靜，會有咚咚的逃跑

跳進孩子們的失望

雨水滑坡后，田地升騰一片白霧

寂靜暗下決心，提起隱伏其中的畫筆

一只青蛙被雨水和經聲素描

直到冰天雪地，又一只站在草堆上的麻雀

被同樣的寂靜素描

鄉村裹住并擁有一片空白

記憶像一片片舊布條

拼不成完整的色塊

鄉間小路披一層夢

夢披一層紗，塘埂下，水面幽藍

仿佛深處可以站上去，承托

我去踩一腳

螞蟻搬家

一滴雨水都是它的汪洋

不斷地遷徙

拖家帶口，長長的隊伍，一個接一個

看不清目光里有沒有苦和怨

應該有，但它們無聲無息

或許疼得哎呀一聲

我們聽不見，或許肩上磨出血痕

我們看不到

在路上找著自己的高臺

它們不仰望星空，只在意

眼前踏實的恩情——

把一節草莖架在小溝上

就是給同伴架通了一座橋

把一個米粒拖過攔路的石塊

便是運回一家人過冬的糧食

我看見它們時

正是在去往谷林寺的途中

它們不是香客，卻有著修行人的執著

它們小小的身體向前微傾，一步一步拖著

大于身體幾倍的家什

傻傻的，傾盡一生的力氣

讓我頓時生了羞愧

病句

我在鄉下的土墻里

掏出了一只小蜜蜂

把它裝進瓶里

我想好好陪伴它，寵它，愛它

蜜蜂從瓶口奔向瓶底

像一個跳水者，多么勇敢

我高興地塞住瓶口

蜜蜂沒有掙扎一下

次日早晨，就用僵硬的尸體

給了我一個傷心的大哭

多年后，我才知道

透明是一個病句

沉默的瓶子蹲成另一座寺廟

救贖的經聲震碎了瓶底

責任編輯蔡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