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健子的詩（組詩）

母親洗衣的聲音

河灘上聚集著

各種美妙的聲音

水聲拉近了遠處的山嶺

幾只白鷺的叫聲

壓低了天空

婦女們在河邊石板上洗衣

木槌聲拍打著

村莊的倒影

陽光灑在母親

佝僂而矮小的身上

灑在臉上波浪一樣的皺紋

她就用這新鮮的陽光和水聲

將一籃子臟衣反復搓揉捶洗

一家人的生活清洗得干干凈凈

像天上的白云飄在河里

母親洗衣起伏的聲音

成為河邊最美妙的音樂

隨著河水逐漸流淌到很遠

像我小時候練寫毛筆字的墨汁

一點點滴落擴散

那時我會靠近河邊的聲音

靠近母親的洗衣聲

一動不動地去傾聽吸納

河邊聚集的聲音

至今在身體里回響

我在樓頂之上靠近天空

蝸居在城市居民小區一棟

價格最平易的24層頂樓

那棟樓像一棵大樹

生長在一片密林深處

我所租居的頂層空間

更像樹頂上的一只鳥巢

我習慣沿著安全出口通道

走到樓頂上漫步

觸手可及的風

穿透身體

而我離天空越來越近

樓頂上的陽光

灑在角落邊幾盆花草

和自種的蔬菜葉上

這公平的太陽

這鮮活的綠色和花朵

這塑料盆里的小片土地

打開了蝸居者的另一個世界

大雪后的樓頂

一個人走過的腳印

直達深山老林

月光和雪色

全部落進城市喧囂的胸膛

我有時想，站在樓頂之上

張開雙手去抱一抱月亮

樓頂上的月亮

酷似我母親年輕時的臉紅潤飽滿

但她此刻也許在天河邊洗衣

觸手可及的幾顆星星

眨著眼睛俯視著我所處的人間

一群大雁貼著樓頂凌空飛過

它們來自我遠離的家鄉

一路用翅膀劃過黑暗

成為我難得一見的親人

我不再是樓頂上的

孤獨者與貧困者

而是整棟樓的制高點

那里有很近的天空

“一個人本身是一座城市”

這是我在樓頂上

讀過的一句詩

它教會我如何在樓下

沿著土地去努力尋找生活

盲道上的小男孩

盲道上落滿了零碎的夕陽

七八歲大的小男孩

拄著盲杖

朝著回家的路

慢慢挪動步子

突然他感覺盲杖碰到了

一只小鳥

一只翅膀折斷了的小鳥

在地上哀傷地叫著

小男孩俯下身子

輕輕撫摸了幾下

一只手小心把小鳥抱在胸口

他要把它帶回家

讓它盡快回到自己的天空

夕陽沉下了山

小男孩一步一步敲打著盲道

沿途的路燈被一一敲亮

夜色里最暗淡的部分

也被一下一下地敲掉

月光開始一點點明亮起來

均勻地灑在那條長長的盲道上

小男孩和頭頂上的月亮

彼此照亮著

盲道給了城市一雙眼睛

他要把善良和愛

裝進夜空的眼睛

小男孩的母親

遠遠跟在后面

臉上流露出一絲微笑

她看見兒子的背影

在盲道上認真地發著光

且越來越明亮

挪動的腳步越來越輕松

“應該輕得像鳥，

而不是像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