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我去荷蘭鹿特丹,入境時被海關攔下來接受盤問。
我回答,我來投資,被并購企業叫尼德拉。他們把名字往電腦里一查,發現尼德拉是荷蘭營業額排名前幾位的企業,要宣布我做他們的董事長,一臉疑惑地把我放進去。聽說那幾天有非法入境,見了中國人查得特別嚴,只是被當成嫌疑人查問,我當然很不爽。
到了尼德拉,下午開全體員工大會,他們叫Town Hall(市政廳)會議。
一共有幾百人,有人坐、有人站,地上、椅子上、桌子上……到處都是人,大家都關心、好奇,想參加這個會。老外很少開這樣的會,會場亂糟糟的。
我簡單講了中糧投資的背景、意圖和期望,第一個問題馬上就問:“你為什么要買我們公司?”
半年前,與尼德拉主要股東談收購股權,他們開始的問題也是為什么要投資并購,一定要成控股股東。企業為什么并購,連內部相關的人也常有疑問。
有人統計,我在華潤、中糧、中化發起過上百起甚至幾百起的收購兼并,說我的專業就是搞資本運營。有一段時間見客人, 甚至見朋友, 別人一介紹就說“寧高寧,資本運營專家”,實在讓我哭笑不得。
有一點是事實,就是通過兼并收購、股權交易,以及資本市場集資融資,在所經歷的數家公司關鍵階段都起到重要作用。但,這只是表面,其背后資產質量提高、運營效率改善、創新發展不斷迭代才是關鍵。
中糧任上,在海外同時并購兩家公司,一是總部在荷蘭的尼德拉,二是總部在瑞士日內瓦的來寶農業。兩家公司加起來,資產超過200億美元,營業額近400億美元,業務和資產遍布全球,從俄羅斯、烏克蘭、哈薩克斯坦,到巴西、阿根廷,再到美國,是很綜合的全球糧食貿易和物流企業。
這些企業很早就洞悉東西半球糧食和人口的不平衡,占了先機。
我去尼德拉時,到過阿根廷的潘帕斯平原,看到一望無際的大豆茂密深綠。上一季產的大豆收獲后,用專用的口袋裝好,還在地邊放著等待銷售,簡直像是生產線上剛下來的產品——這里就是個不停生產大豆的工廠。
中糧為什么要一次收購兩家企業?
兩家可以轉讓股權的機會,是同時到來的,尼德拉是家族兄弟鬧矛盾要分家套現,來寶農業是集團其他業務虧損,想把農業部分賣掉。
當時,中國已成世界最大的糧油食品消費市場、全球最大的大豆貿易進口國。全球糧食供求關系在變化,中糧認識到,它不能坐在長安街辦公室里打電話,通過國外代理商買糧食。它必須走出去,去到不同海外產地,從產糧農民手中收購一手糧源。
中糧的目標不僅是糧食進口商,更是全球大糧商,業務邏輯是平衡全球糧食供需。全球的糧食供需格局,就是東半球有近70%的人口,僅有不足30%的耕地;西半球則相反,耕地多而肥沃,人口少。不平衡只能靠國際貿易來調節。
過往半個多世紀,世界糧食貿易都被全球四大糧商控制,中糧國際化戰略就要改變現狀了。
尼德拉、來寶兩家都有一個特點:它股東都是猶太人。他們在一個幾乎白紙一張的條件下,憑著想象力建立一個全球貿易的復雜架構,并能有效管理控制它,的確超出一般創業思維。這基本上是無中生有,發現且創造了商業模式。
我記得,在并購來寶農業后與前股東聊天時,他就問:“做一個全球的糧食貿易和物流公司,什么最重要?”“應該說是貿易渠道和物流設施最重要吧。”我回答。
他就笑了,說不是,貿易公司最重要條件是銀行的授信額度;只要有了銀行的授信額度,取得銀行的信任,再買一個電腦、找一個人,公司業務就可以開始進行。
銀行不給授信額度,怎么辦?“對付銀行的秘密,就是你要給它一點小小的甜頭……就是要把給銀行的利息提高一點兒。”
他說,高過通常利息0.5%的甜頭,就會讓銀行愿意貸款,銀行經理最想做的,就是用高點的利息把貸款放出去,這樣他們公司和個人馬上就有收益,有風險也是幾年后的事。
他對銀行的行為特點認識很深,更認識到大宗商品貿易就是用銀行的錢撬動貨物的游戲,而這個游戲滿足了全球式的供需平衡。
中糧在并購兩家海外企業時,戰略方向上很堅定,也意識到風險。
中糧邀請淡馬錫、厚樸、世界銀行的IFC,還有渣打銀行的投資基金,共同參與40%的投資。
投資的主體叫中糧國際,它從第一天起就是中糧控股的國際化企業,是混合所有制的模式。它不僅分擔融資和投資風險,其組合在估值談判、董事會組成、合資公司管理及適應投資地環境方面,作用都很大。
所有伙伴的合作,是以中糧的戰略主導為原則而進行的。當時,我提出來,中糧國際的經營要做到幾個統一,就是國家戰略和公司戰略的統一、大股東戰略和小股東戰略的統一、戰略目標與財務回報的統一。
對尼德拉和來寶農業的并購,估值談判是其關鍵環節。
國外通常沒有所謂公允的評估機構估個價值,大家都同意,不管誰來估值,僅僅是一個參考。投行也有不同的估值方法,得出差別很大的結果,因為代表不同角度,誰的估值都可能帶有很大偏頗,最終還要談判。
來寶和尼德拉主業是貿易,貿易公司估值和工業公司及其他公司不一樣,盈利波動比較大,不太能用歷史盈利、市盈率倍數來估;也不太能用現金流倍數估值,因為庫存應收、資金占用的變動也較大。
兩家公司還有很多貿易物流設施,包括倉庫、碼頭、鐵路,也要用不同方式估值。它們還有很好的生產性資產,比如玉米、大豆的加工廠,來寶在巴西的糖廠,尼德拉在巴西、阿根廷的種子業務也占有很大份額,這兩項資產后來產生很大價值。
還有一項更難估的,控制權轉移后可能與中糧形成的未來協同價值。這個價值是重組以后由收購方創造出來,即使是假設的價值,賣家也想分享,反映在估值中。
來寶和尼德拉的股東都是猶太人,猶太人的聰明和商業智慧大家都清楚。尼德拉、來寶把控股權(60%)賣給中糧后,它們的算盤是,賣了股權,公司接著管理運營;在談判時,我們為了讓對方無需過度防衛,也表達了在經營上雙方合作、共同參與管理的意愿。
這仍是有原則的,公司的經營戰略、資產重組整合、管理人員任命和考核評價等,這些必須由中糧來決定,否則達不到中糧戰略目標。
這在第一年都不順利,于是,兩家公司調整董事會、更換董事長、數度更換CEO,最終由中糧直接從總部派人接手全部的管理,這才開始真正的業務整合、團隊整合和文化整合,大部分外國員工也留任了。
離中糧大膽走出去、建立國際網絡已快10年了,聽說中糧國際近幾年經營業績不錯,實在為他們高興。今天,中糧實際已追上所謂的“ABCD”。
2022年,我遇到中糧的一位老領導,他去旅游時,被邀請到日內瓦的中糧國際總部參觀,回來給我說:“高寧啊,我去看了,我們過去想象中的國際化大公司啊,中糧真有那個樣啦!”
企業里的事很奇怪,外面看著很簡單的事,可能很復雜;外面看著很復雜的事,可能很簡單、很直接。
我的經驗是,用了很多時間論證、走了許多程序的事,往往不一定成功。因為過于在乎程序往往會忽視內容,決策的復雜程序只是個心理安慰,與決策質量并沒有必然關系。
對一項投資的判斷,往往取決于那一時刻那一個人深度用心的思考,對業務本質的洞察,也要加上面對風險后果的勇氣。
對蒙牛的投資就是這樣,決策程序很快。為什么?因為中糧有戰略的準備,對行業有長時間的認識過程。
中糧覺得,它應該從農產品大宗商品延伸擴展到食品消費品,牛奶制品是必然選擇,這是為數不多的、快速成長的快消品行業。
當機會來到面前時,當戰略遠景和發展沖動碰撞到一起時,可能有些粗糙不規范要忍受,有些次要的理論要忽視,有些問題要容后解決。緊要的,就是要上這艘船,緊要的是開辟這個戰場。
蒙牛的股權是優質資產,想買的人很多,其中有華潤。我開始就告訴中介機構,華潤是老娘家,他們要買,中糧不爭,自己退出。事情發展很快,華潤沒買。
幾乎是偶然的機會,中糧管理的可口可樂灌裝廠,在內蒙古的和林格爾開業,這也是蒙牛的總部。大家齊聚在那里,午餐在蒙牛吃,再次提出蒙牛股權轉讓并討論估值。
蒙牛是上市公司,股票正在交易,有專業人員拿出黑莓手機,按了幾下說,現在每股多少錢,按95折算多少錢,雙方說同意,價錢就這么定。雙方都回去按內部要求走各自的批準程序,大原則就這樣定了。
當時,占20%多股份的第一大股東,作價60多億港幣,中糧與厚樸等合作,算是中國食品界最大并購案,又引入丹麥牛奶公司阿爾樂(Arla),法國達能再加入,蒙牛股東團隊大大國際化。在管理、形象、信心等方面,這使蒙牛重建領導者地位起了重要作用。
蒙牛是一家傳奇公司,十年創業,建立了行業內很成功的、具有領導地位的公司,也得到消費者的認可。蒙牛發展過程中,創始人有一句話,叫“財聚人散,財散人聚”,對其創業文化產生深遠影響。
蒙牛有很強的、廣泛的股權激勵機制,其成功造富一批初始參與創業的奮斗者。上市后,這批人從主要管理崗位退出,新團隊逐步接管,這就是挑戰,又遇到食品安全事件,大股東換人。那會,蒙牛處在大變動的時期。
成為大股東后,中糧經營好蒙牛不僅是投資問題,還是一個信譽和能力的考驗。中糧是國有企業,有實力、負責任沒有疑問,管理能力呢?市場競爭呢?
中糧與蒙牛的“狼性”文化有很大不同。中糧成大股東,我當董事長,中糧與蒙牛在經營方式上的不同要往哪邊靠呢?中糧還是選擇往市場靠,往競爭力靠,給蒙牛團隊充分發揮的空間,支持配合蒙牛的業務發展。
后來,蒙牛更換了CEO,管理團隊和系統也進行調整,蒙牛的執行力,所謂全力以赴、不放過發展機會的“狼性”文化繼續得到發揚。
激烈競爭環境下,蒙牛經歷數次大的環境變化,在營業規模、市場份額、盈利能力、品牌價值、產業鏈完善及國際化等方面,中糧成為大股東后都有長足進步,其盈利、上市公司市值都有數倍增長。
這些年,投資并購的特點是凈資產回報率一路下降,直到低過融資成本甚至虧損,可為了長遠戰略,也是期望通過努力,業績能改善,有些并購還是發生了。
說并購不能不提先正達,這宗并購,目前仍是中國企業海外并購最大的一單,總金額超過430億美元。
先正達是瑞士200多年的老公司,是世界農化產品(農藥、種子)領導者,代表著世界農業發展的先進水平。
幾年來,先正達一直是世界化工行業被并購的對象。一是它沒有控股股東,所有股權都被養老保險基金持有;二是世界農化巨頭孟山都不斷向其發收購要約,先正達內部已不穩定,其調整經營策略出現問題,在美國種子市場份額也大幅下降。
當先正達董事會考慮出讓股權消息傳出后,中糧等許多公司正式接觸先正達,希望購買。
孟山都則繞過先正達董事會,直接向其股東會提出收購方案,收購價比當時股票交易價有約30%的溢價,如果沒有更合理的解釋,先正達股權易手幾乎順理成章、勢在必行。
在這個時刻,中國化工通過競爭機制提出收購計劃,說服先正達董事會接受并簽訂收購協議。協議簽訂以后,執行協議條件(如融資和交割時間)并不能完全滿足,這時中化集團才參與進來,意圖是兩家聯合完成這項交易,創建中國的、有科技水平的、世界級的綜合性化工企業。
并購先正達,中國化工和中化集團合并,先正達重新上市,是接連要走的幾步。
現在,前兩步順利走完,先正達上市仍在準備中,這是件大事情,不僅有融資,更重要的是讓它重新回到資本市場,也可考慮繼續在海外上市。保持先正達公眾公司地位,我相信這對它長遠的國際競爭力很重要。
并購先正達的戰略目的,不僅是在原有市場上經營,中國農業需要升級,需要農業科技,先正達的水平領先中國農業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不等。如果先正達可為我所用,大面積在中國農業施展其技術能力,帶動中國農業升級,不僅為其發展提供更廣闊市場空間,中國在農業投入品行業也會趕上國際水平。
先正達并購最終是否成功,會看其經營水平、盈利能力,能否在國內成功,能否帶動中國農業整體水平提高,則是更重要的考驗。
現在,先正達在中國種子、農藥、化肥市場的地位不斷增強,應是個好的趨勢。
回頭看,并購先正達的商業邏輯就是并購優質資產,特別是技術能力,并在中國擴大實現它的價值。
中國化工對先正達的并購,實際上引發了全球化學企業的重組洗牌。
孟山都沒有買成先正達,自己被拜爾公司660億美元收購;杜邦公司與陶氏化學合并,后又一分為三,杜邦農業(先鋒)與陶氏化學的農業,合并取名科迪華(Corteva);唯一沒涉入重組的化工巨頭巴斯夫,也趁機收購由拜爾分割出來的部分農業資產。
中國化工和中化集團,則重組成為世界級化工企業(以資產規模計)。可以說,從那天開始,世界化工業的版圖被改寫了。
外表看起來,化工產業混戰又重組了,往細里看這里邊是有道理的。大重組的原則有兩項,一是專業化,化工產業分類更細,基礎化學和材料精細化工分開;二是明顯往更有技術含量的高端化工集聚力量。
拜爾甚至賣掉很賺錢也有相當技術優勢的材料業務(科思創),而買了孟山都。
我問拜爾董事長,為什么賣掉很好的材料業務,他認為材料業務研發余地不大,拜爾要全面轉型為生物化學企業,不做傳統化工,因為這些中國企業都會做,拜爾要做那些由研發驅動、更高技術的產品。
理想聽起來很好,但十分曲折。拜爾買了孟山都,因為除草劑群體訴訟,打官司輸掉100多億美元,市值跌去近一半,約400億歐元,CEO受到股東大會質問甚至起訴,2023年提前退休。
拜爾收購孟山都,因為大大破壞了其股東價值,獲評為近年來最差的并購案。不知道未來拜爾何時會以生物化工企業再回風光時刻,今天看這個轉型成本是夠高的。
先正達并購的關鍵環節是融資。因為并購金額大,能否融資、融資成本、融資結構從開始就是考驗,這等規模的并購,資本市場融資是必需的,拜爾買孟山都就先發了股票。
當年,中國化工沒有資本融資的條件。債務融資最好的方式是海外融資,因為是海外并購,這樣匯率風險小,也需要一定資本金為基礎。
中化集團加入并購后,資產規模擴大,融資能力提升,中國銀行在充分了解并購細節和未來前景基礎上,首先支持了這項并購。以此開始,建立了三層的銀團,以境內和境外、貸款和債券的組合最終完成了融資。
其實,所有的并購都有一項被動的測試,就是看這項投資可否在有限資本金及沒有其他擔保支持的情形下,用項目貸款的方式取得合理成本的融資。
這時,融資方會從不同風險角度對這項投資做出評價,如果他們不肯貸款,你就應該三思了。
可以說,并購的事有錢有人可以做,沒錢有人可以考慮做,如果有錢沒人就不要做,沒錢沒人就更不用說了。
并購,說是用錢收購別人,其實是想用人同化別人。并購與其他經營管理一樣,人是至高無上的,團隊作用是第一位的。人是前提,人是必需,人是決定因素,人是要分開談,人是關鍵,有了團隊什么都可以創造出來。
這件事情,我們有時清楚,有時糊涂,可正是它,決定了企業的成敗。

本文選編自《三生萬物》,寧高寧著,中信出版社授權刊載,2024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