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紓解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不足困境的關鍵在于勞動者主體身份的確認。數字經濟下新就業形態勞動用工“項目化”、組織“平臺化”、管理“算法化”,使得新就業形態勞動者難以在傳統從屬性理論中尋找到救濟路徑。但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對數據生產資料的強依附性和平臺算法治理的強控制性使得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形成新的從屬性特征,辛茨海默也曾借助馬克思主義理論視角指出“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帶來了依附性”。有鑒于此,借助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的理論視角,以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為基礎,算法控制為表征,數據要素分配為結果,構建“數據從屬性”的勞動關系認定標準,強化勞動保護,有利于紓解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的困境。
[關鍵詞]數據生產資料;數據從屬性;數據收益分配
[中圖分類號]D92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416(2025)02-0049-13
生產技術變革推動生產力、生產關系的變革,以數字技術為代表的新質生產力在創造大量就業崗位的同時,也改變了傳統的用工方式,固有的“標準雇傭關系”趨于解體,“沃爾瑪化”的零工模式逐漸興起。數字平臺去“勞動關系化”的用工模式,使得數字經濟從業者的身份認定成為世界性難題,也對現有勞動法律制度提出了挑戰。
一、數字經濟活動中傳統勞動關系認定理論的困境
(一)傳統勞動關系的認定標準與治理路徑
勞動法被歸為社會法,旨在調節雇主與勞動者之間看似平等、實則從屬的特殊關系。工業革命將勞動者從對土地的依賴中剝離出來,勞動者由于缺乏物質生產資料,從而進入雇主的工廠,通過出賣勞動力的方式換取物質生活資料,對于雇主有著較強的人身和經濟的從屬性,勞動者在勞動過程中融入集體組織,表現出較強的組織從屬性,雇主則通過勞動過程控制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在勞動過程控制中,勞資雙方在勞動時間、勞動報酬、勞動保護、休息休假、養老和醫療方面的斗爭較為明顯,從而不斷推動完善勞動法對勞動者權益的保護。現有勞動關系的認定理論主要包括“從屬性”標準和“控制說”標準兩類,均強調勞動者對雇主的依附或者雇主對勞動者的控制。在治理路徑上又分為大陸法系的“二元論”和英美法系的“三分法”,兩者都以勞動關系的認定為前提,但“三分法”則是允許在雇員與非雇員之間增加第三種分類——“類雇員”,部分享受勞動者的權益,既不過多增加資本家的用工成本和用工風險,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勞動者的基本權益。
(二)數字經濟活動對傳統勞動關系認定的挑戰
數字經濟的興起,將大量產業工人吸納到數字化服務工作中,新的商業模式對舊工業時期的用工模式產生了巨大的沖擊,非標準的雇傭模式和數字化管理手段,將大量勞動者從對雇主的顯著依附中剝離出來,分散成獨立運營的個體工商戶,隱蔽了傳統的勞動者從屬性特征和雇主的控制手段,在傳統勞動關系理論下難以界定勞動者的主體身份,從而將數字經濟從業者排除在勞動法保護之外,引發了關于數字經濟從業者身份界定和治理路徑的理論爭議。
1.非標準的雇傭模式弱化了從業者的人身從屬性特征
科技互聯網平臺公司將自己描述為服務提供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技術服務支持者,通過提供技術服務,為供需雙方搭建信息平臺,服務提供者可以根據自身的情況決定是否接單,并以自有的生產工具(車輛等)完成平臺推送的任務,任務完成后由消費者支付酬金,平臺收取信息服務費。相較于產業工人需要在工廠里使用工廠提供的生產工具、接受工廠下發的工作任務、遵守工廠制定的規章制度、接受工廠獎懲、定期領取工資等情況來說,數字經濟從業者有了更大的自主性。從形式上來看,平臺不與從業者簽訂勞動合同,平臺與勞動者是合作共贏的平等關系,從用工方式上看,勞動靈活化突破了單位制的時間控制、勞動遠程化突破了單位制的場所控制、勞動原子化突破了單位制的組織控制,顯示出其與工業時代單位制的時間控制、場所控制、組織控制截然不同的實踐特征和運行機理(王天玉:《數字時代勞動法典的規范構造與篇章體例》,《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3年第5期。)。從管理上看,數字化管理方式弱化了科層管理的制度規范和考核管理。數字經濟下,新的雇傭模式從形式上弱化了從業者對于平臺的人身從屬性,在數字經濟發展初期,幾乎連從業者也不認為雙方之間存在勞動關系。
2.多重就業身份弱化了從業者的經濟從屬性特征
經濟從屬性“通常指勞工在資力上處于相對弱勢,以至于必須依賴雇主提供勞務獲致工資以求生存,或藉以尋求更多的收入,累積更多的財富”,也指“勞動者簽訂契約時契約內容的被決定性等”。傳統工業社會,勞動者在失去生產資料后,幾乎只能依附于單一雇主給付的工資收入,在經濟上從屬于雇主,最低工資保障也是基于單一雇主下的生存需求。但在數字經濟條件下,勞動者的收入來源不僅限于單一雇主。這對經濟從屬性標準提出了更大的挑戰。一方面,“接單式”計酬方式使得從業者傾向于多平臺接單,從而獲得更高收入,打破對單一雇主的經濟依賴;另一方面,斜杠青年的興起,使得同一勞動者可能有多重就業身份,獲得多份經濟收入,即使是有穩定雇主的勞動者也可以在非工作時間獲得來自其他雇主的報酬;此外,從形式上看,數字經濟從業者的收入是由消費者直接支付的,在這種情況下勞動者是否對雇主具有經濟上的從屬性,或者對哪些雇主存在經濟上的從屬性就變得難以識別了。
3.數字管理弱化了從業者的組織從屬性特征
組織從屬性是相對較新的一種提法,是對人身從屬性和經濟從屬性的補充,一般是指勞動者從屬于企業的組織體系(田思路,賈秀芬:《契約勞動的研究——日本的理論與實踐》,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77頁。),即雇員被納入雇主的生產組織內提供勞務,強調雇主使用勞動力的指揮方式以及勞動條件的確定方式(王天玉:《基于互聯網平臺提供勞務的勞動關系認定——以“e代駕”在京、滬、穗三地法院的判決為切入點》,《法學》,2016年第6期。)。機器大生產使得原材料、工具等生產資料聚集在特定地點,從而將勞動者吸引到這里進行生產勞動,形成組織,勞動者依附于組織的生產任務獲得生活資料。龐大的組織將個體對于雇主的從屬和依附隱藏于組織之內,通過科層管理和獎懲分配管理勞動者。數字經濟的發展則進一步弱化了組織的存在,傳統工業社會引以為傲的科層管理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從業者,既沒有管理者對其進行培訓和考核,也難以形成工會組織與企業進行集體談判與溝通。從業者從入駐平臺,到接單、完成訂單任務、獲得酬金,全程都由平臺通過數字化進行統一控制,科層管理消失,數字管理的去中心化,形成“無邊界”組織,也可以說組織“消失”了。泰勒的科學管理模式也在數字化管理中被遮蔽了,無論是組織的融入,還是組織的管理,在數字化的管理中都顯得無足輕重。
4.數字化管理遮蔽了平臺的管理或者控制手段
數字經濟從業者在加入平臺后,似乎有較大的自主權,可以自由選擇工作時間、工作地點以及以什么樣的方式工作,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以網約車為例,駕駛人員可以選擇在平臺注冊成為網約車司機,注冊后可以選擇接單或者不接單,而一旦開始接單,就需要遵守平臺顯性或者隱性的規則。如某平臺會給加入平臺的網約車司機打出行分,根據分值優先派單,網約車司機如果想獲取較高的出行分,就需要在早上七點到晚上八點這樣相對固定的時間出來跑車,并在早晚高峰期時積極接單,每個單0.5分,司機需要跑夠130分。而這樣的規則并不寫在網約車平臺與司機的合同中,也不會形成規章制度強制網約車司機遵守,這些顯性或者隱性的管理規則與管理手段激勵著網約車司機積極出車和搶單,從而使網約車司機被迫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工作強度。同時,算法被平臺以獎懲的方式介入勞動領域后,平臺從業者將完全被系統與時間支配,困在算法“牢籠”之中,平臺通過算法精準地計算出從業者完成工作所需時間,并通過獎懲措施迫使從業者按照設定的時間完成工作內容。這種設定是機械化的,不區分個體差異的,倘若有人為完成工作任務而采取了危險措施,如為了保證在時效內送達而闖紅燈,或者有人為了“超額游戲”翻越圍墻,提前送達,這種送達時效會被記錄下來,平臺為追求經濟效益,會訓練算法不斷優化——壓縮工作時間,當系統第一次縮短單位勞動時間后,循環即已注定,從業者越按照規則和獎懲措施抓緊完成任務,算法計算出的完成工作任務所需時長越短,從業者的工作強度越大、工作時間越長,周而復始、循環往復。在算法面前,作為“人”的平臺從業者會被異化為“工具”,而管理“工具”的算法則被認為是高效的、科學的且隱形的。
(三)數字經濟活動中勞動關系認定的理論爭議
關于數字經濟活動中平臺與勞動者是否構成勞動關系以及如何治理,在理論界存在著較大的爭議,在司法實踐中也常常出現同案不同判的情況,有損司法權威。究其原因:一是因為立法的先天不足,二是勞動關系認定理論的莫衷一是(沈軍芳,王天玉:《平臺從業人員勞動關系司法審查標準的厘清與構建》,《人民司法》,2008年第10期。)。部分學者認為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的商業模式,與以往的用工模式有著較大的不同,不具有人身從屬性(彭倩文,曹大友:《是勞動關系還是勞務關系?——以滴滴出行為例解析中國情境下互聯網約租車平臺的雇傭關系》,《中國人力資源開發》,2016年第2期。)、經濟從屬性(王亞楠:《共享經濟視域下互聯網平臺用工勞動關系認定司法裁量》,《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等勞動關系認定的從屬性特征,因此雙方不應該被認定為勞動關系(王天玉:《基于互聯網平臺提供勞務的勞動關系認定——以 “e代駕”在京、滬、穗三地法院的判決為切入點》, 《法學》,2016年第6期。);也有學者認為原有從屬性理論具有一定的彈性,形式的變化并不會影響從屬性的實質,雙方仍構成勞動關系(常凱:《平臺企業用工關系的性質特點及其法律規制》,《中國法律評論》,2021年第4期。),或者主張新的用工模式下,組織驅動勞動關系的從屬性(李志鍇:《組織行為視角下互聯網平臺勞動關系從屬性展開的新進路》,《河北法學》,2022年第2期。),應提升組織從屬性在勞動關系認定中的位序(葉嘉敏,李少軍:《共享經濟視閾下網約車平臺用工勞動關系從屬性認定標準研究——以“權重位序法”為核心進路》,《河北法學》,2020 年第11期。),主張平臺對勞動者的實際控制權,成為雙方構成勞動關系的重要依據(吳清軍,李貞:《分享經濟下的勞動控制與工作自主性——關于網約車司機工作的混合研究》,《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4期。)。部分學者認為解釋論難以圓滿解釋互聯網平臺用工關系中 “勞動關系”的內涵(鄭文睿:《“互聯網+”時代勞動關系變革的法理分析和立法回應》,《社會科學》,2021年第1期。),且“同時具備全部情形”的“構成要件”模式太僵化(謝鵬鑫,曾馨逸:《共享經濟平臺從業者勞動關系認定的國際比較及啟示》,《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主張借用國外的控制說,或者要素評價體系,并希望建立新型勞動關系,解決數字經濟活動中的勞資矛盾(陳雅宜:《共享經濟下勞動關系的認定》,《經濟師》,2020年第4期。)。勞動關系認定的爭議也導致了治理路徑的分歧,部分學者主張現有勞動法律尚足以應付,無須改變現有法律分類,可以通過改善原有法律機制來調整這一問題(謝增毅:《互聯網平臺用工勞動關系認定》,《法學》,2019 年第2期。);認為不構成勞動關系的學者則主張將兩者的關系納入民法進行保護,還有部分學者主張“兩分法”是現有矛盾產生的根源,提出共享經濟用工是一種“工具化的自治性勞動”(粟瑜,王全興:《我國靈活就業中自治性勞動的法律保護》,《東南學術》,2016年第3期。),主張借鑒國外的三分法,增加類雇員模式(王天玉:《互聯網平臺用工的“類雇員”解釋路徑及其規范體系》,《環球法律評論》,2020 年第3期;婁宇:《平臺經濟靈活就業人員的勞動權益保障的法理探析與制度建構》,《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部分保護勞動者權益,并積極推動相關立法,推動勞動法法典化(王天玉:《數字時代勞動法典的規范構造與篇章體例》,《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3年第5期。)。
在現有法教義學理論下,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面臨“全有或全無”極化的窘境(吳勇:《法政策學視閾下“不完全勞動關系”性質辨思》,《云南社會科學》,2023年第5期。),沿著傳統從屬性理論路徑出發,既不能解釋清楚從業者從哪個角度從屬于平臺,也無法證明從業者就是不受平臺控制的自由身,在兩難之間貿然引入類勞動者保護,不僅使本就難以證明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增加監管難度,而且給了企業人為劃分第三種類型,合法逃避責任的途徑(謝鵬鑫,曾馨逸:《共享經濟平臺從業者勞動關系認定的國際比較及啟示》,《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20年第3期。),既不符合我國勞動關系的現實狀況,也與國際勞動法治發展趨勢相違背(常凱:《平臺企業用工關系的性質特點及其法律規制》,《中國法律評論》,2021 年第4期。)。事實上,從屬性理論的解釋空間并沒有完全窮盡(謝增毅:《互聯網平臺用工勞動關系認定》,《中外法學》,2018 年第6期。),在現有法教義學理論下,各方都無法自圓其說的根本原因是忽視了在數字經濟活動中新增的生產要素及其對生產關系產生的一系列影響。機器大生產時期,勞動者對于雇主的人身依附和經濟依附的本質是生產資料被剝奪,從而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獲取必要的生活資料,雇主基于對生產資料的壟斷,組織勞動者進行勞動,通過收入分配和經濟獎懲控制勞動者勞動。數字經濟新就業形態中的生產資料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土地、原材料等有形資產,勞動者也不再是通過加入某個公司組織參與公司勞動,而是在線注冊進入平臺,接受平臺任務,支付勞動并獲取勞動報酬,勞動者從對人和組織的依附轉為對平臺數據的依附,平臺依據數據向勞動者提供工作機會,通過數據監控勞動者,通過算法管理勞動者,通過訂單傭金控制勞動者,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并未真正獲得勞動自由,僅僅是從對人的依附轉變為對數據的依附。
二、勞動價值論視域下數字勞動者的從屬性探析
用工模式的新變化使得在現有理論基礎上探討雙方之間的關系,容易陷入形而上學的困境,此時馬克思主義給予了我們一個很好的視角。西方資本主義在經歷了從工業經濟的福特積累資本主義向數字經濟的金融積累資本主義轉型后,并未一直走向繁榮,反而進入了滯脹,就業的不穩定、工資增長停滯、福利下降,引發民粹主義和反全球化思潮,新自由主義面對越演越烈的勞資矛盾束手無措,馬克思主義理論重回人們的視野,這也為本文探尋數字經濟下勞動關系認定標準,奠定了理論基礎。
(一)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是“數據從屬性”產生的根源
數字技術產生的“虹吸效應”將產業工人引入到了數字企業的數字化管理中,算法管理降低了企業與勞動者之間的黏性,表現出弱人身從屬性、經濟從屬性和組織從屬性;土地、廠房、機械設備、原材料、工具等作為生產資料被資本家占有,工人利用這些資源和工具進行生產,產生剩余價值。勞動者因為不占有物質生產資料,因此不得不在人身和經濟上依附于雇主,雇主也因此對勞動者產生了支配權。進入數字經濟社會,勞動者通過財富積累或借助金融工具占有如房屋、汽車等物質資料,并借助這些物質資料創造財富,但這種物質資料的占有并未改變勞動者的從屬性,數字經濟創造價值的核心是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
首先,與傳統工業社會有形的物質生產資料不同,數字經濟最核心的生產資料是數據,數據是一種無形且能產生倍增效應的生產資料。盡管勞動者可以借助車輛、房屋等自有工具完成平臺指定的任務,但不占據“數據”生產資料的從業者必須依附于平臺的數據與指令才能產生剩余價值,沒有平臺基于數據下達的工作指令,勞動者占有的物質資料僅能作為生活資料而非生產資料。馬克思曾指出:“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作為直接生產者的財產,不是資本。它們只有在同時還充當剝削和統治工人的手段的條件下,才成為資本。”([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78頁。)2020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確定將數據納入生產要素,發揮生產要素功能,這也給確認數據作為生產資料提供了依據。新的生產要素的加入促使勞動者依附于數字創造價值,表現出數據從屬性。
其次,平臺基于數據生產要素產生剩余價值,使得勞動者產生依附。勞動者擁有的物質生產資料必須通過交換才能轉換為收入,而進行交換的媒介則是擁有數據資源的平臺。平臺占有大數據,通過信息交互,進行資源匹配,使得勞動者可以獲得通過付出勞動完成一定任務并取得收入的機會,而平臺則通過抽取傭金、分成等形式,占有剩余價值。可以說,只有互聯網公司通過數據為勞動者和消費者匹配供需關系,才能使勞動者的勞動力發揮作用,進而獲得工作機會。平臺對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或所有,使其成為無形的“控制者”,從而占有勞動者的剩余價值。
最后,大量數據資源被互聯網寡頭占有,個體不具備獲得數據生產資料的條件。較早占有數據資源的互聯網企業在法律尚未作出系統性回應之前,快速地完成了資本積累,通過競爭與并購等多種形式,創設了領軍型的互聯網平臺,在相關領域保持絕對話語權,從而具備了“壟斷資本主義”的共有現象:市場集中、控制與壟斷。為了在寡頭競爭環境下保持對市場的控制和獲取利潤,數字企業采取了勞動控制和勞動過程合理化(將勞動者的工資收入等同于勞動者創造的剩余價值)的策略(菲利普·斯塔布,奧利弗·納赫特韋,魯云林:《數字資本主義對市場和勞動的控制》,《國外理論動態》,2019年第3期。),將勞動力作為一種商品,既可以維持較高的定價水平,又可以通過自動化和強化勞動控制來降低生產成本。數據寡頭化不僅扼殺了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也使得個體必須依附于數據占有者才能獲得生存資料。
2020年美國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在《數字市場競爭調查報告》中將谷歌、亞馬遜和蘋果(GAFA)比作“看門人”,認為他們已經掌握了關鍵分銷渠道的控制權,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實施了壟斷或限制競爭的行為(胡瑩,劉靜豌:《數字經濟時代資本主義的勞動過程論析——基于〈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分工理論的視角》,《思想教育研究》,2022年第4期。)。德國學者辛茨海默指出,資本家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導致了依附性勞動以及對勞動的支配權限,并認為所有權是從屬性理論合理性的最終根源(游進發:《德國民法上勞動契約的特性》,《財產法暨經濟法》,2013 年第35期。)。數據生產資料的壟斷使得相關企業獲得了數據的所有權或占有權,基于這種占有和使用導致了平臺的“控制”和數字經濟從業者事實上的依附,從而產生新的從屬關系,平臺企業對數據生產資料的占有是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產生數據從屬性的根源。
(二)勞動過程控制是“數據從屬性”的表現
勞動法理論認為,從屬性導致勞資地位不對等,為了保障民法契約的平等原則,需要將具有從屬性的雇傭關系納入勞動法的保護范圍(肖竹:《勞動關系從屬性認定標準的理論解釋與體系構成》,《法學》,2021年第2期。)。勞動者的“從屬性”地位,來自雇主的“勞動控制”。資本家為了更好地擴大生產,將勞動者從對土地的依附和封建生產關系中解放出來,但喪失了土地等生產資料的勞動者為了生存不得不進入工廠,通過出賣勞動力換取基本的生活資料,從而在經濟上形成對資本家的依附。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機器對工人體力的替代,消除了工人在性別、年齡上的差別,工人的反抗意愿和能力也被削弱,在失業危機影響下,資本更加容易控制工人了([德]卡爾·馬克思:《資本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54-464頁。)。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在《勞動與壟斷資本》中分析了泰勒的科學管理如何將勞動過程的控制權轉移到經理部門([美]布雷弗曼著,方生等譯:《勞動與壟斷資本:二十世紀中勞動的退化》,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110頁。);埃德沃茲(Richard Edwards) 在《充滿斗爭的領域》中,分析了從非結構控制到結構化控制的演化:在競爭資本主義階段,主要是雇主控制和等級控制兩種,進入壟斷階段后,資產階級通過嵌入至公司的技術結構和科層組織中的“控制系統”實現對勞動者的“技術控制”和“科層控制”。“技術控制”,將控制工人的三要素(控制系統包含三個要素,即指導工人工作、評估工人工作的表現以及獎懲工人。)交給技術掌管,經理通過設置流水線速度,使勞動者受到“數值控制設備”的指導和管理;“科層控制”則把控制工人(主要是辦公室文職員工)的三要素完全交給規章制度,對工作職責、范圍、內容、層級都進行詳細的規定(Edwards R.,Contested terrai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Workplace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M].London: Heinemann, 1979: 17-18.)。隨著控制系統的結構化,個體對自己的工作完全喪失控制權,勞動者也無法對雇主的剝削行為進行抵制。布洛維在《制造同意——壟斷資本主義勞動過程的變遷》中指出,在計件工資制度下,工人為了獲得更多的社會回報,如等級、其他工人的尊重、自身的成就感等,主動追求超額工作量,甚至積極參與到剝削自己的過程中(張嘉昕,張瑤瑤:《麥克·布洛維的勞動過程理論研究》,《世界馬克思主義研究》,2021年第2期。)。
在數字經濟下,移動互聯網技術降低了溝通成本,提升了資源匹配效率,使得工作任務的完成不再局限于工業社會的廠房中,勞動者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勞動的自主性,可以自由選擇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不受經理人或部門規章的制約,成為數字資本家的“合作伙伴”或者“獨立承包商”,與資本方享有平等的合作地位,在形式上不再依附于雇主或者受雇主的控制。然而,在數字經濟條件下,資本控制勞動的本質并未改變,而是通過一種新的媒介,對勞動者進行不間斷、自動化的高強度的監督。數字技術的發展將控制三要素置于算法之下,通過互聯網技術和人工智能系統指導勞動者工作,將評估的權利賦予接受服務的第三方,系統根據第三方反饋,對勞動者實行獎懲。羅森布拉特(Alex Rosenblat) 在《優步:算法重新定義工作》中揭示了優步(Uber) 如何通過算法控制司機,吳清軍和李貞從控制視角對網約車司機進行了研究,指出平臺對勞動過程的控制和勞動者擁有工作自主性并存(吳清軍,李貞:《分享經濟下的勞動控制與工作自主性——關于網約車司機工作的混合研究》,《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4期。)。算法控制歸根結底是資本運用數據管理勞動者,是布雷弗曼和埃德沃茲提出的“數值控制”理論的具體應用。[HJ3mm]
數字經濟下控制系統的評估、指導和獎懲三要素,從人轉向了數字。管理的強制性、控制性、獎賞性、榜樣性也從線下轉移到了線上。就強制性而言,平臺可以通過派單數量、曝光度、信用等級、收入控制等手段強制從業者遵守甚至迎合平臺規則;就控制性而言,平臺的控制如“看不見的手”,不僅管控從業者的勞動結果,甚至監控從業者的勞動過程和勞動態度,迫使從業者犧牲私人生活滿足工作需求(菲利普·斯塔布,奧利弗·納赫特韋,魯云林:《數字資本主義對市場和勞動的控制》,《國外理論動態》,2019年第3期。),致使勞動者被禁錮在全景天窗的“數字牢籠”中;就獎賞性而言,數字平臺通過數據收集、算法運行和客戶評價等手段對從業者進行經濟上的獎懲,平臺單向掌握著產品的定價權和剩余價值的分配權,從業者只能被動接受或者主動離開(李志鍇:《組織行為視角下互聯網平臺勞動關系從屬性展開的新進路》,《河北法學》,2022年第2期。)。平臺通過簽訂電子合同篩選能夠接受信息化管理的勞動者,運用信息化手段對勞動者的勞動過程進行控制,使其自愿接受算法和系統的監督、管理,表現出對于系統和算法管理的服從,數字控制作為一雙“看不見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從業者”,使其成為被“困在系統”中的人,從屬于數據。
(三)剩余價值的占有是“數據從屬性”產生的結果
馬克思深刻地指出了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實質是剩余價值的生產,而剩余價值直接體現著資本家對雇傭工人的剝削(張雷聲:《從異化勞動論到剩余價值論——馬克思經濟思想的科學變革》,《馬克思主義研究》,2022年第3期。)。資本家偽善地借助工資來遮蓋榨取工人剩余勞動獲得剩余價值的本質,利潤的真正來源是可變資本,而不是不變資本,資本家為了最大程度獲取剩余價值,不斷地延長工作時間或者縮短必要勞動時間,“資本是不管勞動力的壽命長短的。它唯一關心的是在一個工作日內最大限度地使用勞動力”([德]卡爾·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32—306頁。)。馬克思指出,工人除了擁有勞動力之外,自由得一無所有,他們想要生存就必須“心甘情愿”地售出唯一擁有的勞動力,接受資本家的剝削,依附于資本家,資本家通過“合法”手段購買了工人的勞動力后就擁有了一種“權力”——隨意支配工人勞動(胡芳:《馬克思創建剩余價值學說的演進邏輯與歷史科學的運用》,《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4期。)。
數字經濟下,資本攫取剩余價值的現象依然存在,甚至出現了新的手段:第一,數字化生產雖然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效率,但勞動者依舊未能擺脫延長勞動時間、提高勞動強度、以犧牲健康完成工作任務的命運。例如被戲稱為“碼農”的信息無產階級為維持或提高自身的工資待遇,不得不承受長時間的高壓勞動,以腦力和體力的消耗為信息資產階級提供剩余價值,猝死和過勞死現象頻發(包大為:《數字技術與人工智能的資本主義應用》,《自然辯證法研究》,2020年第7期。)。根據《紐約時報》的報道,程序員每周的工作時長普遍在80—100小時,即使是深夜或者節假日也被要求24小時待命,長期處于超長的工作時長和超強的工作狀態中。又如外賣配送員由于缺乏最低工資保障,為了能夠獲得更多的訂單,不得不延長工作時間。同時,配送平臺不斷升級算法,壓縮配送時間,使得配送員在接單后疲于奔命,甚至為了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工作任務,而不得不違反交通規則,造成大量交通事故(參見《逆行、闖紅燈……外賣騎手為何屢屢違章?平臺是否需擔責?》,https:∥new.qq.com/omn/20210130/20210130A03Y8Mw.html,2024.02.05。)。被困在算法牢籠里的配送員,一舉一動都受到智能設備全景化的監控、識別和管理,勞動者超時、高強度的勞動,實際上是資本對于相對、絕對剩余價值的占有。第二,數字資本憑借對數據生產資料的所有或占有權,以勞務提成、服務費、傭金等方式掩蓋賺取剩余價值的本質;作為一種新的生產方式,數據生產資料所有或占有者不與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而是以項目、合作等方式掩蓋雇傭的本質,用提成、服務費、傭金替代工資。2017年,美國以獨立承包商(Independent" Contractors)、待命工人(On-Call Workers)、臨時工人(Temporary Help Agency Workers)、合同工人(Workers Provided by Contract Firms)等形式就業的人數為1553.3萬人,此類崗位的工人的工資待遇、社會保險福利和養老金的覆蓋都遠遠低于傳統就業崗位工人(Traditional Arrangemens)(US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Contingent and Alternative Employment Arrangements Summary,https:∥www.bls.gov/news.release/conemp.nr0.html,2024.05.07。)。尼爾·斯爾尼塞克認為,2008年以后,美國凈就業增長率主要都來自外包平臺與精益生產模式(
[美]尼爾·斯爾尼塞克著,程水英譯:《平臺資本主義》,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00頁。),作為眾包平臺的就業主力的替代就業工人,長期處于一種低收入與不穩定的工作、生存狀態(徐景一:《算法機器與資本控制:勞動過程理論視域下的平臺勞資關系與資本積累》,《社會主義研究》,2022年第3期。)。第三,數字資本憑借對數據生產資料的所有或占有權,掩蓋勞動者創造的剩余價值,削弱勞動者的談判能力,從而占有高技能勞動者創造的剩余價值。機器大生產時期,資本家的壓榨迫使工人聯合起來反抗剝削,最終獲得諸如最低工資等勞動權利。20世紀初,伴隨著高精端產業的迅速發展,美國企業對高級知識分子的需求空前高漲,風險資本家通過高薪、股權激勵計劃、個人退休賬戶等方式吸引高技術勞動者,這也就導致了傳統產業工人通過斗爭獲得的終身雇傭、約定給付養老金制度和全套醫療等福利的消退。然而,這一時期,高技術勞動者依舊可以通過其在勞動力市場的流動性與企業進行談判(趙儒飛,曹潔:《數字利維坦下的勞動者權益困境及對策分析》,《山東工會論壇》,2021年第6期。)。數字經濟新業態下,勞動異化更為嚴重,勞動者不僅不占有生產資料,甚至其生產勞動的智力成果也要讓渡給企業(例如程序員的智力成果作為職務行為歸屬于公司),勞動者在就業市場的地位進一步下降,不穩定的就業關系、缺乏福利保障的就業機會、機器換人等問題使得數字勞動者的談判力進一步下降,數字經濟下勞動者的生產空間被進一步擠占,資本家掌握工作規則設置和利益分配機制的權力,因而利潤分配與盈利不斷向資本家和平臺傾斜(金華,陳佳鵬,黃匡時:《新業態下數智化勞動:平臺規訓、風險生成與政策因應》,《電子政務》,2022年第2期。)。第四,資本通過數字生產方式來實現其獲取剩余價值的目的。數字生產方式的廣泛運用,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全景化智能監控等高新技術手段大大加快了資本的積累速度。資本不僅通過新技術革命的“數字紅利”占有智能設備生產的超額剩余價值,還通過變革生產方式和勞動方式等形式,進一步壓榨和剝削勞動者的剩余價值,引發資本主義新的勞資對抗和社會矛盾。迄今,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仍然是剖析當代資本主義雇傭勞動本質的重要視角,它幫助我們進一步認清數字經濟下資本主義的剝削實質(吳宏洛,孫璇:《當代資本主義數字經濟中的異化勞動問題》,《當代經濟研究》,2021年第6期。)。資本對剩余價值分配權的占有決定了勞資雙方不可能是完全平等的民事主體,勞動者只有依附于平臺的數據資源才能獲得就業機會,服從平臺規則才能獲得相應的收益,從業者獲取的是工資,平臺基于對數據生產資料的所有權而占有剩余價值,控制和支配從業者。這正符合了哈特提出的所有權的意義在于資產的“剩余控制權”,即可以按任何不與先前的法律、合同、慣例相違背的方式決定資產使用的權利,以所有權為基礎的控制意義在于“剩余控制權”(HART O.,Firm, Contract and Financial Structur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pp.29-33.)。
三、數字經濟條件下勞動關系的認定與保護
數字勞動者作為數字經濟發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何擺脫“零工”地位,朝著可持續的用工路徑發展,對我國的“數字”治理手段尤其是法律手段提出了諸多挑戰。雖然數字經濟改變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技術創新也掩蓋了資本家對勞動者的控制手段,但數字經濟下勞動關系的本質沒有變,勞動者對于數字資本的從屬和依附關系依舊存在。正確認定數字經濟下的勞動關系并給予法律保護,既有利于保障勞動者的基本權利,又能夠有效地提高我國政府的數字治理能力,保持數字經濟發展活力,促進數字經濟健康發展。
(一)構建“數據從屬性”的勞動關系認定標準
將數據納入生產要素構建“數據從屬性”的勞動關系認定標準,是解決數字經濟勞動關系認定難題的有效手段,即若數據信息占有者通過數據信息為勞動者提供相關工作機會,勞動者按照數據指示完成工作,獲取勞動報酬,接受數據算法的管理,則勞動者與該數據信息占有者之間構成勞動關系。以外賣平臺為例,外賣平臺通過數據信息向在其平臺注冊的騎手發送工作任務,騎手在接到訂單任務后,根據平臺指示完成到店取餐、送餐的任務,每完成一步都需向系統進行反饋,平臺通過GPS定位、配送時間和客戶反饋來監管騎手,并在完成工作后根據騎手表現支付配送費用。盡管騎手可能同時注冊多家外賣平臺,并根據平臺系統顯示的訂單熱力圖決定接哪家的訂單,對單一平臺的忠誠度、經濟依賴度、組織融入度不高,甚至其配送費是由客戶在平臺系統上實際支付的,但騎手的勞動機會由平臺數據信息提供,在勞動過程中受到“數據”的指導、監控和管理,平臺在任務完成后支付勞動者報酬,并根據“數據”監控情況或者用戶信息反饋對“騎手”實施獎懲,則該騎手對企業數據具有較強的“從屬性”,只是數據從屬性下的勞動關系已不像工業社會時期的緊密與依附,這是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參與分配的必然結果。
在現有勞動法律體系中構建“數據從屬性”認定標準,既能夠保持法律的穩定性,又能夠解決現有保障不足的問題。加大對數字企業用工的規范管理,保障數字經濟從業者作為勞動者的基本權利,還需要構建合理的算法規制,防止從業者“困死在算法的牢籠里”。
(二)構建合理的算法規制
構建合理的算法規制,防止數字資本無序擴張造成的數字經濟從業者“困死在算法的牢籠里”。數據從屬不單單指從屬于流量,還包括重構數據的算法,龐大的數據體量是數字資本能夠“控制”勞動者,使勞動者產生依附的基石,而對數據進行加工和捕捉的算法則是產生價值和實現控制的有效手段,算法作為“數值控制”的延續,構成控制的核心要素。算法作為技術手段并非完全獨立、客觀的“管理者”,而是受人為的控制。在算法的隱形控制下,勞動者喪失了反抗的對象和反抗意志,將算法的控制(預計時間、路線導航等)當作督促、協助自己完成工作的重要手段,而忽視了算法如同流水線上的速度按鈕,算法的操縱者通過一次次調整技術參數,獲得利益最大化,勞動者在這一過程中逐漸被算法控制,在勞動時間不變的情況下,大幅提升工作強度,進而一步步淪為算法的“奴隸”,這里的算法還應包括運用算法技術的監控設備。運用算法技術的監控設備時時對勞動者進行監測,不僅監控勞動者是否在工作時間、工作地點進行相關勞動,還能監測勞動者是否高效地處于工作狀態中。全景化、無死角的監控及高密度、高強度的任務管理延長了勞動者的工作時間,提高了勞動者的工作強度,形成了“數據”操控人的局面,也加劇了勞動者與“數據”之間的矛盾。因此,在確認“數據從屬性”勞動關系的同時,也應對數據擁有者的權利加以限制,限制擁有者對勞動者數據采集的范圍和算法加工的程度。例如,監控并限制數字化企業通過算法極致壓縮勞動者完成工作任務時間的行為,在算法中加入非勞動者主觀因素導致無法完成工作任務的考量,在算法中加入女職工生理性特點的考量等,合理地構建企業管理的算法規制,不能將算法管理凌駕于人的合理需求之上。同時,限制算法對于勞動者工作狀態監督和管理的權限,例如有些企業運用監控設備控制員工去衛生間的時間,將管理權凌駕于基本人權之上。算法在監控員工行為上更為細微和精準,企業依據算法對勞動者進行嚴格管控極易侵犯勞動者的基本人權,因此需加以限制,構建合理的企業算法規制。
(三)根據數據要素產出合理分配數據收益
數據生產資料所有者或占有者由于掌握了核心的數據生產資料,從而獲得了數據收益的分配權。數字經濟從業者在勞動過程中不僅僅付出了智力和體力上的勞動,還產生了數據生產資料。例如,外賣騎手基于平臺數據獲得賺取勞動報酬的機會,同樣,騎手在送餐的過程中又會收集到大量的用戶信息、路況信息等具有商業價值的數據,騎手意識不到這部分數據的價值就被平臺無償占用了,平臺獲取數據越多,越有能力形成數據壟斷,勞動者對于平臺的數據從屬性就越高,議價空間越小。在傳統的工業社會,勞動者尚能通過工作年限、工作經驗甚至工作的流動性來提高自身的“議價能力”,而在數字化生產服務中,平臺用“抽成”的方式掩蓋剩余價值的分配,隱藏勞動者創造的數據價值,數字經濟的從業者不僅無法作為員工獲得合理的勞動保障,還無法作為合作者享受紅利分配,“合作者”的身份也不能為其帶來收益議價的空間,勞動者缺乏有效的維權手段,經濟權益受到較大的侵害。因此,數字經濟從業者在獲得勞動報酬的同時,也應獲得一定的數據收益。尊重并確認數字經濟從業者的勞動者地位,應當允許從業者按照其在勞動中取得數據貢獻的大小獲取一定比例的數據收益。將數據收益構建類似股票期權的激勵機制,合理分配數據收益,不僅是對勞動者權益的保護,也是提升勞動者參與社會分配、提高勞動者創新積極性、構造創新型社會的重要手段。
四、小結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體學習時指出,生產關系必須與生產力發展要求相適應。發展新質生產力,必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形成與之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對勞動關系提出了新的挑戰,也為勞動關系的建設提供了新的機遇,合理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構建平臺與勞動者之間關系的理論基礎,形成更加和諧的勞動關系,既有利于激活勞動者參與數字勞動的熱情,釋放數字經濟活力,激發社會生產力,進一步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又有利于政府充分利用法律和制度手段提升數字化治理水平,促進社會更加公平、穩定,形成與新質生產力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彰顯中國式現代化的本質要求。[LM]
Research on the Protection of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Workers in New
Forms of Employment under Digital Subordination
ZHAO Rufei
(School of Marxism,Kunming University,Kunming,Yunnan Province,650214)
Abstract:The key to alleviate the dilemma of insufficient protection of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workers in new forms of employment lies in the confirmation of the identity of the workers as the main body.Under the digital economy,the “project-based” labor employment,“platform-based”organization,and “algorithmic” management of new forms of employment make it difficult for workers to find relief paths in traditional attribute theory.However,the strong dependence of workers in new forms of employment on digital means of production and the strong control of platform algorithm governance have led to the formation of new subordinate characteristics for workers in new forms of employment.Hugo Sinzheimer also pointed ou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ist theory that “ownership of means of production brings dependence”.In view of this,with th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of Marxist labor theory of value,based on the possession of digital means of production,digital control as a representation,and data element distribution as a result,constructing a “digital subordinate attribute” labor relationship recognition standard and innovative labor protection is conducive to alleviating the dilemma of protecting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workers in new forms of employment.
Key words:digital means of production;data from attributes;data revenue distribution
(責任編輯:楊 真)
收稿日期:2024-12-17
基金項目:本文系福建省社會科學基金規劃項目“‘虛擬社會’視域下互聯網宗教治理問題研究”(項目編號:FJ2022C090)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趙儒飛,女,湖北襄陽人,昆明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數字經濟就業、勞動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