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五紀》儷偶研究

【摘 要】“儷偶”屬于古代漢語中的一種修辭技巧，同時也是訓詁學中常用的專有術語，是指句子之間在結構上呈現對稱或相似的排列方式。這種排列通常使得對應位置上的詞語含義相近或一致，它在文學作品中起著幫助理解和解構字義的關鍵作用。深入分析清華簡《五紀》中的儷偶表達，結合具體的儷偶句實例，闡明了通過儷偶解讀文意的方式，同時探討了儷偶句存在的歷史與文化根源。

【關鍵詞】《五紀》；儷偶；思想；根源

【中圖分類號】K877.5；H10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01—022—03

《五紀》為戰國竹簡，共4470字，以洪水破天紀開篇，記述了戰國時期的天文觀念。其內容未見于傳世文獻，部分內容與后世常識不同，展現了先秦思想的新貌。盡管“儷偶”這一術語的出現時間較晚，然而儷偶的現象實則早已在歷史的長河中悄然涌現，《詩經》《論語》中已有不少用例，如《論語·雍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清華簡《五紀》中多次使用儷偶的形式，句式整齊，結構清晰，是理解文意的方法之一。

一、《五紀》儷偶

在《五紀》這部典籍中，儷偶手法以豐富多變的形態廣泛展現，其核心作用在于細致描繪古代諸神所承擔的不同職責與精細分工。從結構上來看，這些儷偶的形式可細分為句間儷偶與句中儷偶兩大類。鑒于篇幅限制，本文僅精選數例儷偶進行剖析，而非全面枚舉簡牘中的所有儷偶實例。

（一）句中儷偶

句中儷偶指的是在同一句子內部出現的對偶現象，而在《五紀》這部著作中，句中儷偶的運用相對較為頻繁且豐富，如例1所示。

例1：尚章司禮。尚正司義。尚度司愛。尚時司仁。尚數算司忠。

這五句可以分別看作同一句中的儷偶，“尚”與“司”相對，表示動詞掌管，章、正、度、時、數和禮、義、愛、仁、忠是“尚”與“司”的賓語，同一句話中的兩個結構均是動賓式，兩種成分一一對應，可以看作是儷偶。

例2：集章文禮。

清華簡整理者指出“集”與“文”均為動詞，[1]但沒有具體解釋含義。我們認為，這里的“文”通“紋”，訓“紋飾”，整句譯為集中五章來紋飾禮義。

此外，在一些由偶數句構成的句子中，同樣展現出了句中儷偶的巧妙運用。

例3：禮樂于牽牛，賓安于婺女。載廟于營室，明啟于東壁。

此類儷偶結構明確，且《五紀》多用同義，意義易解。區分星宿名后，句意即通順。只要能夠準確區分星宿的名稱，整個句子的含義便能通順無阻地被解讀。如“牽牛”“婺女”“營室”“東壁”均是星宿名，《淮南子》：“東北曰變天，其星箕、斗、牽牛，北方曰玄天，其星須女、虛、危、營室。西北方曰幽天，其星東壁、奎、婁。”《五紀》一簡以清晰闡述事實為基準，摒棄了華麗的詞藻堆砌，從而使得其中的儷偶結構呈現出一種整潔有序的美感。

例4：凡其身為天下忌，凡其志為天下喜。

在這句儷偶中，存在著一種對比鮮明的表述：一方面，蚩尤的形象為天下人所畏懼；另一方面，蚩尤的志向卻贏得了天下人的喜愛與贊賞。

句中儷偶指的是在同一句話內部形成的對偶結構。因此，即便某些儷偶包含較多的字數或分句，但只要它們位于同一句話之中，仍然可被視為句中儷偶。如以下幾例。

例5：言禮毋沽，言義毋逆，言愛毋專，言仁毋懼。

例6：毋巧而無古，毋察而不明，毋文而無章，毋道而不行。

例7：言神有化，言地有利，言神有時，言型有情，言德有則，言古有矩。

（二）句間儷偶

句間儷偶指多句話的儷偶，可以出現在兩句或兩句以上的復句中，從格式上 看包括排比句和儷偶句。如：

例8：方六司，是唯群祇二十有四。向七德，是唯群神二十有八。

例9：天其號曰蒼皇，高畏，上甲有子。地其號曰降魯，天合有土，上甲有戌。日出于東，行禮唯明。月出于西，倫義為常。

這些儷偶句式整齊，“祇”與“神”相對，“天”與“地”相對，“日”與 “月”相對，既可看作儷偶，也可看作排比。

除偶數句儷偶外，還有奇數句的儷偶。

例10：天為首，地與四荒與行、明星、顓頊、司盟為脊，甲子之旬是司。高大、大川、大山與月、婁、少昊、司祿、大嚴及門為右脅，甲戌之旬是司。大音、大石、稷匿與日、揚者、昭昏、大昊、司命、癸中及司校為左脅，甲申之旬是司。

二、《五紀》儷偶的作用

（一）說明內容

《五紀》將五德與歷法天象等方面相配，自然要使之一一對應，說明相配的情況，在此基礎上才能清晰描繪與人事行用對應的方面。

例11：祝乃秉禮，壇于西宅曰：丮禮號祝，曰唯順是行。宗乃秉仁，壇于南宅曰：祭器香柔，曰唯蠲香。官長秉義，壇于東宅曰：牲用比物，曰唯犧。工師秉愛，善壇于北宅曰：器幣上色，曰唯嘉。

祝、宗、官長、工師是不同身份的人，他們在筑建不同的宅子時的分工不同，祝是執行禮儀，宗是保證祭器的香味，官長選擇上等的犧牲，工師關注祭器和貨幣的色澤，儷偶中各人的要求和態度一一列出，不僅直觀，而且區別鮮明。

例12：東司同號曰秉禮，司章，元辰日某。南司同號曰秉仁，司時，元辰日某。西司同號曰秉義，司正，元辰日某。北司同號曰秉愛，司度，元辰日某。四維同號曰行星，有終，日某。

東司、南司、西司、北司、四維分別對應禮、仁、義、愛、行星，并提到各司掌管的領域。

戰國時期簡文儷偶句式字數不均，缺乏指引易致理解障礙，甚至誤解題意。

例13：四荒同號曰天荒，有光司晦，上甲有申。四冘同號曰天冘，行獻有倫，上甲有午。四柱同號曰天柱，建安有常，上甲有辰。四維同號曰天維，行望四方，上甲有寅。

通過例句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四荒、四冘、四柱、四維各自擁有獨特的稱謂，盡管這些稱謂的字數不盡相同，但它們在句子中的位置保持一致，因此極易被辨識。

（二） 理解文意

《五紀》簡文不見于傳世文獻，且較多使用同音字代替本字，僅從字面理解文意非常困難。儷偶可以看作是訓釋字詞的一種方法，對這類簡帛文字的闡釋和深層內容的挖掘尤為重要。由于儷偶的特征是相對位置上的語義相同、相近或相反，因此可以利用儷偶對殘損或殘斷的竹簡進行補充。

例14：大川尚水，魚鱉黿鼉蛤象，青草百物生之……民之裕材，其珍珠、龜、象。大山尚石，登云五物，草木百物，蟲蛇百物，禽獸百物□之。民之裕材，其珍金、玉、石。

“禽獸百物”下一字殘斷，《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壹）》按照“青草百物生之”與“禽獸百物□之”儷偶將該字補作“生”。[2]這個位置或許可以補為“居”，《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居”與“生”兩者均具備動詞屬性，且在語境中，將“居”與禽獸百物相搭配，顯得更為貼切和實際。然而，無論選擇補充為“生”或是“居”，均不會對文章的整體意義造成理解上的障礙或偏差。

利用儷偶還可以對難以理解的字詞加以解釋。

例15：后曰：參律建神正向，仁為四正：東冘、南冘、西冘、北冘，禮、愛成。

例16：后曰：天地、四荒、四冘、四柱、四維，是唯群神十有八。

上述簡文中的“四冘”較難理解，但“四冘”還出現于儷偶中。

例17：天其號曰蒼皇，高畏，上甲有子。地其號曰降魯，天合有土，上甲有戌。四荒同號曰天荒，有光司晦，上甲有申。四冘同號曰天冘，行獻有倫，上甲有午。四柱同號曰天柱，建安有常，上甲有辰。四維同號曰天維，行望四方，上甲有寅。

依據四冘與天、地、四荒、四柱、四維在儷偶中處于相對位置可知，“四冘”可分為四個方位。《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壹）》整理者認為，“冘”應讀為定母冬部之“仲”字或端母冬部之“中”字。[3]黃德寬先生贊同整理者的觀點，進一步從傳世典籍中論證“冘”是“仲”的同音借字。[4]賈連翔先生認為早期文字中“冘”和“方”因形近而發生訛混，所以“四冘”應讀為“四方”。[5]陳民鎮先生依據儷偶的音韻情況，采用聲訓的方式證明“冘”屬余母幽部，應訓為“由”，并指出“冘”很可能是已經失傳的天文現象，需要未來更多的例證加以闡釋。[6]

（三）校正標點

儷偶在分析理解文意的同時，還能對句中的標點進行校正。

例18：南門其號曰天門、天啟，建正，秉仁位順及左右徵徒，日某。北斗其號曰北宗、天規，建常，秉愛，匡天下，正四位，日某。

“南門”與“天門”“天啟”可以理解為是同一星宿的不同名稱，“北斗”與“北宗”“天規”同上。“秉仁”與南司之號相同，“秉愛”與北司之號相同。簡文釋文中“秉愛”后有標點而“秉仁”后沒有，我們認為，依據儷偶結構，應在“秉仁”后點斷，“秉仁”后的“位”應是“四位”之“位”，指子、午、卯、酉之一，“左右徵徒”是職官名，引申指百姓。整句句意大概是：南門星宿又稱天門、天啟，建正，號曰秉仁，順位與民眾百姓相匹配，日某。北斗又叫北宗、天規，建常，號曰秉愛，匡正天下及四位，日某。若“位”與“秉仁”相連，則文意不好理解。

三、儷偶在《五紀》中多次運用的原因

儷偶的存在蘊含著深刻的思想根源，清華簡中的《五紀》篇章，通過將日、月、星、辰、歲這五大天文紀元與禮、義、愛、仁、忠這五種道德準則相對應，并巧妙地融入天文歷法與人間事務的實踐運用之中，生動展現了戰國時期人們對于“和合”思想的深刻理解和崇尚。“和合”思想起源于春秋時期，從文字學的角度來看，“和”字最早出現在戰國時期，《說文》：“和，相應也。”有和諧、平和、溫和、和睦、調和、會和等義。[7]“合”在甲骨文中就已出現，本義是蓋合，引申為閉合、聚合、結合、符合等義。[8]在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和”與“合”兩個理念相互交融，催生出“和合”這一獨特概念。它高度凝練地表達了和諧、協同的思想內涵，在諸子百家豐富多元的思想體系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為后世留下了極為寶貴的精神財富。先秦時期的青銅器，其紋飾設計多呈對稱分布，若以器物的中心為中軸線進行縱向分割，兩側的銅器外形亦呈現出完美的對稱性。這種鑄造工藝不僅彰顯了精湛的技藝，更是古人“中庸之道”哲學思想在物質文化上的具體體現。又如形聲字，其結構多樣，涵蓋左形右聲、上形下聲等八種基本形態。為追求字體的和諧與整齊，形符往往可以變形與簡化。然而，形符與聲符并非孤立存在，它們相互依存，共同構成了形聲字的意義符號，這一特性正是對和諧統一性原則的深刻體現。

古人的萬物相對觀念在文獻中通過儷偶句式體現，反映事物間相互對應、和諧共生的哲學思考。馬驍英先生引劉勰觀點：“駢儷之辭的產生源于自然，大自然中的天地萬象、萬事萬物本身具有駢儷對偶的自然之美。”[9]儷偶在《五紀》中多次出現，往往是為了說明五德相配的情況。儷偶從結構上來看具有對稱性，而從內容上來看具有整體性，兩兩相對，句式整齊，有些句末押韻，含義清晰，符合“和合”思想的和諧統一規則。

綜上所述，清華簡《五紀》中頻繁運用儷偶手法，闡釋了五德與山川物產、天文歷法等方面的對應關系；此外，借助儷偶句式的獨特特征，我們還能夠解析字義、校正標點。《五紀》深刻體現了先秦時期“和合”思想，該思想強調萬物間應具備和諧統一的自然美學特征。儷偶句式以其獨特的對仗結構，恰好契合了這一審美要求，從而成為《五紀》中頻繁采用的表現手法，進一步彰顯了其深刻的文化內涵與美學追求。

參考文獻：

[1][2][3]黃德寬.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壹）[M].上海：中西書局，2021.

[4]黃德寬.清華簡《五紀》篇“四冘”說[J].出土文獻，2021（4）.

[5]賈連翔.清華簡《五紀》中的“行象”之則與“天人”關系[J].文物，2021（9）.

[6]陳民鎮.從用字及用詞習慣看清華簡《五紀》的訓釋——以“四冘”等字詞為例[J].管子學刊，2023（4）.

[7][8]李學勤主編.字源[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

[9]馬驍英.論《文心雕龍·麗辭》的儷偶與駢散[J].渤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6）.

作者簡介：張明哲（2001—），女，漢族，山東濰坊人，煙臺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