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人物形象再探

【摘 要】長篇小說《四世同堂》是老舍先生文學創作的高峰之作。老舍以其細膩的筆觸，從日常生活場景著眼，讓人物形象鮮活而頗具意義。文章分三個部分，即塑造怎樣的人物形象、怎樣塑造人物形象以及為何塑造此類人物形象，探討時代發展洪流中個人抉擇同家國命運、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本質關系，以期加深對植根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重要性的理解。

【關鍵詞】《四世同堂》；人物；環境；優秀傳統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7.4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01—007—03

引言

老舍的長篇小說是中國現代長篇小說藝術的三大高峰之一[1]，為中華民族提供了強大的文化創造力。《四世同堂》亦是老舍長篇小說中的高峰之作，老舍以其獨特的創作手法塑造了多面的人物形象，在文學史上，老舍及其《四世同堂》經久不衰。

一、人物群像面面觀

（一）位卑未敢忘憂國：知識分子的堅守與彷徨

《四世同堂》中祁家三兄弟祁瑞宣、祁瑞豐、祁瑞全，醉心詩詞花草的錢默吟，大名鼎鼎的牛教授，窮困落魄的陳野求，他們或受過新式教育，或是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文人，都代表了知識分子群體。他們將個體小我同國家大我聯系起來，通過他們，家和國得到同構。

其中，祁瑞全毅然奔赴戰場，代表了知識分子獨特的判斷力和行動力。但“像祁瑞全這樣的知識分子是極少數的，民族意識與自我意識之間的統一、矛盾、對立、斗爭’是知識分子共同面臨的問題”[4]，祁瑞宣便是在理想與現實、個體與家國矛盾中苦苦掙扎的知識分子。糾結與彷徨后，瑞宣勇擔大任，他在老舍筆下，代表了新式的知識分子在民族危機中覺醒，由個人迷茫走向民族擔當的蛻變。

錢默吟代表了另一類知識分子，他寄情書畫花草，原本與世無爭，追求著士大夫一般的安逸，但是，面對家國大義的抉擇，他卻有著不畏強權、不同流合污的精神。并且，錢默吟對北平充滿著熱愛，他說：“假若北平是樹，我就是花，盡管是一朵閑花。北平若是丟失了，我想我就不再活下去了。”“我只會在文字中尋詩，我的兒子——一個開汽車的——可是會在國破家亡的時候用鮮血去作詩！我丟了一個兒子，而國家會得到一個英雄”。展現出了中國傳統士大夫在民族大義面前的蛻變。

（二）巾幗不讓須眉：女性的堅韌與反抗

韻梅是祁瑞宣的妻子，是四世同堂里祁老太爺的長孫媳婦。她本是舊時代一個未接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連她的名字“韻梅”都是丈夫送與她的。文本中描繪韻梅的賢良淑德、勤儉持家、孝順長輩花費了不少筆墨，但就是這樣一個女性，面對丈夫被捕、全家上下陷入恐慌時，沉著冷靜的安慰家人、為營救丈夫而奔走；韻梅是中國傳統女性的代表人物，民族、國家的概念已經在她身上生根發芽。

尤桐芳是一位獨立，敢于反抗和充滿斗爭智慧的女性，充分意識到了有國才有家。因此，她在錢默吟家遇難時捐出自己的金戒指，在車夫小崔遭人為難時善意幫忙解圍。

高弟是《四世同堂》中極具備新興思潮的女性人物，老舍有意通過許多外部矛盾的設置塑造出其鮮活的形象。雖然高弟家庭條件較好，心地善良，但是由于長得不好看，她仍然自卑軟弱。雖然高弟是冠曉荷、大赤包的女兒，卻并未走向和父親、母親同樣的人生道路；高弟的各種行為，對家人來說是叛逆的、不可理解的，但站在讀者的客觀視角，卻能夠在老舍的字里行間看出老舍對高弟的贊許之意，她展現出了崇高的意志以及革命精神，代表著民族的希望與未來。高弟的形象刻畫入骨，感染肺腑，并不是由于美麗的外貌，而是因為美好的品德以及民族責任感。

這些女性人物，巾幗不讓須眉，堅韌而充滿反抗力量。

（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普通人的無辜與無奈

山雨欲來風滿樓，文本中的很多普通人，善良而充滿人性的光輝，但是卻難以逃過命運。“患難是最實際的，無可幸免的；但是，一個人想活下去，就不能不去設法在患難中找縫子，逃了出去。”這句話講述出了普通人在困難中被逼無奈但是仍然頑強不屈的精神與智慧。“生在某一種文化中的人，未必知道那個文化是什么，像水中的魚似的，他不能跳出水外去看清楚那是什么水。”這句話雖然講的是不同時期文化認知具有一定局限性，但是也展現出了普通人在特定歷史和文化背景下的無辜與無奈。他們雖然處在這一時代背景下，卻是卻很難立足全局進行分析，僅能夠被動接受既定的命運。“他沒有生命的真火與熱血，他只能敷衍生命，把生命的價值貶降到馬馬虎虎的活著，只要活著便是盡了責任。” 這句話講述出了一個處于困境中不斷掙扎，喪失了對生活的熱情和希望的普通人，只能勉強維持生計，這一無奈與消極的心理充分展現出了普通人的無辜與無奈。

二、怎樣塑造人物形象

（一）環境描寫

環境描寫對塑造人物形象起到重要作用。“恩格斯曾說：‘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5]，文本的知識分子、女性、普通人物、漢奸等形象，無一不是在具體環境中生活的人。

對北平自然環境的描寫，對人物心路歷程的變化起到推動作用，其中對中秋節的描寫最令人動容。“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麗的時候”，“天是那么高，那么藍，那么亮”，“西山北山的藍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還披上各色的霞帔”[6]，“節日是群體的，共同慶祝，帶有豐厚的文化沉積”[7]，此刻卻沒有一絲節日的氛圍，加重了普通人的悲憤和無力感。而遭受戰爭后的什剎海，“‘海’中的菱角，雞米頭，與荷花，已全只剩下了一些殘破的葉子，在水上漂著或立著。水邊上柳樹的葉子已很稀少，而且多半變成黃的。在水心里，立著一只像雕刻的，一動也不動的白鷺”[8]，這處景物描寫暗示了戰爭下大多數普通人生活的麻木。

（二）肖像描寫

“人物的職業階級等之外，相貌自然是要描寫的，這需要充分的觀察，且需精妙的道出，如某人的下巴光如腳踵，或某人的脖子如一根雞腿……這種形容是一句便夠，馬上使人物從紙上跳出，而永存于讀者記憶中”[9]。

錢仲石是“他長得相當的英俊，在駛著車子的時候，他的臉蛋紅紅的，頭發蓬松著，顯出頂隨便，而又頂活潑的樣子”[10]。李四爺是“長臉上還沒有多少皺紋，眼睛還不花，一笑的時候，他的眼與牙都放出光來，使人還能看出一點他年輕時的漂亮”[11]。瑞宣是“自然”“典雅”的。韻梅是“長得不難看，中等身材，圓臉，兩只又大又水靈的眼睛”[12]。

并且，人物間還形成對比[15]。同為傳統女性，胖菊子的一身肉和韻梅的日漸消瘦作對比；同為知識分子，瑞全的舍家為國和瑞豐的油滑低俗作對比；同為冠家的女性，大赤包的貪婪跋扈和尤桐芳的機智勇敢作對比。

三、為何塑造此類人物形象

（一）時代的感召

《四世同堂》作為一本以中國近代史為背景的小說，更加重視運用文學作品反映社會真實，贊美人們的勇敢無畏。譬如，文本中最先投身革命并犧牲的女性是尤桐芳，為什么是尤桐芳最具革命的勇氣和智慧？分析這個人物的特點，她從小賣藝受辱、家鄉淪陷、一無所有，而正是因為她的一無所有，看似低賤的尤桐芳心地善良、最為高潔。通過刻畫人物形象，能夠在使作品包含更加全面內容的同時，展現出作品的批判性，使作品更具感染力。

（二）對優秀傳統文化的審視與留戀

“在傳統與現代的關系上，老舍不同于‘五四’新文化運動對待傳統的認知方式，在接續傳統的基礎上超越傳統”[16]，老舍對事物的審視，植根于傳統，并非傳統中國和現代中國的割裂。

文本中，傳統道德講求的“忠孝仁義禮智信”，是每一個正面人物必備的基本屬性。如瑞宣，他在家庭中孝敬長輩，對待鄰里謙遜熱心，對待學生充滿熱愛；他嚴于律己，無論刮風下雨、嚴寒酷暑、身體不適等，他都不會請假缺課。類似的正面人物瑞全，同時也是在家庭中受到肯定的、富于犧牲精神的形象。

在老舍看來，具備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仁義禮智信”品德的人，面對外敵入侵，更能堅守氣節。而接受了新式教育，卻全盤背棄了優秀傳統的青年，如祁瑞豐和冠招弟，精神立場更容易動搖。老舍作品中的這一點，同魯迅先生是不同的。在魯迅筆下，青年人和孩子代表了希望，青年人總是優于老年人的，所以要知識分子以啟蒙者做出犧牲，抵擋住黑暗的閘門，放孩子們到寬闊光明之地。而在老舍看來，青年失去了傳統的土壤，是很容易招致墮落的。“四世同堂”中重要一環的祁天佑死去，而祁老太爺卻活到了最后，正是因為祁老太爺代表了優秀傳統文化，老舍不忍心將其扼殺在作品中；作為小羊圈中的另一位老者，錢默吟也代表了優秀傳統文化，作者將其人物設定為文人向戰士的蛻變，也代表了老舍內心對優秀傳統文化的態度：不可舍棄，而應與時俱進，腳踏實地。

文本中的“四世同堂”曾因祁天佑的離去而面臨破碎，又因程長順兒子的出生重新出現，在表現出優秀傳統文化隨家族傳承生生不息的同時展現出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堅韌不拔的精神。傳統女性韻梅與瑞宣二人的感情從不咸不淡，到心靈、思想上的走近，也標志了優秀傳統文化在新一代青年人身上得到了接納。

四、《四世同堂》人物塑造成功原因

（一）人物塑造具有深度

其一，老舍所塑造的人物是復雜的，并且具有多面性，能夠展現出人性的復雜。比如說，冠曉荷自幼成長在清末官商家庭，較為虛榮、自私，是小說中讓人痛恨的人物。但是，其不僅僅有著負面性格，他是愛著自己的女兒的，雖然父愛很多時候會被其自私的行為所掩飾。其二，《四世同堂》中人物的命運不一，而且會被多方面因素所影響而出現變化。在特殊時期，每一個人物都有著不同的命運，有的選擇抵抗到底，有的選擇放棄，有的選擇卑躬屈膝。這一命運的多樣性不但能夠展現出特殊時期的身不由己，還能夠展現出老舍對人性敏銳的洞察力。其三，《四世同堂》所塑造的人物較為典型。老舍在寫作過程中通過提煉、概括等方式，展現出具有代表意義的人物，比如冠曉荷茍且偷生、高弟的叛逆和覺醒等，不但個性鮮明，還能夠展現出當時某一群體的心態以及思維模式。其四，老舍在進行《四世同堂》人物塑造時，融入了豐富的文化內涵。老舍借助展現不同人物的生活場景、生活方式、行為變化等，表達出了當時社會的文化背景。將文化內涵融入到作品中，可以使所塑造的人物具有更強深意，幫助讀者理解。

（二）能夠運用劇情體現人物成長

《四世同堂》巧妙的將人物生活經歷、成長與劇情進行了融合。《四世同堂》將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活為主，穿插了錢家等胡同中生活著的家庭，不但講述了出家庭成員間的復雜情感，還表現出了人物在特定時代背景下的成長歷程，展現出了人們從懵懂、掙扎到覺醒、抗爭的經過。比如，祁瑞宣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著較高的思想道德修養，但是在特殊時代背景下，他必須作出選擇，在復雜劇情推動下，最終走向了正確的道路。此外，《四世同堂》在劇情中還揭示了其他人物的命運，通過劇情的層層遞進，能夠在使人物群像更加豐富的同時，表達出不同人物在特殊背景下的選擇與命運。

（三）寫作手法高超

一方面，《四世同堂》是以小羊圈胡同為背景的，能夠以祁家為主線，借助矛盾糾葛，打造出特色鮮明的社會群像，在使人物關系更加復雜的同時，為人物成長提供了良好前景。另一方面，老舍在描寫《四世同堂》時，運用細膩的寫作方式，深深挖掘出了人物內心情感、想法的變化，能夠使形象更加生動，加深讀者的印象。與此同時，老舍還將正反面人物進行對比，不但展現出了正面人物的美好品德，也表現出了反面人物的自私、丑惡，能夠有效增強作品的藝術性，使作品更具感染力。最后，老舍對語言的應用字字珠璣，句句入心，能夠以獨特的語言，展現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情緒轉變等，使人物形象更加清晰、鮮明，帶領讀者走進那一時空。

《四世同堂》成功塑造的眾多人物形象，充分展現了現代優秀作家老舍在時代洪流中不斷思考國民性，并探討國人路在何方的優秀品質。文本對傳承優秀傳統文化所持的態度，近百年來都未曾過時，有助于中華民族堅定文化自信、歷史自信，因此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錢理群，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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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靜.《四世同堂》中知識分子的人性書寫[J].哈爾濱學院學報，2023（4）.

[4]王靜.從《雨天的書》看周作人的堅守與彷徨[J].開封文化藝術職業學院學報，2020（7）.

[5]朱立元.西方文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

[7]劉小菊.喪亂中的生存選擇與《四世同堂》敘事時空的建構[J].湘南學院學報，2022（3）.

[9]老舍.老舍談寫作[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9.

[16]王本朝.重審老舍與傳統文化的關系[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1）.

作者簡介：王靜（1991—），女，漢族，山西盂縣人，文學碩士，山西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