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園（組詩）

寫生課

玉簪花左右對稱

是為了平衡重心嗎

為什么一枝玫瑰也能單獨站立

我們說出這些疑問的時候

上午的太陽默默爬過了三根枝條

紫薇上的瓢蟲翻越了五座大山

墻角一棵不知名的樹

在秋風中微微漲紅著臉

寫生的畫家不說話

把顏料擠上調色盤

在畫布上涂抹

眼前有了深深淺淺的顏色

排列有致，呼應著心中潮汐

穩固了空中那些搖擺不定的吊橋

三分鐘

一只水鳥

在湖中央的樹樁上

站立了三分鐘

指針在大地的鐘盤上叩響清音

三分鐘

秋風吻了一棵白蠟樹的左臉

又去輕吻她的右臉

陽光斜照

銀杏葉因成熟而泛起金黃蜜意

三分鐘

炮火襲擊了另一個國度

母親送走兒子

月光照亮墓地

時間的碎片被海水一波波沖上沙岸

一種植物辛辣的氣味在空氣中涌動

因利刃切割般的觸感

被熟知，被銘記

三分鐘

又一個嬰孩降臨人世

你聽見來自地球上不同音階的和弦

雪芹小道

先生，那年的一場雪好大

覆蓋了大觀園，又涌入臥佛寺

漫上你的窗欞

飛烏被吞噬

命運之弦斷裂于鼎沸的除夕

這個早晨

踏著時間的清霜與塵埃

我們叩響紀念館的門環

不敢高聲說話

怕驚動了那片挺直的翠竹

先生，還是早秋

你人生最后棲居的香山已涼意襲人

野花還在，小道上

那個揮毫著書、為民除疾的身影去了哪里

而人生大夢終幻滅，先生

這后世遲來的盛名

會不會將你苦心修筑的巍巍紅樓壓垮

注：北京香山植物園內連通海淀山前與山

后的小道。清朝乾隆年間，曹雪芹在山前

居住時，到山后訪友、為百姓看病常經此

道，故稱雪芹小道。

雪松

我們看見了奇跡

當那巨大的綠闖入視野

仿佛一棟房子，一面墻壁

它從容地伸展著枝條

微微下垂的針葉宛如流蘇般優雅

是喜馬拉雅雪松還是黎巴嫩雪松

此時并不十分重要

“如果感覺身體能量不足

去抱大樹的樹干，就能恢復活力。”

“我已經很久沒有擁抱過

任何人，任何事物……”

有人發現了另一種奇跡

站在樹下，透過繁茂的枝葉看天空

藍鵲和戴勝正在其間爭吵

一只甲蟲昏昏欲睡

青草在腳下瘋長的時候

大地開始旋轉

你在另一個世界重新出生

睡蓮說

眼前是清凌凌的湖水

睡蓮在翠葉上微顫

紫色，瑩白，嫩粉，香檳金

水中倒影像打翻了調色盤

1883年，莫奈乘坐小火車

來到一座小鎮挖塘種荷

畫下沒有邊際的水，云影，睡蓮

和無所不在的流動的光

晚年的他視力衰退厲害

畫最后幾幅巨作

完全是憑借感覺和記憶

藝術家畢生所求有時不過是

與作品相遇過的靈魂

在往后的日子，即使閉上雙眼

也能嗅到熟悉的氣味

感覺自己被曼妙的光影再次輕輕包圍

野菜地

事故源于尖葉的那棵

有意弄傷了圓葉的那棵

接著高的宣布

看不到比它矮的了

清晨，挖野菜的人

三三兩兩來到地里

其實標準只有一個：小鮮肉

雨水遲遲不來

遍地的蚯蚓糞便堆得老高

不需要動用手腳

大喊一聲它就會坍塌

而從不遠處經過的河水

每年都帶走泥沙、羽毛、朽木

還有死去動物的尸體

并不理會有的籃子滿溢

有的空著

臨走，你聽見有東西

掉落在大地上

“噗——”的一聲

古杏樹

它在這個山坡上生長了三百多年

聽說為了保留它

當年修建的這座別墅

向后退了好幾十米

如今它越發安詳

舒枝展葉

大方地捧出滿樹果子

請每位過客品嘗

它的秘密無人知曉

哪年豐沛的雨水

讓某個年輪記憶猶新

哪年一只大鳥的攻擊

讓某根枝條疼痛至今

因為站得太高

它還目睹過皇城中的數次戰爭

我們到來之前

它就在這里

我們走后

它仍會在這里很久

面對古老與緘默的生命

只能選擇仰望

絲毫不敢輕佻地動用溢美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