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火龍中的民間信仰和時代價值

【摘要】甘棠火龍作為川東地區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時代價值。本文通過分析甘棠火龍的龍王信仰和活動儀式，探討該民俗活動產生的文化土壤，認為甘棠地名融入了當地百姓在歷史上向往明君的樸素愿景，甘棠鎮豐富的信仰文化和龍燈文化支撐起了省級非遺甘棠火龍的產生，最后闡釋了甘棠火龍的時代價值：對甘棠火龍的傳承與發揚既符合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又具有文化傳承、經濟、運動健身、審美娛樂等社會價值。

【關鍵詞】民間信仰；甘棠火龍；時代價值

【中圖分類號】G127"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6-0115-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6.032

基金項目：本項目“民間信仰視域下的甘棠火龍研究”（編號：SLQ2022BB-07）受四川革命老區發展研究中心巴文化專項課題資助。

龍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的代表符號之一，具有豐富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目前現存的舞龍運動豐富多樣，彼此之間既有共性也有獨到之處。甘棠火龍作為川東地區的民間舞龍運動已流傳上千年的時間，文化內涵十分厚重。

一、龍與民間龍王信仰

（一）龍的由來

中華民族自稱“龍”的傳人，龍對于中國文化至關重要，早在新石器時期紅山文化遺址中就已產生龍的形象，至今已有8000多年的歷史。關于龍的起源，目前有諸多說法，王樹強、馮大建將其歸納為四類：綜合圖騰說、動物原型說、天文原型說、觀念原型說。[1]

在聞一多的《伏羲考》中認為龍是一種以動物的自然屬性為原型、超越現實生物存在的氏族圖騰，并提出龍形象的確定和文化的融合密切相關。此種觀點與現如今我們自稱是龍的傳人有很大關系，隨著文化的交流，所有氏族的圖騰物逐漸融合為龍這一虛擬形象，取眾家之長，這十分符合當下提出的“民族共同體”概念。

據文獻記載，從秦漢到魏晉時期，是龍文化真正的起源時代，此時在文獻典籍中記錄了龍的種種習性和特征，這一時期對龍的諸多定義逐漸被后人熟知并認可。在龍的本領方面，主要掌管雷雨，并逐漸成為水神。魏晉時期隨著佛教的傳入，大量佛經中記載了龍王的故事，龍逐漸具有人格化的特點，促進了龍文化的進一步發展。最終，在宋代，龍被宋徽宗正式敕封為龍王，正式取得了水神、雨神的地位。

（二）民間龍王信仰

中國人對龍的崇拜時間較為漫長，參考考古挖掘的遺跡看，最早可追溯至六千年前的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按照朱學良在《上古至秦漢時期龍崇拜之嬗變及其文化意蘊》一文的觀點，將該時期的龍崇拜劃分為圖騰崇拜階段、靈物崇拜階段、神靈崇拜階段、王權崇拜階段，民間大眾對于龍的崇拜屬于神靈崇拜的延續。[2]

民間對龍的崇拜與信仰逐漸演變為對龍王的信仰。龍王信仰產生在隋唐時期，龍王這一稱謂最早源自佛教，是由龍神信仰演變而來，龍神信仰的形成主要是龍幻化成人，并伴隨著求雨地點（由臨時變為固定）、求雨方式（祭祀求雨）等一系列的變化，在唐代龍神信仰（龍王稱呼亦出現）已基本普及。后至宋朝皇帝敕封開始，龍王這一稱謂正式獲得官方認同，隨后頻繁出現在民間信仰中，由區域性信仰的“龍神”轉變為全國性信仰的“龍王”，促使其地位發生本質性的變化，隨后全國范圍內紛紛建起了龍王廟來進行祭祀。同樣在宋朝，海龍王與四海神合二為一，至此，古代的龍王信仰正式定型，龍王成為古代掌管陸地及海域的神靈，賦予了龍王水神和保護神的重要職能。

中國古代社會以農業種植為主，雨水充足與否決定著農業的豐歉情況，當時的人們根據農業生產的需求對龍王進行供奉，祈求風調雨順，莊稼豐收，至今已成為特殊意義的標志。時至今日，每當大型民俗節日，龍的身影總是出現在熱鬧的活動現場，傳達著人們古老樸素的愿望。

二、甘棠火龍的由來及活動儀式

（一）甘棠火龍的民間傳說

“甘棠火龍”產生并流傳于四川省開江縣甘棠鎮，當地稱為“耍火龍”，是當地百姓通過舞龍來祈求家人去災避禍、風調雨順、莊稼來年五谷豐登的一種喜迎新年的民間文化活動。該活動于2018年12月被列入第五批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目錄。截至2023年，開江已舉辦七屆“甘棠耍火龍”旅游文化活動。

甘棠火龍已傳承上千年，可追溯至唐朝，興于明清時期。在當地流傳著一個悠久的傳說，當時甘棠曾經連續三年大旱，百姓們無米無衣，哀鴻遍野，一個叫火娃的少年在山上找樹葉吃的時候，看見一條小白蛇被一篷刺藜藜纏住，小白蛇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脫身。火娃便用一根木棍將刺藜撥開，幫助小白蛇順利脫身，小白蛇向火娃點頭致謝之后就消失在草叢中。這時有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珠落在火娃懷里，他把寶珠拿回家后，把寶珠放在水缸里水滿了，放在米罐里米滿了，善良的火娃將糧食和水都分給鄉親，鄉親們終于得救了。當地的大財主聽到這件事，立馬帶著家丁到火娃家中搶奪寶珠，為了防止寶珠被搶走，火娃將它吞到肚里。然而，就在火娃吞下寶珠之后，背后突然長出翅膀，化作一條火龍，將財主燒死，之后又飛到天空，借助寶珠的法力，呼風喚雨，普降甘霖。從此甘棠便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百姓得以豐衣足食。后來人們為了紀念他，每年正月十五，便有了甘棠民間“耍火龍”傳統習俗。

（二）甘棠火龍的活動儀式

“甘棠火龍”最初以當地徐家大姓族長為首組建的火龍隊伍，隊伍由執掌宮燈、排燈、燈幡、燈牌、火龍燈等各個環節40余人組成，一直流傳至今。耍火龍于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節舉行，按照甘棠鎮本地的習俗，百姓們在舞龍前不僅要擺長桌壩壩宴作為貢品，而且要在宴席的桌頭和桌尾點上香燭，來迎接、供奉龍神。主要有請龍參神、祭龍請飲、賜福燒花、送龍歸海四個儀式：

1.請龍參神。上午九時許，舞龍隊伍在“神龍宮”的寺廟里集合，人們首先擺酒宴祭拜龍王，由祭龍者用雞毛涂上雄雞血沾在龍嘴的天堂上，默念“天煞、地煞、年煞、月煞、日煞”咒語，接著舞龍隊伍便在“神龍宮”搖頭擺尾耍一遍火龍，再在鑼鼓隊、獅子羅漢隊的陪同下舞出“神龍宮”。

2.祭龍請飲。火龍巡游到由當地百姓在街道邊自發擺設的百家壩壩宴席旁，接受群眾集體的祭拜行為和游耍活動。舞龍隊伍每到一處，百姓都會敬獻美酒佳肴，真誠地邀請火龍痛飲飽餐，希望火龍能吃飽喝足，擁有足夠的法力來興云布雨，給當地百姓賜福。

3.賜福燒花。晚上八時許，火龍酒足飯飽之后，舞龍隊伍興高采烈地巡游長街，這時候道路兩邊煙花怒放、鞭炮齊鳴，腰鼓、車車燈、錢棍等當地民間表演活動一齊上場助陣。“火娃”揮舞寶珠，領喊“金龍出世，國泰民安”的口號，舞者應呼 “歡度春節，大鬧元宵”的口號，之后龍躍云水，娛樂百姓，這代表著火龍賜福天下，百姓們用鐵水擊打出的火花燒龍，稱為燒花，代表著感恩火龍的恩賜，賜福燒龍是耍火龍的高潮部分。

4.送龍歸海。晚上十二時許，焚燒火龍。首先要進行收燈儀式，火龍隊奔向橋頭，在河邊供上香蠟紙錢，由祭龍者點燃香蠟，高頌“大蛇小蛇歸洞，火龍請歸大海”，然后鳴炮燎龍皮，燒龍須幾許，以須代首，送龍歸海，最后將龍燈收藏起來，來年修復再用。

三、甘棠火龍的文化土壤

（一）甘棠鎮的由來及寓意

甘棠鎮隸屬達州開江縣，地處開江西南部，距離縣政府28公里，西北與達川區安仁鄉相鄰。甘棠鎮由明代在此設郵驛而得名甘棠鋪。清乾隆初更名為添子店，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定名甘棠鄉。新中國后歷經甘棠公社、甘棠鄉，最終于1992年12月定為甘棠鎮，現有戶籍人口5.17萬。（參見開江縣政府網站）

據《開江縣地名志》記載，宋末始置鄉，因轄內廟宇眾多，但以禹王廟最具規模，故命名“禹王鄉”。明朝初期，設郵驛于此，稱鋪。后因本鄉英國傳教士修建天主教堂（遺址位于甘棠農機站），故改名為“天主堂”。清朝康熙七年（1668），隸屬夔州府梁山縣，縣分三甲，天主堂屬二甲。雍正十二年（1734年），全縣劃三甲三鄉四里，稱二甲天主堂鄉。乾隆二年版（1737）《新寧縣志》載：“添子店：治南三十里，舊名‘天子殿’，知縣竇容邃易以今名（即添子店）。”又據道光版《新寧縣志》記載：“甘棠鋪，治南四十里。舊名添子店，總制勒保督師過此易今名。地當孔道，為邑四達通衢。”嘉慶七年（1802），隸屬綏定府新寧縣，撤銷天主堂編為衛字保，此保下設12團。光緒三十二年（1906），本境由甘棠鋪更為甘棠鄉。[3]

據記載，甘棠最早在宋朝末期官方在此設置“禹王鄉”，明初設郵驛稱為鋪，但并未明確記載到底是禹王鋪還是甘棠鋪，之后因為英國傳教士在此修建天主教堂而被稱為“天主堂鄉”，起碼在清朝雍正十二年（1734）左右仍有“天主堂鄉”的記載。乾隆二年（1737）才出現“添子店，舊名‘天子殿’”的記載。清道光年間才出現被稱為“甘棠鋪”的記載。另外當地百姓傳說，此地曾經有當朝天子前來微服私訪，關心民間疾苦，并在此留宿，老百姓們為了紀念天子駕臨，于是修建天子神殿，當地也稱為“天子殿”，但該傳說并未有明確的時間或者說到底是哪位皇帝前來微服私訪的情節保留，無法考證天子殿的出現時間，只能大體推斷清為朝乾隆二年（1737）以前，天子殿已改名為“添子店”。據清道光十五年（1835）《新寧縣志·卷二·城池》：“甘棠鋪，治南四十里，舊名添子店。嘉慶年間白蓮教起事，四川總督勒保督師過此易今名。”[4]勒保督師路過，聽說這個地方叫天子店，認為天子的圣名不可以隨意用來當地名使用，這個地方叫作天子店，有冒犯天子圣名的嫌疑，隨即把這個地方改名為甘棠。甘棠，出自《詩·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這首詩頌揚召公的德政，通過對甘棠樹的贊美和愛護，表達了對召公的贊美和懷念，寓意百姓對仁德之政的期待和向往。勒保更改為此名字，正是呼應了當地百姓對仁德之君和仁德之政的向往和追求。

（二）甘棠鎮信仰文化厚重

根據《開江縣地名志》記載，甘棠鎮有川主街、川主宮（紀念劉備）、添子店古宴（天旱時舉行求雨儀式的地方）、魁星樓、雷祖廟、萬壽宮、半邊廟（供奉老子）、神農宮、帝主宮（源自湖北麻城）、來龍觀（也叫天子殿，傳說當朝天子到的地方）、藥王廟（紀念藥王孫思邈）、禹王廟、寶祿堂（天主堂）、土地廟、天燈堡、禹王堡、龍王壩、龍王廟等信仰相關的地名[5]，可見甘棠鎮的信仰文化豐富多樣，種類繁多，既有本土自發的民間信仰，也有外來文化的傳入與融合，甘棠的諸多信仰都表達了當地淳樸的民風和百姓美好的愿望。

（三）甘棠鎮龍燈文化多樣

《開江文化志》記載，龍燈在當地最受民眾喜歡，在新春佳節十分受歡迎，該志書記載了彩龍、火龍、板凳龍、五爪龍、水龍等制作工藝和舞動場景。[6]《開江縣志》同樣記載了元宵節前后城鄉民間的各種燈彩習俗以及“灌龍”和“化龍”之前的“噓花筒”習俗。[7]《開江縣地名志》提到清朝光緒三十年（即1905）甘棠鎮大旱48天，人們在添子店古宴舉行求雨儀式，并于每年的正月十五前，自發出錢出力舉辦壩壩宴、舞火龍、唱龍船、扎彩亭、玩車車燈等民俗活動，這一活動在甘棠鎮流傳上百年歷史，并形成一大特色。[8]

通過上述志書記載可見，甘棠鎮元宵節的舞龍、賞龍燈活動非常普遍，已具有悠久的歷史，同時《開江縣地名志》記載的內容正好印證了當地甘棠火龍的起源傳說，因干旱而舉行的祈雨儀式，同時為感恩龍王的賜雨決定每年舉行舞龍來娛人娛神。

四、甘棠火龍的時代價值

（一）增強文化自信

施愛東在《“中國龍”的發明》一文，較為系統地闡釋了龍如何成為中華民族的象征，其認為，自從抗日戰爭時，為團結抗日，一大批愛國知識分子把曾經代表皇權的“龍”逐漸轉變為中華民族的“龍圖騰”，喚醒龍的民族性，使其成為近代中國的政治符號，同時也是我們每個中國人的身份象征和文化認同。[9]鄧夢、鄧經武認為巴人蛇圖騰是華夏民族共有的“龍”圖騰之根，華夏民族在“蛇圖騰”的基礎上建構起“龍圖騰”，對中華民族文化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10]。

上述文章都為中國的龍圖騰賦予了新的時代內涵，將其與中華民族、中華文化、地域文化（巴文化）聯系起來，為龍圖騰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研究做好鋪墊。

古人將龍視作祥瑞的象征，通過對龍的祭祀祈求五谷豐登、健康長壽，舞龍習俗基于龍王信仰，是龍王信仰的外在表達形式，借助歲時節日，人們通過舞龍表達自己的美好祝福和期盼，從而滿足其精神生活需求。聞一多將龍的起源歸納為“綜合圖騰說”，認為龍是以一種動物為原型，超越現實生物存在的氏族圖騰，是各氏族間交流與兼并的文化產物，在此種觀點下，龍已經初具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成為承載五千年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符號。

甘棠火龍在當地百姓的生產、生活中形成了中華民族共有的龍王信仰文化體系，其文化內涵也必然能夠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中發揮地方特色文化的積極作用。傳承和發揚獨具文化特色的甘棠火龍，也符合如今提倡的文化自信和中國民族共同體意識，能夠展示中華民族形象，增強民族文化自信。

（二）時代精神豐富

甘棠火龍作為地方文化的典型代表，也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甘棠火龍的傳承保護具有傳承中華地方文化的重要作用。如今開江甘棠“耍火龍”民俗文化旅游活動已成功舉辦第七屆，為當地帶來了豐厚分經濟價值，有力地推動了鄉村振興；甘棠火龍在舞動過程中需要考驗舞動者的各項身體素質，是一項運動強度較大的體育項目，可帶領當地百姓開展運動健身，早日實現“健康中國2030”的目標；甘棠火龍的道具制作和表演形式體現了當地人們對美的追求，同時也營造了輕松娛樂的現場氛圍，給當地人帶來一場視覺享受和精神滿足。綜上所述，甘棠火龍現如今的社會價值主要有：文化傳承價值、經濟價值、運動健身價值、審美娛樂價值等方面。

參考文獻：

[1]王樹強，馮大建.龍文：中國龍文化研究[M].南京：南開大學出版社，2012：4.

[2]朱學良.上古至秦漢時期龍崇拜之嬗變及其文化意蘊[J].文學與文化，2012，（03）：12-25.

[3]賈載明主編.開江縣地名志[M].北京：團結出版社，2017：316.

[4]孫和平.地名，鄉土歷史文化的最后遺存[N].達州晚報，2020-02-26.

[5]賈載明主編.開江縣地名志[M].北京：團結出版社，2017.

[6]開江縣文化志編寫組.開江縣文化志[M].重慶：重慶建筑工程學院印刷廠 ，1987：83.

[7]四川省開江縣志編纂委員會編纂.開江縣志[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563，680.

[8]賈載明主編.開江縣地名志[M].北京：團結出版社，2017：318.

[9]施愛東.“中國龍”的發明[J].文學與文化，2013，（01）：19-34.

[10]鄧夢，鄧經武.巴人蛇圖騰與龍文化[J].中華文化論壇，2022，（03）：136-143+160.

作者簡介：

石亮亮，男，碩士研究生，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人類學與民間文化。

楊海燕，女，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中藥資源與中醫藥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