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老齡化與數字化相互交織的“大變局”催生了眾多新現象、新問題,老年群體的數字社會化成為前所未有的時代性議題。在數字社會中,老年人面臨“觸網”之前的數字鴻溝,承受“觸網”之后的數字沉迷和數字分化等“數字危機”。如何發揮教育的功能助益老年人數字社會化,是教育理論與實踐必須回應的。適應性教育是這一特定時代背景下教育何為的一次嘗試,它發生于家庭、學校、社會、網絡等多維空間,以賦權增能為核心旨向,具有補缺、導引、規正、激發和彌合五重功能。實現老年人的數字社會化,需要以賦權增能為重點優化教育資源供給,以適老理念為核心促動教育功能發揮,以跨界交互為基礎驅動教育空間融通。
[關鍵詞]數字社會化;適應性教育;老年群體;數字生活;數字鴻溝
[作者簡介]葉長勝(1995- ),男,安徽金寨人,華東師范大學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研究所在讀博士;楊子儀(2000- ),女,甘肅嘉峪關人,華東師范大學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研究所在讀碩士。(上海 200062)
[基金項目]本文系全國教育科學規劃2021年度國家重點課題“服務全民終身學習視域下社區教育體系研究”(項目編號:AKA210019)和寧波市2024年度第一批市哲社規劃課題“老年人力資源開發視角下老年教育的國際經驗和浙江方略”(項目編號:G2024-1-5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中圖分類號]G77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4-3985(2025)05-0072-09
以數字化為典型特征的技術變革與人口老齡化的發展趨勢相互交織,正在改變乃至重塑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和傳統社會形態。在此背景下,認識數字時代的老齡社會是推進數字中國建設和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的共同要求,而關懷老年人的生存境遇是洞察老齡社會的關鍵。隨著社會各領域加速向數字化轉型,數字化生存已成為數字時代背景下老年群體不可回避的現實課題。數字社會化是老年人數字化生存和發展的必經階段,其重要性日益凸顯。目前,學術界對于老年群體數字生活及其社會化的探討,主要聚焦于社會學、人口學、老年學、傳播學等領域,而教育學視角的系統性分析尚顯不足。由此,本研究提出的研究問題是:何為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持續實現其數字社會化需要何種教育的支持?又應如何推進?基于此,本文旨在明晰數字時代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時代內涵與合理性基礎,并循此提出相應的教育策略。
一、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時代內涵
(一)數字社會化的內涵厘定
人類世界從工業化時代走向數字化時代,作為能動主體的人類與數字技術互聯互嵌的關系日趨緊密。在這一轉型階段,數字社會化正成為個體社會化過程中日益重要的構成部分。近年來,國際學術界直接或間接地探討了數字社會化這一主題,這些研究出現在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交會地帶,尤其關注年青一代的數字社會化特點和問題[1]。因此,當前對數字社會化的理解多與青少年相關。然而,數字社會化作為現代人社會化的一種新形態[2],其涵蓋范圍具有高度的包容性,涉及每一個社會成員。那么,何為數字社會化?近年來,國內外學者提出了如下觀點:
從生存狀態的維度出發,數字社會化是個體利用數字媒介,內化群體隱性信息,從而實現角色轉換,適應媒介化生存的過程[3]。從環境適應的角度來看,數字社會化可以視為個體在不斷發展的過程中動態適應數字技術環境所帶來的機遇和風險的持續過程,強調互聯網的超級連接性、混合現實、社會技術對人格的擴展等[4]。在價值觀形成的層面,數字社會化是個體在運用數字媒介和互聯網的過程中形成價值判斷的過程。此外,有學者從經驗與人格發展的角度提出,數字社會化是個體在網絡環境中獲取、掌握、利用社會經驗的過程,并在離線或在線中復制這些經驗,形成獨特的數字人格[5]。這對于個體人格的形成、適應和融入信息社會系統具有重要作用。同時,數字社會化還關注家庭、教育機構以及互聯網環境共同有目的地推動人格形成的問題。這一過程不僅強化了數字媒介在傳統社會化中的作用,更在與這些媒介的相互作用中創造了普遍的價值、規范與文化模式[6]。
綜上所述,數字社會化是個體在互聯網環境中學習與掌握數字知識、數字技能、價值觀、社會經驗,形成數字人格并積極適應數字社會的過程。具體而言,對于“數字社會化”的理解,存在三種類型:一是基礎性的理解,強調個體在這一過程中內化外部實踐、規范、規則及數字社會角色,并將跨文化元素融入自身生命價值體系;二是廣義理解,承認數字技術在塑造現代社會規范與價值觀方面的獨立性[7];三是狹義理解,將數字社會化視為傳統社會化功能在數字環境中的延伸與拓展[8]。無論采用何種理解方式,都需要強調人與數字技術的深度融合與共生,以及數字文化、數字學習、數字人格發展及數字教育等核心要素在其中的重要作用[9]。
(二)面向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語義轉向
基于眾多學者的研究,前文澄明了數字社會化的基本內涵,即指向個體適應數字生活,形成數字社會行為特征和人格特征的過程。但是,當前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兒童與青少年群體,這容易產生研究可及性與適用性是否受到局限的疑問。本文認為,“數字社會化”的概念應用不應受限于特定群體,而應關注個體是否正在經歷這一轉化過程。數字化與老齡化現象的交織在一定程度上對原有的數字社會化的研究范疇提出了挑戰。在我國,眾多老年人正積極融入數字技術環境,而這要求研究者適時更新對“數字社會化”的理解。
針對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概念正面臨語義轉向。那么,這種轉向是否合理?是否偏離了其本身的內涵?從數字社會化的內涵來看,數字社會化的主體是“人”,并未對“何種人”做出劃分和界定。有學者指出,數字社會化是現代人共有的新狀態,是所有年齡段個體的優先事項[10]。因此,包容性數字社會化的概念被提出,其核心觀點包括:一是社會化是所有公民參與社會、維持社會團結的必要條件,必須體現包容性;二是從個體層面出發,確保每個人享有平等的教育與休閑機會,要求社會化過程必須是平等的[11]。由此,探討老年人的數字社會化問題具有合理性基礎。
面向老年群體的數字社會化是一個新的研究議題。因為老年人是具有社會性的成熟個體,在數字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他們需要融入數字生活,經歷以數字技術為核心的新型社會化。因此,老年人在社會化過程中既是學習者也是社會化的主體,在此動態演變的進程中有助于老年人掌握信息通信技術方法與技能,提升數字學習能力和參與度。對老年群體而言,被動與主動相交織的參與模式是其數字社會化的普遍特征[12]。有學者歸納出老年人實現數字社會化的三大策略:互惠社會化、自我社會化、外包(或為他人代理)。
二、實現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數字時代教育的新興使命
(一)“數字鴻溝”:作為“數字貧困生”的老年群體
老年人以經驗等為特征的“長老權力”在數字技術的浸透下不斷削弱,而“時勢權力”的興起進一步加劇了集權力、經驗、知識與社會地位為一身的“長老角色”的淡化。這意味著老年人在數字社會進入弱勢群體行列并陷入數字鴻溝(包括接入溝、使用溝和知識溝)。國外學術界已將此現象命名為“銀發數字鴻溝”,特指老年人在互聯網應用上面臨的種種挑戰[13]。這意味著數字鴻溝作為一種“區隔”,劃定了數字技術應用的邊界,阻礙了老年群體的平等參與和社會共融進程。
據統計,截至2023年12月,我國60歲及以上非網民群體占非網民總體的比例為39.8%[14],是非網民群體的重要構成部分。同時,82.9%的中老年網民存在各種類型的互聯網使用障礙,70歲及以上的網民中存在互聯網使用障礙的比例高達87.9%[15]。這反映出老年人在數字社會中的能力短板即數字化失能,導致大量老年人被網絡世界邊緣化,移動支付、網絡購物等生活場景的受限進一步限制了他們參與數字時代的經濟生活。面對這一變革,老年群體的主體認知與可行能力成為決定其數字融入程度的關鍵因素。從主體認知層面分析,“憷網”即對科學技術的“恐懼感”和“低興趣”等會影響老年人的數字融入。內維斯(Neves)等學者認為,因衰老和社會變遷引發的學習焦慮、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是影響老年人數字技術使用的重要因素[16],而老年人可行能力的欠缺,特別是適應信息技術快速迭代的能力不足,使其難以融入數字社會[17]。
(二)“數字沉迷”:“觸網”之后的老年
國家對“智慧助老”的積極推動和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共同推動中老年人迅速“觸網”,使我國老年網民數量持續攀升。截至2023年12月,50歲及以上網民群體占比由2022年12月的30.8%增長至32.5%(其中,50~59歲占比16.9%;60歲及以上占比15.6%),互聯網進一步向中老年群體滲透,使他們活躍在互聯網和短視頻平臺上,成為情感表達和社會參與的新力量[18]。從“憷網”到“觸網”,老年人在數字技術的使用溝和知識溝等方面實現了不同程度的“跨越”。
然而,隨著中國社會老齡化程度的加深、媒介技術的迭代和移動智能設備的廣泛應用,老年群體在享受“觸網”便利的同時,也面臨一系列新的問題,如部分老年人過度沉溺于互聯網世界,成為所謂的“網癮老年”“銀發低頭族”。《2020老年人互聯網生活報告》指出,0.19%的老年網民每日手機使用時間超過10小時,更有超過10萬名老年人幾乎全天候沉浸在網絡世界中[19]。有研究者將此稱為“老年網絡沉迷”,意指老年人因長時間“上網”而對身心健康及日常生活造成了諸多不利影響。
(三)“數字分化”:數字時代老年群體的不平等趨向
在適應數字技術、融入數字社會的過程中,老年人的數字資源可獲得性逐漸提高,但由于復雜因素的交互作用,老年群體出現一定程度的分化現象。前文提及的“網癮老年”等概念,恰是這一分化邏輯的體現。通常而言,分化是指事物向不同的方向發展、變化,因其時代性與特殊性,正被眾多學者觀察與研究。研究者基于不同的認識依據和劃分標準,以類型化思維來認識與理解老年人的數字生活(見下頁表1)。普遍共識在于,根據老年人數字能力的掌握程度及信息資源的擁有量,可將其劃分為“數字優勢群體”與“信息中下層群體”。后者往往被公眾貼上“數字貧民或難民”的標簽。這些關于老年群體類型的劃分,實質上揭示了老年人在數字社會化進程中的不平等趨向,涉及數字技能、數字素養以及認知水平等多個維度。同時,隨著數字化程度的提高,數字資源的分布將更加不均衡,使老齡群體面臨“數字人權危機”[20]。
三、適應性教育:助益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框架
(一)適應性教育的基本要義
目前,學界對適應性教育的理解有兩種:一是學校和教師依據學生的能力、性格和興趣,量身定制教育內容與教學策略,以激發學生的潛能。此視角下,教師需因材施教,在教育實踐中保持靈活性,以適應學生不同發展階段的需求,突出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理念。二是適應性教育被視為一種實現適應目的而進行的教育活動,與既定的教育目標密不可分,旨在促進個體適應社會發展要求和實現全面發展。質言之,適應性教育旨在通過教育手段賦能個體,使其能夠適應時代變遷與社會轉型,靈活應對環境變化。適應性教育不僅關涉適應性教學,還包括適應性教師、學生和班級[21],由此可見,針對老年人的適應性教育不應僅限于教學方法的創新,而應為老年人發展建構發展框架,以幫助老年人融入數字社會。
適應性教育不僅指向個體對社會變遷的外部適應,也指向老年人的內在自適應能力,其核心在于“適老化”。“適老化”是適應性教育助力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核心,彰顯了以人為本的教育價值取向。在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時,教育目標的設定、教學方法的應用、課程內容的設計以及教育資源的配置皆需根據老年群體的身心特征、需求以及社會化特征來確定。
(二)適應性教育的核心旨向
賦權增能是適應性教育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核心旨向。從整體性視角看,賦權增能是指通過思想啟迪、精神激勵以及知識與能力的提升,使處于社會不利地位的個體得以覺醒,認識到自身處境,并積極參與社會變革與發展。盡管賦權與增能在某些文獻中具有不同的指向,但本文傾向于將二者視為一個相互依存、統一且融通的整體概念,共同促進人的主體覺醒、權益維護、能力提升及社會化進程。
社會層級結構中的利益分化與制度安排往往使弱勢群體缺乏自我維權意識和實現利益主張的能力[22]。在此背景下,老年人作為數字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其自由、平等與權益保障必然會成為重要議題。賦權增能作為適應性教育的核心旨向,在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過程中主要體現為:一是提升老年人數字掌控與社會適應能力。通過各種教育手段幫助老年人實現數字社會化和自適應,提升他們的數字技術掌控能力、適應能力和社會參與能力,這是賦權增能的核心訴求。二是激發老年人數字意識。通過培訓、宣講、教化等方法,覺醒老年人的數字意識、提高數字技能,更好地適應社會變化,并發揮自身所長,這體現了賦權增能的核心功能。三是促進老年人在數字社會中的再社會化。通過與人、環境等的交互,基于自我學習、社會教化等,使老年人在陌生的數字社會中生存,實現個體的再社會化。
綜上所述,適應性教育是為了老年人過上美好的數字生活而實施的各種教育活動的統稱,其核心是維護老年人的數字發展權益、提升其數字社會參與能力、不斷改善他們的數字生活質量。無論是通過教育手段助力老人跨越數字鴻溝,還是引導他們規避“網絡沉迷”、彌合“數字分化”等帶來的數字不平等,實際上都是為了實現老年人的數字社會化,增強他們對數字生活的掌控感。
(三)適應性教育的五重功能
在實現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過程中,老年人存在數字鴻溝、數字沉迷和數字分化等困境。數字鴻溝指涉群體區隔,數字沉迷指向數字嵌入過度,數字分化則體現更深層次的不平等。為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及其困境紓解,適應性教育應發揮五重核心功能。
第一重功能:補缺。數字技術和數字社會對于大多數老年人而言,是一個相對陌生的領域,他們在數字意識、數字素養、數字行動等方面存在明顯的“鴻溝”和“區隔”,表明他們處于“缺失”狀態。因此,緩解這種“缺失”成為實現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首要任務。具體而言,老年人的數字接入溝主要體現在硬件與基礎設施層面,而使用溝和知識溝更多是人的因素。適應性教育的補缺功能主要指向跨越使用溝和知識溝,其核心在于提升老年人的數字素養。這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激發數字意識覺醒,通過適應性教育培養老年人的數字意識,并激發他們使用數字技術的興趣;二是提供知識與技能,這是當前多數社區培訓、老年教育、志愿活動的重點,旨在通過“補知識”“補技能”來提高老年人的數字能力。
第二重功能:導引。在數字浪潮中,老年人常處于探索與調適的動態過程中,在數字技術應用上往往伴隨著諸多不確定性和潛在風險。因此,適應性教育需要引導老年人步入積極、健康、正面的數字生活,助力他們實現正向的數字社會化。具體而言,通過適應性教育有效規避老年人陷入“技術陷阱”的風險,防止其采取可能對自身或社會造成危害的行為,同時發揮預防功能,加強數字安全意識、數字倫理道德等方面的教育,確保老年人在數字空間中的行為正當且合理。
第三重功能:規正。老年群體在接觸并融入數字社會后,雖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數字社會化,但部分老年人易受數字技術吸引力的影響,過度沉浸其中,進而陷入“數字沉迷”的狀態,成為所謂的“網癮老年”。此現象反映出“觸網老人”在數字社會化過程中,因自控能力不足、技術界面設計缺陷、社會支持系統不健全等因素引發的“數字危機”,對老年人的身心健康、社會參與乃至日常生活造成負面影響。在此背景下,教育作為一種旨在促進個體全面發展、引導個體向善的實踐活動,自然承載起規范與矯正的重要使命。通過適應性教育喚醒“網癮老年”,加深對網絡使用風險的認知,借助教育工作者、家庭成員、社區志愿者等多方力量,對老年人的數字失范行為進行漸進式糾正,引導其回歸健康、適度的數字生活。適應性教育的規正功能發揮應當是持續性的、滲透式的,側重于通過教育引導而非強制性、短期性的批評與限制來實現老年人的自我反思與行為調整。
第四重功能:激發。適應性教育在面向老年群體發揮補缺、導引和規正功能之外,還發揮激發潛能的作用。個體在面對新事物或活動時,通常會經歷被動響應、自覺適應及主動創造三種狀態。老年群體接觸數字網絡往往更多地展現出被動響應與自覺適應的特征,在主動創造方面則相對薄弱。鑒于我國老齡化趨勢的加劇,老年人口數量的持續增長,這一龐大群體如何在數字社會中發揮積極作用,以及如何助力社會整體發展,已成為亟待深入探討的議題。隨著掌握數字技術的老年人口基數擴大,他們在適應數字環境的基礎上,已具備進一步發展的潛力與可能性。因此,適應性教育應深入挖掘老年群體的數字化潛能,有效開發其“數智資源”,以推動個人成長與服務社會。換言之,秉持積極老齡化的理念,適應性教育應致力于激發老年群體的內在能量與自我意識,鼓勵他們依托已掌握的數字技能與素養,積極主動地參與創造活動,為社會發展貢獻力量。
第五重功能:彌合。前文闡述了老年群體所面臨的數字鴻溝及分化現象,其深遠影響在于加劇了數字不平等問題。需要指出的是,數字不平等關注的是已經接入信息通信技術(ICT)的數字主體之間所體現出的不平等[23]。正是由于數字差異的存在,老年群體擁有的數字資源不均衡。在此背景下,教育作為一種潛在的干預手段,展現出一定的彌合功能,即追求數字公平。“彌合”在此處并非指徹底消除差異,而是通過合理的方式縮小差距,使數字不平等現象得以控制在社會可接受的范圍。首先,適應性教育以賦權增能為核心理念,致力于提升個體的數字素養和能力,蘊含對數字平等的追求。其次,適應性教育的對象廣泛,不受特定群體的限制,以教學對象的自愿參與為主。最后,適應性教育的實施主體具有多元性,包括社區、學校、公共組織、家庭及企業等,提供了多樣化的平臺。通過適應性教育,老年人不僅能夠覺醒數字意識、積累知識以及提升素養,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因此獲得付諸行動的可行能力。這一過程不僅是老年人享受數字紅利、融入數字社會的關鍵步驟,更是縮減數字差異、追求數字平等的具體體現。此外,適應性教育的彌合功能在教育實踐中是動態變化的、持續強化的,即隨著教育活動的不斷深入,更多創新性的方法和手段將被創生出來,以更有效的路徑促進數字平等的實現。
前述適應性教育的五重功能,均在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宏觀視角下闡述。這些功能不僅構成了適應性教育的本體特性,而且作為有效策略對老年人數字化困境(數字鴻溝、數字沉迷及數字分化)起緩解作用。值得注意的是,這五重功能在教育實踐的復雜生態中,并非以簡單的層級結構線性排列,也非相互孤立的并列狀態。相反,它們在差異性、共在性的框架下,呈現出多維度、多層次的交互共生關系。這種交互體現在功能的相互滲透與影響上,即各功能在教育實踐中,能夠相互轉化、彼此融合,共同作用于老年人數字社會化過程,從而形成一個動態平衡、協同發展的功能體系。
(四)適應性教育的多維空間
如果將面向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適應性教育看作數字社會的一種“教育景觀”,那么“景觀”的呈現將是多維的,這也預示著教育空間具有多維性特征。本文所聚焦的適應性教育對象為老年群體,他們具有較強的社會性、流動性以及自由性。針對他們的教育模式不應固定、單一及過度結構化。從空間維度審視,適應性教育是不同教學實施空間的交互和場域的組合,旨在構建一個聯結家庭、學校、社區的多維空間,協同開展面向老年人數字素養提升的教育實踐。
首先,家庭是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關鍵場域,這一場域所內含的適應性教育“景觀”是“代際反哺”,即子代對親代開展關于數字技術及媒介工具使用的知識和技能等教學。家庭中的晚輩充當“數字反授者”的角色,在生動而復雜的教育交往中進行數字反哺,以獨特的成長經驗改變長者的認知習慣、知識體系、行為結構、實踐方式和價值取向[24]。其次,學校及教室是開展面向老年人適應性教育的重要空間。與傳統的中小學教育有所不同,老年人更傾向于參與社區學院、老年大學、成人學校等教育機構的教育活動。最后,社區作為老年人頻繁活動的“鄰近空間”,成為其獲取數字化教育的另一關鍵場域。“鄰近空間”是不同背景的個體在日常生活中頻繁交會的現實場域,對于增進老年人的數字認知與移情能力具有重要意義。該空間內的教育活動多由公共機構主導,圖書館、科技館等社區設施是老年人在實現數字社會化過程中容易觸及的社區空間。同時,虛擬網絡也成為老年人學習數字技能的“新場域”,他們通過觀看短視頻、接入各類智慧教育平臺等獲取豐富的學習資源和學習機會。
綜上所述,面向老年群體數字生活所開展的適應性教育應強調教育空間與場域的整體生成性及跨界重疊性。整體生成性強調各類教育空間是整體存在而非孤立分割的,關注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整體性,包括數字認知、技能、行為以及人格等的整體提升。跨界重疊性則強調以人的流動性為視角,關注老年人在退出勞動力市場后擁有更多“流動資源”,在社區、學校、家庭等場域間“穿梭”,積極尋求并參與數字化教育項目,從而實現教育空間的動態融合與協同發展。
四、推進老年群體數字社會化的路徑
(一)以賦權增能為重點優化教育資源供給
彌合老年人的數字鴻溝,既需要調動老年人的數字學習意愿,也要優化數字化教育資源的供給。提供可及的教育資源是維護老年人的數字發展權益、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重要舉措。首先,強化教師隊伍是實現賦權增能的前提條件。在適應性教育中,教師是獨特的存在,他們承擔教學工作,但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他們在準入門檻、教學方式、教學對象等方面具有靈活性,通常包括教育工作者、社會工作者、志愿者、科技工作者等。可通過政府購買服務崗位、各類教育機構實施“送教上門”、公益組織招募志愿者等多種途徑充實并穩定這一教師群體,構建教師共同體,以保障教師資源的持續性與穩定性。其次,豐富課程資源是實現賦權增能的重要支撐。課程是培養老年人的數字意識、塑造數字價值觀、掌握數字知識與技能以及體驗數字化情感的重要載體。數字化課程的供給路徑一般包括:一是社區或老年大學根據老年人實際需求自行開發如手機應用、智能家居操作等校本課程;二是推動政—校—社多方合作,共同開發課程,如上海市通過聯合高校、社區學校及社區等單位舉辦“大學生社區創課大賽”,選拔并孵化優秀課程,最終服務于老年人數字社會化;三是積極尋求企業合作,特別是利用科技企業在數字技術開發方面的優勢,鼓勵其通過社會服務等方式參與適老化課程的建設與改造。最后,有效的政策資源是實現賦權增能的堅實保障。國家高度關注制定維護老年人數字權益、推動其數字社會化的相關政策。近年來,相關部門陸續出臺了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推動老年教育數字化發展等方面的實施方案和意見,這些政策資源為老年數字教育的實施提供了有力支撐。在此過程中,需注意加強政策間的銜接與協同,增強上下級政府間、國家與區域政策間的連貫性、一致性與整體性,構建縱向貫通、橫向互聯的政策網絡,以確保政策的有效實施與落地。
(二)以適老理念為核心促動教育功能發揮
適應性教育的功能不限于單純的教化作用,還包括補缺、導引、規正、激發以及彌合等多重功能。針對老年群體的數字社會化,這些功能的充分發揮顯得尤為關鍵,對于縮小數字鴻溝、預防數字沉迷以及緩解數字分化趨勢具有顯著效果。鑒于老年人獨特的生理心理狀態、豐富的社會經歷及其特定的發展規律,樹立適老化理念顯得尤為重要。適老化理念的核心在于適應性教育應深切關注老年人的主觀能動性及其發展需求,旨在合理促進老年人與數字技術的深度融合,并適時推動上述五重功能的協同發揮,營造適老化的教育生態環境。一是教育主體需秉持適老化理念,積極組織面向老年人的數字教育及學習活動。例如,國家開放大學與阿里巴巴集團攜手推出的“老年人數字生活手冊”,該手冊采用貼近生活的語言、放大字體設計,并結合老年人日常接觸的智能技術場景,為老年學習者提供了分步驟的智能手機使用指南。二是教育主體還需遵循適老化設計理念,精心打造智慧教學場景。老年人的身體狀態與教學場景的關聯性會影響他們對數字化技術的直觀感受與判斷。適老化的教學場景能夠激發老年人的探索熱情與求知欲望,進而有利于適應性教育中導引、激發等功能的發揮。換言之,這一切都以主體需求為核心出發點。因此,在構建數字化教學場景時,必須大力推進包容性設計,在教學場景的布局、虛實融合、全域交互等多個層面均充分考慮老年人的特殊性,以確保教育場景對老年人是友好的。
(三)以跨界交互為基礎驅動教育空間融通
教育助推老人的數字社會化,需要秉持互聯互通的理念。教育空間是適應性教育促進數字社會化不可或缺的基本要素。在適應性教育的框架下,教育空間因面向老年人群體而展現出高度的流動性、交互性和適老性特征,這意味著單一的學校空間難以滿足適應性教育的實施。因此,從跨界交互的視角審視教育空間的構建、生成及其力量的發揮,成為實現更多空間互聯互通的必由之路。
教育空間通常涵蓋物理空間、關系空間和網絡空間。實現教育空間的互聯互通,首要任務在于促進這三個空間的交互融合。物理空間以學校、教室、教育工作坊等實體形態存在,是教育活動的物理基礎;關系空間多指向基于教育而結成的社會關系網絡,如以代際反哺為特征的家庭教育空間,以社區教育為主的“鄰近空間”;網絡空間是以互聯網為基本載體而形成的虛擬教育空間,隨著人機交互的增強,逐漸成為教育實施的重要場域。在數字時代背景下,探索如何將虛擬空間與物理空間、社會空間有機融合,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上海市老年智慧學習場景的建設為此提供了實踐范例。該市通過技術增強物理空間,賦予其“云智慧”特性,構建了集智能家居、智慧交通、數字社交、在線診療等功能于一體的“智慧島”。老年人在此不僅能參與適應性教育活動,學習數字技能,還能通過虛擬技術體驗三大空間融合的數字生活,從而更新數字空間認知,促進數字社會化進程。
此外,教育空間與社會空間的雙向交互關系也是不容忽視的實踐議題。盡管兩者之間存在天然的關聯性,但如何有效發揮這種交互的教育作用,卻鮮有深入研究和探討。從促進老年人數字社會化的角度出發,應更多地在社會空間中滲入教育性要素,實現社會空間與教育空間的緊密聯結與嵌套。這要求在教育實踐中,不僅要關注教育空間內部的優化整合,還要注重與社會空間的互動共生,共同構建開放、包容、多元的教育生態系統。
[參考文獻]
[1]Smith J.,Hewitt B.,Skrbis Z.Digital socialization:young people’s changing value orientations towards internet use between adolescence and early adulthood[J].Information,Communication amp; Society,2015(9):1022-1038.
[2]Podbolotova M.,Dmitrieva V.,Reznikova R.,etal.Digital socialization of students by means of education a media[EB/OL].(2021-01-01)[2024-08-18].https://doi.org/10.1051/shsconf/20219805015.
[3]王波偉,游素賢.新媒介與新“成為”:智媒時代兒童數字社會化研究[J].少年兒童研究,2022(1):58-65.
[4]Cолдатова Г.У.,Войскунский А.Е.Социально-Когнитивная Концепция Цифровой Социализации:Новая Экосистема и Социальная Эволюция Психики[J].Психология.Журнал Высшей школы экономики,2021(3):431-450.
[5]Soldatova G.U.Digital socialization in the cultural and historical paradigm:a changing child in a changing world. Social Psychology and Society,2018(3):71-80.
[6]Golovchin M.A.Manifestations of digital socialization among young people:Findings of a pilot survey of high school students[J].Economic and social changes-facts trends forecast,2022(5):237-256.
[7]Golubeva N.A.Digital identity features of teenagers and youth in modern technological society[EB/OL].(2020-05-27)[2024-08-26].https://colab.ws/articles/10.28995%2F2073-6398-2020-1-130-150.
[8]Starodubtseva G.A.On information and digital socialization of preschool children[J].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dicine and Psychology,2021(8):77-86.
[9]Dudina O.V.Digital socialization structure in modern education[J].State Pedagogical University Bulletin,2021(112):161-166.
[10]Csiszárik K.á.,Berenyi C.Digital device use as a function of digital socialisation among secondary school students[EB/OL].(2023-09-21)[2024-08-20].https://ieeexplore.ieee.org/document/10417740.
[11]Westin T.Inclusive digital socialisation:Designs of education and computer games in a global context[M].Sweden:Stockholm University,2017:15-19.
[12]孫天夢,鄭欣.剛需性融入:銀發沖浪族的數字社會化及其隱性不平等[J].編輯之友,2024(4):56-64.
[13]Morris A.Eliteracy and the grey digital divide:a review with recommendations[EB/OL].(2007-12-19)[2024-09-26].http://jil.lboro.ac.uk/ojs/index.php/JIL/article/view/RA-V1-I3-2007-2.
[14]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53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EB/OL].(2024-03-22)[2024-09-18].https://www.cnnic.net.cn/n4/2024/0322/c88-10964.html.
[15]靳永愛,胡文波,馮陽.數字時代的互聯網使用與中老年人生活——中國老年群體數字鴻溝與數字融入調查主要數據結果分析[J].人口研究,2024(1):40-55.
[16]Neves B.B.,Waycott J.,Malta S.Old and afraid of new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 Reconceptualising and contesting the ‘age-based digital divide’[J].Journal of Sociology,2018(2):236-248.
[17]楊菊華,劉軼鋒.數字時代的長壽紅利:老年人數字生活中的可行能力與內生動力[J].行政管理改革,2022(1):26-36.
[18]鄭偉彬,肖隆平.短視頻中的老年人:數字時代“能力者”[EB/OL].(2023-11-17)[2024-09-28].http://www.cfen.com.cn/sxh/202311/t20231117_825906.html.
[19]王冰.流量控制下的“網癮老年”:城市老年人上網行為塑造與干預的中國方案[J].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12):120-129.
[20]徐倩.老齡數字鴻溝根源剖判與數字包容社會構建方略[J].河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2):94-101+112.
[21]Ani M.,Gogu M.C.Adaptive education–a systemic view[C].Barcelona:Proceedings of EDULEARN17 Conference3rd-5th,2017:766-772.
[22]高志敏.闡釋《建設學習型城市北京宣言》的第一承諾——“Empowering Individuals and Promoting Social Cohesion”的意涵和踐履[J].現代遠程教育研究,2014(3):3-16+26.
[23]周尚君,謝林杉.論數字不平等:理論框架與治理路徑[J].社會科學,2024(1):181-192.
[24]段俊吉.教育數字化轉型中的數字代溝:數字反哺的教育鏡像[J].中國遠程教育,2023(3):4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