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法實踐中貫徹未成年人保護原則應當從實體和程序兩方面考慮未成年人意愿,尊重其在家事訴訟中的主體地位,最終實現實體和程序的動態利益平衡。在涉及未成年人權益的家事審判中需確立未成年人權利本位的立場,以最大化保護其實體權益為落腳點;程序參與原則要求征詢子女主觀意愿,未成年人應當以直接、充分且有效的途徑參與到家事審判中來。評判未成年人最大利益須建立在程序保障的基礎上,其內蘊的司法公平更須體現在未成年人能夠感知的程序正義上;職權探知主義要求獲悉子女客觀需求,當未成年人的主觀意愿與客觀事實產生偏差時,應當及時予以校正,這就需要法官主動超越未成年子女意愿,全面探知和掌握符合子女最大利益的需求。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雖已設定應當尊重已滿八周歲未成年子女真實意愿的撫養條款,但因其在實體和程序層面均存在不甚清晰之處,導致實踐中子女意愿難以被充分聽取、科學認定及合理采納。故應在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的視域下構造尊重未成年子女意愿的司法適用路徑,即法官在必要情形下應當尊重子女意愿,亦需將其與撫養糾紛中的其他要素進行動態的利益協調,包括解決與正面要素的權衡及與負面要素的沖突,在綜合考量子女意愿及其經濟、居住、教育和心理需求,父母雙方的撫養意愿、能力及行為品格等要素的基礎上確定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的直接撫養人,同時應在程序上完善法官直接聽取機制、家事調查員機制及利益代表人機制,并將三者有效銜接,以保障未成年子女意見表達權的實現。
實踐中,法官在處理撫養糾紛時也開始掌握詢問未成年子女意愿的主動權,將子女利益得失的判斷標準建立在綜合評價各方條件及需求的基礎上,作出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判決結果,實現了從“父母權利本位”到“子女最佳利益”的司法轉向。然而,“應當尊重其真實意愿”的表述未免過于概括,子女意愿應采取何種方式聽取及甄別?其對裁判的“約束力”應如何發揮?當其與撫養糾紛中的其他要素相互矛盾時,應如何衡量未成年子女的最大利益?目前尚無統一參照的成文法。
通過對撫養糾紛中尊重子女意愿的現狀進行考察發現,立法空白導致司法實踐中法官對尊重子女意愿的解釋各執一詞,子女意愿從開始表達到最后影響法院判決的過程不盡相同,致使該條款的適用實質被“架空”,案件處理大多依賴于法官的自由心證,對法的秩序性亦構成威脅。在審理撫養糾紛案件時,即使將未成年子女意愿納入考慮范疇,也鮮有法官將其作為裁判的單一理由。司法實踐中對子女意愿的適用在獲取、認定、采納方面存在嚴重問題。
自民法典施行以來,撫養糾紛中未成年子女的意愿表達雖得到較大程度的尊重,但如前所述,實踐中子女意愿未被聽取及采納的現象仍居高不下,其根本原因在于法官采納子女意愿時“無規可依”以及聽取子女意愿時“無序可循”。在實體層面現行規范模糊不清,現行家事立法中對適用情形未作界定,關于聽取未成年子女意見和尊重未成年子女意愿的適用情形,除年齡范圍系明確規定,其他條件均表述模糊;條款之間存在抵牾,民法典第1084條中的“按照最有利于未成年子女原則判決”和“尊重八周歲以上子女真實意愿”,應當在前者的基礎上考慮后者,抑或在后者的基礎上實現前者,司法實踐中始終存有爭議。程序層面現有機制紊亂不明,子女意愿詢問主體復雜、子女意愿表達途徑各異、子女意愿審查機理缺失。
從尊重子女意愿的實體考量出發,尊重子女意愿的一般性規則為:尊重子女意愿的適用情形雖未作規定,但并非所有案件都必須征詢子女意愿,即尊重子女意愿必要且有例外情形;當子女意愿與其他優先撫養條件形成對立時,首先需查明父母雙方所列出的條件系建立在誰的利益基礎之上,子女優于父母本位;同時,在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和尊重子女真實意愿并行且前者為重的導向下,應注重父母的負擔能力以及子女成長需求的雙向平衡。子女意愿要與正面要素、負面要素權衡,正面要素包括居住情況、職業情況、可支配收入情況、教育情況以及親屬協助情況。子女意愿應與正面要素共存,若子女愿隨生活的一方整體優于另一方,當然應尊重子女意愿;若子女愿隨生活的一方整體劣于另一方,則應將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置于首位,進行具體的動態權衡。負面要素包括有久治不愈的嚴重疾病或傷殘、有撫養條件不盡撫養義務等。若父母一方具備若干正面要素,而另一方具有若干負面要素,那么此類負面要素可起到反向強化對方正面要素的作用。
尊重子女意愿要以合理聽取子女意愿為前提。構建子女行使意見表達權的程序規則,是我國家事司法改革中的突出成果和重要任務。從程序保障角度出發,規范法官直接聽取機制,提倡法官在庭外單獨會見子女或通過電話交流等方式聽取其意見。健全家事調查員機制,我國家事調查制度雖已初步確立,但相關程序機制尚付闕如。法院應嚴格依照家事調查員的選任規定,從有關部門、單位或組織推薦的候選人中選任并組建家事調查專業工作隊伍,尤其注重心理咨詢師的加入。設立權益代表人機制,“未成年子女權益代表人”可視為一種特殊的“程序輔助人”,我國部分法院已對未成年人權益代表人機制進行了有益探索,并取得了良好收效,因此家事司法中應明確設立未成年子女利益代表人制度。探索三機制銜接模式,三機制的有效銜接能夠為法官聽取子女意愿提供全流程指引,由此全方位把握未成年子女意愿的真實性,多渠道保障其“話語權”的行使。
撫養糾紛中未成年人的主體價值至關重要。作為保護未成年子女人身權益的途徑之一,最大程度尊重子女意愿亦是涉未家事審判的應然選擇。為突破理論困局與實踐亂象的制約,也為避免法官在審判中遭受“二重立法”的質疑,在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指引下廓清“尊重未成年子女真實意愿”的內涵與外延,并據此設置較為細化且操作性強的裁判規則與配套制度, 才能使此項規定的適用落到實處, 進而促進民法典與相關程序法律制度協同配合, 共同助推家事司法正義的實現。
(作者單位:河北省唐山市古冶區人民法院古冶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