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德意志意識形態》,尤其是“費爾巴哈篇”當中,馬克思從“分工”出發,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相關方法闡述了人類社會中的生產以及社會歷史發展問題。這充分表明,馬克思主義視角的分工理論是理解人類社會歷史展開的重要鑰匙,其從現實與理論兩個維度解釋了人類歷史的展開,并給出了分工以及人類歷史展開的可能路徑,對當今我們的經濟政策以及社會發展具有重大的啟示。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分工理論;《德意志意識形態》;歷史展開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3-0097-08
馬克思的重要文本《德意志意識形態》一般被視為歷史唯物主義的奠基之作,其以唯物史觀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青年黑格爾派的意識哲學、費爾巴哈人本主義哲學以及“真正的社會主義”等思想,并重新闡明了社會歷史的展開路徑,明確、深刻、堅決地指出:歷史展開的前提是現實的個人、現實的活動以及現實的物質生活。而其中也存在一條更具體的思路,即從分工概念入手,從現實與理論兩個層面闡釋了分工對社會生產,尤其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作用與價值,并沿著這條思路,分析了世界各地經濟發展史,在對這些歷史的考察當中逐步總結歸納了歷史發展的規律,并基于這些規律,對資本主義所有制作出現實的批判。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當中,馬克思將分工作為私有財產以及資本主義生產形式的重要起點。對分工的理解從 “外在表現形式”轉向“起源”,這也是馬克思整體哲學思想從人本現象學批判轉向實證邏輯批判的一個重要體現。馬克思的這種轉變需要其對生產勞動的實質有新的理解與闡釋,將現實的生產勞動而非其他任何哲學概念作為出發點,審視到生產勞動首先作為人類不得不從事以維持自身基本生存的基本活動的必要性,“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而且,這是人們從幾千年前直到今天單是為了維持生活就必須每日每時從事的歷史活動,是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1]531。這樣一來,馬克思便在基本出發點上完成了一次突破,這種突破是雙方面的,一方面他突破了自己在之前的文本中對基于類存在物的對社會生活本質的理解,另一方面也突破了德國傳統的哲學觀點,不再從抽象的概念,而是從實際的生產勞動出發來審視世界。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通過對“分工”這一新問題的新闡釋,代替了其原有的從異化出發對于人類社會的論述。 “異化是一個哲學邏輯規定, 而分工是一個經濟學的實證概念。 這是一個重要的微觀轉換?!?sup>[2]因此,從分工這一基本概念出發,馬克思重新論述了歷史發展的現實脈絡與邏輯,首先從經濟學角度切入,得以更現實地闡述問題,把握其現實的發展規律,但隨后,馬克思便對這些規律的內在蘊含作了進一步的哲學闡釋,在理論上進行了進一步的把握與發展。而沿著這兩條路徑,馬克思都論述了分工與歷史發展之間的關系,充分表明可以從分工入手理解歷史的展開。
一、起源:分工與人類歷史的關系
從歷史事實的角度可以看到分工與人類歷史是相互羈絆的重要元素。分工作為經濟學現象出現較早,這種分工集中于行為的分工,是“短暫性”的,比如人類要生存,就會分出一部分人去打獵,一部分人去打水,一部分人去采摘果實,而在打獵的人中又會有人負責從獵物后面追趕,有人負責從兩面包夾,有人負責投出最重要的標槍。但這種分工一般而言時間不會特別長,也不是特別固定,比如打獵、打水、采果的三撥人可能在明天就會輪換。而隨著歷史的發展,由于天賦、需要以及一些偶然性等因素,分工逐漸“固化”下來,成為真正的分工。比如第一次出現固定的社會大分工便是農業與畜牧業的分離。
對于分工的討論,在亞里士多德那里便有雛形,其將實現活動區分為自然和本體兩種,又在《尼各馬可倫理學》當中,根據目的因的不同把人的活動區分為制作與實踐兩類,“但是應該看到,目的之中也有區別。它有時是實現活動本身,有時是活動以外的產品。當目的是活動以外的產品時,產品就自然比活動更有價值”[3],對實踐與制作首先作了非常鮮明的區分,而實踐,又可以區分為有理性的與無理性的——當然,還有很多別的區分方式。跳脫出這種哲學概念上的討論,在其生活的古希臘也出現了分工,“在古典時代的希臘,奴隸第一次超越了家務勞動的界限而被用于手工業、工業和農業生產中”[4]。而在中國,春秋時期便有“君子勞心,小人勞力”的說法,體現了分工思想的雛形。管仲則將職業分工劃分為士農工商四種,主張按照職業來劃分人們的定居地,其提出“相語以事,相示以巧”,“相語以利,相示以賴”,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管仲的經濟學思想,認為這種聚集有利于提高勞動效率,使生產與流通更為便捷——這其實也是現代“產業集聚”思想的一種體現。
近代以來的分工現象與資本主義手工業的發展有著密切聯系。對于分工理論的討論可以追溯到曼德維爾和亞當·斯密。曼德維爾以“蜜蜂的寓言”探討了蜜蜂王國中的種種分工,提出了分工理論的雛形,肯定了分工的作用,認為分工有利于社會生產與交換,促進工藝的改進;同時在討論分工問題時,曼德維爾也表現出了歷史主義視角,認為分工并不是某個人或某群人在某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突然提出或實現的,而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逐步實現的?!疤热舨话言齑鳂I一步步劃分成更多種不同的勞動作業,那就無法完成造船的任務……有些成就常被我們歸因于人的卓越才能與深刻洞察力,其實它們卻來自漫長的時間和許多代人的經驗。”[5]340-341其以鐘表為例,寫道:“鐘表的全部制作若一直都由一個人來完成,鐘表工藝就不會發展得如此完善……鐘表的豐富產量、準確性及美觀,主要應歸功于鐘表工藝的眾多勞動分工?!?sup>[5]462斯密認為:“人們天賦才能的差異,實際上并不像我們所感覺的那么大。人們壯年時在不同職業上所表現出來的極不相同的才能,在多數場合,與其說是分工的原因,倒不如說是分工的結果。例如,兩個性格極不相同的人,一個是哲學家,一個是街上的挑夫。他們間的差異,看來是起因于習慣、風俗與教育,而不是起因于天性?!?sup>[6]
因此可以說,分工發展的過程是歷史進展的過程,尤其是資本主義經濟社會發展歷程的重要體現。“分工是迄今為止歷史的主要力量之一。”[1]551而非自愿的分工的出現是人不全面與不自由的發展的一種體現,也正因如此,在實現共產主義的人的自由全面的發展過程中,非自愿的分工也會被消滅。如斯密所言,不是人的天賦導致了分工,而是分工這種方式導致了人的不同,是與人的本質存在矛盾的。因此,消滅非自愿的分工與實現共產主義本質上是一體兩面的,是一枚硬幣的正反面,“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范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1]537。
二、轉變:分工如何在現實上影響歷史展開
針對分工如何在現實上影響歷史展開,馬克思從勞動以及所有制兩個方面分別進行了論述,這兩個方面也是分工在現實中的重要反映。由于分工的出現,勞動的各種不同的類別與性質進一步凸顯,各種勞動之間的差異進一步明晰,勞動形式的發展也與分工的發展有著密切聯系。所有制則可以更加鮮明地作為分工的一種結果而存在,在人類有了分工之后,不同的人能夠獲得的財富多寡也有了不同,所有制也應運而生。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由于分工的不同,所有制也會有不同的表現形式,馬克思據此作了詳細的論述。
(一)勞動的發展與分工的發展
勞動作為現實世界中常見的形式,從分工這一角度入手可以更好地理解其形式與實質的展開。勞動在發展的過程中會分化出不同的新的分工,在人類社會發展歷史上,從最早的狩獵、采摘、捕魚等幾種勞動形式開始,其逐步分離,產生種植、畜牧等分工。“只要它不是迄今已知的生產力單純的量的擴大(例如,開墾土地) ,都會引起分工的進一步發展?!?sup>[1]520而反過來,分工也會促進勞動的進一步發展,在人類的發展過程中,分工進一步精細化,各種勞動也逐漸專門化、系統化,促進了勞動效率的提高以及勞動產品質量的提升。
勞動的發展對于分工的促進有著重要作用。勞動最大的一次分離便是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離,人們開始認為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各有自身不同的性質與結果,并且一個個體可能無法同時很好地完成這兩項工作。這直接的結果在馬克思看來便是“城市和鄉村的分離”[1]556,城鄉之間的分離實際上也是人類生存制度以及文明表現形式轉變的重要表現形式,新的政治形式(如國家)出現,隨之而來的便是人類社會在職業上的進一步細化分工,財政、交通、外交等各種行政機關以及軍隊、警察、監獄等各種國家暴力機關都需要專門的人承擔工作。人的全面性被進一步掩藏,而只表露出其某一部分的特征,其局限性得到進一步的表征?!霸谶@里,勞動仍然是最主要的,是凌駕于個人之上的力量,只要這種力量還存在,私有制也就必然會存在下去?!?sup>[1]556-557勞動在發展的過程中超越了個人本身的重要性,逼迫個人放棄了天生的全面性轉而接受那種殘缺性。而勞動分離帶來的城鄉分離也潛藏著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萌芽,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勞動與交換來謀取生存所必需的產品,市場經濟也就在這一過程中隱蔽地發展著。中世紀后,逃入城市的農奴為了生存能夠依靠的只是自己的勞動,“除開他隨身帶著的幾乎全是最必需的手工勞動工具構成的那一點點資本之外,就只有他的特殊的勞動”[1]557。在這一時期,勞動對于個人與社會的地位進一步提升,勞動所能產生的產品將有效地為個人帶來生存資料,而隨著勞動的發展,各類手工業行會成為主流,城市個體為了生存總是需要加入某一行會來學習手藝,并在其中對自身進行了“分工”。正如斯密所認為的那樣,勞動過程中的分工創造了個人更多的不同。
以上勞動帶來的分工集中于“種類”的分工,即一個行業中的勞動者需要熟悉一個產品全部的生產工序,他往往能完成這一種類商品的創造。而隨著商業的發展,商人將生產產品與生產工具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在這里,馬克思將其稱為“生產和交往之間的分工”[1]559,這種分工將造成各個地域在生產上的不同優勢,從而形成一種在地域上的分工。在進一步的勞動推進后,這種分工也深入到各個生產種類的內部,產生“工序的分工”,每個人甚至都不能完全生產出一個產品,而只能完成產品生產鏈上的一環,這樣一來,人的局限性也將進一步加深。也因此可以看到,“分工始終受到勞動的影響,這種種分工的相互關系取決于農業勞動、工業勞動和商業勞動的經營方式(父權制、奴隸制、等級、階級)”[1]520。
分工對勞動也有著重要作用。“一個民族內部的分工,首先引起工商業勞動同農業勞動的分離,從而也引起城鄉的分離和城鄉利益的對立?!?sup>[1]520在進一步的發展過程中,分工則“導致商業勞動同工業勞動的分離”[1]520,而在工業生產的過程中,不同部門內部的分工又將各個勞動進行了分離,深刻地影響了勞動的發展方向。分工對勞動的影響,馬克思將其歸納為“在勞動材料、勞動工具和勞動產品方面的相互關系”[1]521。例如在勞動材料方面,由于分工的存在,每個職業的人能夠面對與使用的材料便會依據職業的特點而有所不同,比如對于農民來說這些材料可能是各種作物的種子以及化肥,而工人的勞動材料則可能是各種礦石或相關的原材料。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分工對勞動的影響在歷史的不同時期也是不一樣的,比如對于勞動材料,在人類很長的一段時間當中,鐵礦石無法成為一種可以利用的原材料,而只在勞動發展、產生出煉鐵的需求與工藝之后,鐵礦石才真正成為一種“勞動材料”。這樣一來,分工對勞動的影響實際上是多位一體的,其可能通過多種形式表現出來,但究其本質都是相同的,是分工對勞動的深刻影響。
(二)所有制的發展與分工的發展
所有制同樣是人類社會現實中的重要一環,無論從政治還是經濟角度入手,都是不可或缺的研究內容,其也可以從分工視角切入。關于所有制與分工之間的關系,馬克思作了精煉的概括,“分工的各個不同發展階段,同時也就是所有制的各種不同形式”[1]521。從歷史延展的順序入手,可以窺見所有制與分工之間的聯系。
第一種是部落所有制。在這個階段,分工還只是自然分工的進一步擴大,分工起到的作用便是將家庭內部分工映射到了更寬廣的范圍內。這種分工便是前文提到的在狩獵、采摘、捕魚等方面的區分,這種區分最開始便存在于家庭分工當中,男性更多負責狩獵,女性更多負責采摘,而隨后被進一步推廣,適應人口和需求的增長,并在不斷的演進過程中促進了部落制的產生。
第二種所有制則是在歷史發展之后產生的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這種所有制的產生與前文提到的“城鄉的分工”有著密切聯系,城鄉之間有了區分之后,傳統的部落形式不再能滿足發展的需要,社會現實需要更加精細的分工,也因而需要一種新的上層建筑與社會結構。這一時期,馬克思認為也是私有制出現的重要時期,并且這種私有制會對整個社會結構造成較大的沖擊。在這一時期,分工與所有制的關系表現為:分工促進了城市與鄉村、工業與海外貿易、公民與奴隸之間的對立,這種利益上的對立導致了各種私有制的產生,最后形成了這一時期特殊的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
第三種便是封建所有制。在這一時期,分工也有自己的一些表現形式。在農村,其表現為一種鮮明的等級制度,出現了土地等級結構以及與之相適應的武裝扈從制度,貴族與農奴之間的“分工”與對立。而在城市當中也出現了行業的分工,封建等級結構同樣影響了城市,在城市里也以幫工制度和學徒制度為基礎“產生了一種和農村等級制相似的等級制”[1]523,但馬克思認為這種分工依然是很少的,在農村因為開發的耕地數量有限,而在城市則因為交易數量有限,分工都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封建地主階級及其代言人君主以及貴族為了更好地獲得利益而將土地聯合起來,在這種聯合的過程中形成了封建王國以及相應的所有制——但同時,這種聯合也促進了城市之間的發展以及市場交換的繁榮,在一個同樣的過程中創造了使自己滅亡的力量。
所有制的下一次發展,在馬克思看來是行會的解體與新的工場手工業生產方式的出現。而這種手工業的產生,也與分工有著密切聯系?!安煌鞘兄g的分工的直接結果就是工場手工業的產生,即超出行會制度范圍的生產部門的產生?!?sup>[1]560這也就是說,隨著歷史的發展,分工的作用日漸凸顯,不只在人與人之間表現出來,還在城市與城市之間表現出來,隨后更是在國家與國家之間表現出來,為馬克思論述“世界歷史”提供了現實依據。這種地域之間不同的分工促使各個地方的生產者開始集中于生產某一種或某一些產品,以求能最大發揮自身優勢。那么傳統的師徒制度以及相伴隨的生產方式與行會制度不能適應,也就促使新的手工工場制度出現。隨著這種生產制度的出現,各國各地之間的商業競爭進一步加劇,市場經濟形式進一步活躍,而為了應對這一競爭,各種大工業的生產也進入了人類歷史,“把自然力用于工業目的,采用機器生產以及實行最廣泛的分工”[1]565。這樣一來,科學革命與工業革命也應運而生,分工在一種新奇的邏輯鏈條上完成了對人類科技的促進。
(三)資本主義的發展與分工的發展
分工的作用隨著人類生產力的提升以及工場手工業的發展進一步擴大,在資本主義經濟社會中進一步顯現。
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生產分工的論述,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主要表現為對分工作為與生產力緊密聯系的重要行為的肯定。在資本主義社會初期,工場手工業不是先將人們進行分工,分配到不同部門,從事不同的工作,而是先將人們聚集起來工作,這一做法的真實原因則是削減成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為了提高收益。“工場手工業的特點不是將勞動分解為各個部門并使有特殊技能的工人去從事很簡單的操作,而是將許多勞動者和許多種手藝集合在一起,在一所房子里面,受一個資本支配?!?sup>[7]167資本主義制度下分工與聚集的原因如出一轍,同樣是為了進一步增加工場主的收益,通過分工的方法一方面降低工人的培訓成本、工人工作的時間成本,另一方面則通過提升生產率的方法,進一步擴大生產,攫取利益。馬克思在進一步考察之后,認為資本主義分工還可以區分出社會分工與工廠內部分工,并且兩者之間具有密切聯系,但也反映出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在社會分工上,資產階級思想家和經濟學家們總是宣揚經濟自由,通過市場手段自由地調節社會分工,人力物力財力在社會市場的自由競爭中將會自主地選擇對于自身而言利潤最大的領域和行業,因此這種社會分工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由”的;但是在工廠內部卻是一個極強的管理體系,這指的是工廠中的每個人都有自己負責的工作,只能在自己的崗位上進行工作,而是否選擇這一崗位在很多情況下并不取決于他們的意愿,而是一種“非自愿”的分工與勞動。“因此,在分工方面,作坊里的權力和社會上的權力是互成反比的。”[7]166
“從生產邏輯到資本邏輯的轉變,是馬克思思想發展中的一個重要環節。”[8]馬克思對分工理論保有長期的考察興趣,并在《資本論》當中進一步發展了相關理論,將分工等經濟社會形式統攝在資本邏輯之下。在資本邏輯的發展脈絡中,馬克思認為分工實際上與剩余價值的生產有著密切的內在聯系,分工不僅促進了生產力發展,更重要的是其作為剩余價值生產的內在要求。馬克思也進一步考察了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的工場內部分工及其形式。“馬克思認為工場手工業有著雙重起源:一種是將不同工種的獨立的手工業者聚集起來,共同生產一件產品;一種是將從事同一類工作的勞動者聚集起來,將同一類工作劃分為不同環節,使每一個工人都只從事于局部操作?!?sup>[8]這種歸納與再分工表明,即使是先于資本主義社會出現的社會分工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還將出現新的規劃,這種規劃一方面將過去已經出現的分工歸納在一起,另一方面則將發展出新的分工,在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下重置分工的各種形式。這種在資本主義社會邏輯下重建的分工形式實際上也是資本話語權力的體現。對于社會整體生產而言,分工所形成的社會生產力并不屬于工人,而是資本家,這指的是工人在整個生產過程中實際獲取的是固定的工資,這些工資與分工導致的其生產數量的增加與生產總價值的擴大并無直接聯系,分工造成的商品總價值的增加實際上絕大多數被資本家獲取,“由許多單個的局部工人組成的社會生產機構是屬于資本家的。因此,由各種勞動的結合所產生的生產力也就表現為資本的生產力”[9]。在這種分工體系下,工人喪失了自己完整生產某一產品的能力,為了獲取工資,其不得不聽命于資本家,被納入資本家的紀律指揮體系,使資本家的權威進一步擴大。資本在運作的過程中產生的特定規范實際上成為強加給工人身上的法律,加大了對工人的壓迫。同時,在資本主義分工體系下,工人也僅僅只能畸形地表現出一部分能力,實際上壓抑了工人的發展潛力與才能。
三、發展:分工如何在理論上影響歷史展開
除了從現實歷史的角度作了梳理與批判,馬克思也從理論的高度上對分工的發展與作用作了闡釋。其分工理論為經濟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也對社會歷史理論發展作了推進。
(一)作為分工起源的交換
分工的起源一開始是與交換相聯系的,或者說是在自然形成轉向文明創造的過程中出現的。在一開始的自然條件下,人們日常的勞動集中于前文已經提到的各種自然勞動,在這種勞動當中,人們主要是從自然那里進行“交換”,“即以人的勞動換取自然的產品”[1]555,這樣的一種交換在人類和自然當中存在一種“分工”,但更多的是人類從自然那里獲取,這樣也就不需要人類內部進行的分工。而隨著歷史的發展,這種交換開始在人與人之間表現出來。人和人之間有了交換的行為,也使分工有了較大的發展空間——這一點從“比較優勢”上很好理解。只要人們之間有了交換的苗頭,就會有“比較優勢”的出現,人們會發現與其自己去生產所有的產品,不如只生產一種或者幾種自己具有比較優勢的產品,然后拿著這些產品到市場上進行交換,可以得到更多的想要的其他物品;同時對于整個社會來說,其也完成了一種“帕累托改進”。這樣一來,分工就有了其產生的意義與重要價值,交換的雛形使分工顯示出其必要性。
在交換出現以后,馬克思認為最重要的便是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之間的分工,在這種分工之后產品本身就有了本質的區別,必須通過交換的方式才能完全滿足一個人自身的生存需要。在這種分工與交換的形式下,“統治必須采取物的形式, 通過某種第三者,即通過貨幣”[1]556。這是因為,交換在進一步發展的過程中不再能通過傳統的基于血緣或人脈的關系,而需要一個更大的“信用”,作為一種中介物存在,這便是貨幣。因此,也可以說,分工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交換的發展,交換在發展后自身帶來了對貨幣這種等價物的需求,并促進了其發展,而貨幣的發展也為市場經濟以及資本主義生產奠定了基礎。但是,貨幣本身的發展并不是完全構成工業發展的原因,而是分工在進一步發展之后,其更加精細化,生產部門之間乃至生產部門內部也出現了工序分工,因此工業的發展也更加有了保證。農業與工業生產出來的各種產品依靠商業完成了交換,這種不同商品之間的交換影響了不同商品之間的分配,進而對社會階級的劃分起到了重要作用,而社會階級本身也是“分工”的一種體現。馬克思也認為,“始終必須把‘人類的歷史’同工業和交換的歷史聯系起來研究和探討”[1]533。交換在人類歷史上意義重大,因為有了交換的行為,分工和生產有了進一步發展的動力。這種交換前文已經提到,不是人類社會本質固有的,而是在歷史中出現的特定產物,也終將會隨著歷史的發展而消失。在交換的過程中,交換逐漸成為一種支配人們的異己的存在,而隨著私有制的消滅以及共產主義的實現,這種交換也將重新得到人們自己的支配與控制。
(二)作為分工脈絡的利益
“利益”這個詞與分工類似,同樣是一個經濟學概念,在現在通行的經濟學教學當中也有多種表現形式,包括收入、利潤、效用等,其可能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
馬克思在論述分工的發展過程中很早便提到了利益,第一次出現的便是城鄉之間利益的對立,城鄉之間的分離在根本上也是利益之間的對立,這種利益上的對立使分工有了進一步發展的動力,在城市和鄉村之間進化出了更多的不同的工作。而這種出于利益進行的劃分不僅僅局限于人與人的城鄉之間的對立,還進一步發展為代表城市利益的國家與代表鄉村利益的國家之間的矛盾對立,雙方為了自己利益的進一步發展與強化,自覺或不自覺地根據自身的需要發展出了新的職業分工,而這些分工也反過來幫助他們更好地生產產品并賺取利益。
在利益的發展過程中,個人與他人、個人與整體之間的利益的區分與對立也愈發明顯。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們逐漸可以獨立完成利己的行為;或者說,可以獨立生產某種物品,再通過交換的形式獲取其他物品,從而完全滿足自身的生存需要。這樣一來,個人對于群體的離心傾向便會加劇,特別是那些生產效率高的個體會更容易產生群體拖累了他們的想法。同時對于群體來說,總是需要照顧生產力較低的一部分個體的生活,如此一來,生產力較高的個體與群體之間的矛盾對立也將進一步加劇,個體與群體之間利益的矛盾逐漸普遍化。而“正是由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這種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和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1]536,在這種基于利益的現實基礎上,分工也就有了重要的動力,人們逐漸意識到自己可以通過從事自己更擅長的工作來換取更大的利益。
那么,個人利益與共同利益之間只要還存在著區別,人們就本能地會去追求那些特殊的、與個人密切相關的利益。他們會認為共同利益虛無縹緲,“是‘異己的’和‘不依賴’于他們的,即仍舊是一種特殊的獨特的‘普遍’利益”[1]537,這種矛盾在一方面也是國家形成的重要原因,需要國家對“普遍利益”進行實際的干涉,即需要以真切的行政手段進行干預,比如稅收便是國家進行干預來實現整體利益的重要表現,許多大工程完成之后對個體都是有利的,但是如果沒有一個在個體之上的組織來為這種普遍利益施加影響,那么很有可能就無法推行下去。馬克思還指出,這樣一種特殊利益與普遍利益之間的矛盾也會導致分工并不出于自愿,這一點從職業選擇上便可以理解,人們為了利益而選擇那些自己可以賺取更大收益而不是自己真心喜歡的工作。這樣一來,分工也就是一種異己的、反過來支配人的外在存在。在資本主義經濟條件下,這種利益的表現更加鮮明,甚至出現了一個在所有的民族當中都具有同樣利益的階級,使大工業得到了進一步快速的發展。
馬克思從利益的角度出發細致論述了資本主義經濟的產生邏輯。解釋資本主義社會,同樣需要首先解釋市民社會的出現與存在。城市當中的民眾聚集起來,由于相同的或者相近的利益,而逐漸形成市民階級。但這種市民階級的內部又存在分工,將重新分裂為各種不同的集團,這些階級都有自己的利益,而其中的個人也更有自己的利益;階級在反對其他階級的時候以共同利益為表征,而自己內部也時常存在矛盾與爭斗。各個人的社會地位從屬于其所屬的階級,其利益也與階級本身有著密切聯系,而“這同單個人隸屬于分工是同類的現象,這種現象只有通過消滅私有制和消滅勞動本身才能消除”[1]520。
(三)分工終結的可能性
分工作為一個歷史現象出現,其本身就蘊藏歷史發展的趨勢,也就有可能會在歷史進程中終結。
非自愿的分工如何才可能被消滅?前文已經提到,在整體上,分工的進一步的精細化與消滅分工實際上處在一條道路上,當分工進一步發展,其也將產生消滅自己的力量,直至最終消滅自己。更細致地來說,這也將是一個生產力發展與發揮作用的過程。分工促進了社會力量即生產力成倍的增長,這種社會力量是自然形成而不是出于自愿的,是人們更多情況下不得已而作的選擇。這種社會力量掙脫了人們意志和行為的把控,甚至能夠反過來支配人們的意志和行為。在生產力發展的過程中,人們的普遍交往才能真正建立起來,而這個時候,各種階級才會以普遍的形式出現,包括那些“沒有財產的”群眾——指的應當是無產階級,而各個民族自己的生存與變化也有賴于外在的其他的民族的生存與變化。也正因如此,地域性的個人也就將突破地域的限制,成為普遍的、世界性的存在,“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的、經驗上普遍的個人所代替”[1]538。
人類歷史由特殊的、局限的、地域性的歷史發展成為普遍的世界歷史,既不是偶然歷史事件,也不是基于主觀想象或者意志而達成的轉變,而是基于物質層面的、現實的經驗而實現的轉變。生產力與貿易交換的發展促進了各國與各地區之間的來往,傳統的封閉狀態被打破,世界像一幅畫軸在人類面前緩緩打開,歷史也就進入世界歷史的階段。這種從物質出發的解釋,馬克思舉了拿破侖的大陸體系的例子。拿破侖限制了砂糖和咖啡在德國的貿易,導致了二者在德國的匱乏,也正由此激發了德國人的不滿,成為1813年戰爭的重要原因。這種國與國之間的矛盾也展現出了其深厚的現實原因。再比如,英國和西班牙兩國在海上爆發的大海戰,其根本原因也是新航路開辟之后產生的巨大貿易利益,兩國都試圖將這份利益盡可能攬入懷中,因此最終不惜走向戰爭。而美國獨立戰爭最開始發端于“波士頓傾茶事件”,同樣也顯示了現實物質利益的重大意義與價值。
隨著人類活動拓展到世界歷史的活動當中,生產力的力量、資本的力量以及市場的力量都進一步擴大,單個個體實際上已經不可避免受到這些異己力量的支配。但馬克思認為,這種世界歷史的形成,也是破除分工、破除異己力量的重要一環。在共產主義革命之后,人們能夠重新掌握對這些力量的控制與支配權。而在馬克思看來共產主義是在世界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基于普遍性而實現的。這是由于在世界歷史與世界市場的存在下,無產階級受到的壓迫與剝削會更加深重,直至瀕臨絕境、無法負擔,才能真正承擔起實現共產主義的任務。共產主義革命不會是過去的種種革命那樣不觸碰生產本質的革命,而要“推翻一切舊的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基礎,并且第一次自覺地把一切自發形成的前提看作是前人的創造,消除這些前提的自發性,使這些前提受聯合起來的個人的支配”[1]574。因此,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最終消滅分工。
四、結語:未來歷史中的細化分工與消滅分工
回望歷史,馬克思分工理論揭示了歷史的展開規律,指出了分工在歷史中的重要脈絡作用;面向未來,其也將指明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
分工的進一步細化與其最終滅亡實際上走的依然是同一條道路,這與馬克思之前提到的異化與消滅異化實質上是一體兩面的。分工在進一步的細化過程中也是促進生產力進一步發展的過程,生產力在足夠發展之后所發揮出的力量則將在很大程度上使人們不再需要依靠非自愿的分工這種形式來獲得人生存的基本條件,這樣一來,分工也將完成其歷史使命。作為一個個體的人,也有更大的自由去選擇自己的方向。需要強調的是,這種分工的消亡不是指完全消滅具體形式的分工,而指的是在資本主義生產制度下非自愿的甚至強迫的分工,人們在進行新的工作、勞動或者事件選擇時將更多地出于自愿的選擇。
對于分工而言,馬克思的分析是基于歷史發展的現實邏輯所作的評判,他細致地區別了“自然分工”和“社會分工與工廠內部分工”,其中“社會分工與工廠內部分工”是資本主義市場生產條件下為了滿足商品生產和交換需求得到較大發展的分工形式。在勞動者完全失去對生產資料的占有、只能通過出賣自己的勞動來獲取生活資料的時候,這種分工形式也就不可避免地具有強迫性,人們不能出于自己喜歡什么、想做什么來選擇自己的工作或者行為,更多地只能出于“我做什么最賺錢?”“做什么能滿足我的生活需要?”的角度來選擇工作。而“只要分工還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然形成的,那么人本身的活動對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異己的、同他對立的力量,這種力量壓迫者著人,而不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1]537,這種外在的分工在人類生產處于較低水平時,為了滿足簡單的溫飽,因此有人狩獵、有人采摘、有人打撈,所有人選擇做什么僅僅只是因為在這種社會條件下,做這些事情可以滿足基本的生活需要。比如,在海邊的人發現通過捕魚比起通過打獵更容易滿足自己的需要,在草原上的人發現通過放牧比起通過種植更容易實現自己的溫飽,人們沒有太多的空間與必要思索自己的價值,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而僅僅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這么做才能更好地滿足基本需要,這實際上是生產力的不足。當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科技革命成果鋪開之后,生產力大大提升,人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滿足自己最基本的需要。但是在這種關系中,依然存在剝削,大部分失去生產資料的勞動者只能通過勞動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資本家們實際上得到了遠遠超出自己基本需要的財富,可以進一步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這既有生產力的發展還不夠完善的原因,也有生產關系中不正確、不協調的一面。因此,逐步消滅這種非自愿的分工,既要在生產力上進一步提升,也要在生產關系上作出適當的調整。
消滅分工并不是指對技術分工完全進行消滅,不是消滅物質生產過程中的分工,相反,如前文所述,這種技術分工是促進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動力?!八^消滅分工,并不是要消滅不同物質生產過程的專業劃分,例如紡織業和汽車制造業”[10],這些分工實際上有利于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幫助消滅那些非自愿的分工?!榜R克思所講的分工概念本身包含著使物質資料生產活動合理化的‘技術性分工’和‘人的分化’兩重涵義。所謂消滅分工應該是消滅‘人的分化’,而‘技術性分工’應該被發揚”[11]。也就是說,一如既往地,馬克思實際上堅持的是對人的關懷,對于這種“非自愿的”分工的消滅,一方面是對人之間相互剝削的改變,另一方面也是讓人不再受到壓迫,能真正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做的、要做的事情。
細化技術分工是生產力發展的重要結果,也是促進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方法,而消滅分工則也必須以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為重要前提。生產力的“巨大增長高度發展”[1]538, 把“人類的大多數變成完全‘沒有財產的’人,同時這些人又同現存的有錢有教養的世界相對立”[1]539,而“如果沒有這種發展,那就只會有貧窮、極端貧困的普遍化;而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取必需品的斗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復燃”[1]539。也正因如此,細化分工與消滅分工組成了事物的一體兩面。
因此,分工的消亡不是一朝一夕的,甚至在目前生產力還不夠發達的情況下,分工是必要的,正視分工、研究分工,但不迷信分工,始終與其保持一定的審視距離,是我們需要對其采取的重要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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