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老文狐的醉翁椅

歐陽修《醉翁亭記》里，若添加一個道具，我希望是醉翁椅（類似現在的躺椅）。喝點酒，微醉，頹然躺于其上，任由其他人起坐喧嘩。“佳木秀而繁陰”，醉翁躺在醉翁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風一吹，光影斑駁，最后他還要簪花一朵，“籃輿酩酊插花歸”，風雅得很。可是，醉翁椅明朝才出現，我這添油加醋之舉，真是貽笑大方。不過想象也好，一張愜意的醉翁椅，且讓老文狐稍微歇會兒。

古文運動是韓愈發起的，因為他不想受駢文束縛。別人拈起胡須就質問了：“敢問韓大人不寫‘四六文’，豈有規則？”韓愈回答：“此言差矣！先秦散文，那是比駢文還要古的古文啊，就依循它的規則吧。”韓愈開古文運動風氣之先，成大氣候的卻是歐陽修。《東軒筆錄》里記載，歐陽修十七歲參加解試時“以落官韻而不收”，落第的原因是沒押對韻。這頗可玩味，是他一時疏忽，還是刻意為之？如果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科舉考試，是名落孫山還是蟾宮折桂，有可能影響一生。若是故意落韻，歐陽修可謂是不甘為駢文規矩所束縛而走鋼絲了。這樣的猜測或許大膽，但其實也符合歐陽修的性格——孩子氣，或曰赤子之心。這對于一個作家來說彌足珍貴。所以，歐陽修注定是以文學家的身份贏得千秋萬歲名的，雖然后來他的官做得也挺大——官拜參知政事。

北宋初年的文風承五代之弊，散文多為駢體，文辭華麗，風格浮艷。宋仁宗時期，擔任國子監直講的石介是歐陽修好友，他力革文弊，卻又矯枉過正，使得險怪艱澀的“太學體”文風盛行于太學，蔓延于科場。歐陽修擔任科舉主考官時，有意扭轉這種文風，推崇平易暢達的古文。他對那些故作奇澀之文而無實才的舉子毫不手軟，一概黜落；而對善為古文者如蘇軾、蘇轍兄弟等，則多所取用。

歐陽修突破了駢文束縛，立了個古文寫作的標桿。要不然怎么說歐陽修是老文狐呢，天賦異稟，其文字得駢文之精華卻又不拘泥于四六規矩，貌似沒有規則，卻用內在的隱含的脈絡，把文氣收束住，使文字不至于散漫無章，彰顯出另一種秩序之美。他的名作，自然是《醉翁亭記》。

王水照曾指出，歐陽修這篇文章“散句和駢句水乳交融而又靈活變化”，具有極強的表現力。文中既有“日出而林霏開，云歸而巖穴暝”這樣的單句相對，又有“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這樣的雙句相對，還有少量如“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游人去而禽鳥樂也”的三句相對，使得文章結構錯綜，節奏富于變化。而如故意不以“風高霜潔”與“水落石出”相對，打破句子整齊劃一的結構，又為文章增添了靈動之美。我甚至能想象得到歐陽修頹然而躺時，手指有節奏地摩挲著醉翁椅扶手的紋理，嘴角得意的笑紋迤邐而出，一篇佳構在腹中醞釀的情形了。

樹林陰翳，溪深魚肥，老文狐躺在醉翁椅上小憩，暫時和一旁的喧嘩隔開；羊腸小道上回蕩著挑酒山夫的山歌小調，山僧智仙在兔毫盞內點出湯花，在斗茶中等著太守的機鋒！

醉翁椅上那老頭是誰？廬陵歐陽修也！

（編輯：汪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