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人物二題

篾匠

在黃泥河方圓數十里，最好的植被品類，除了滿山的柏樹外，就要數環繞村莊瘋狂生長的竹林了。黃泥河人家，豬可能不喂，菜可能不種，可竹子，哪家都會栽個幾百上千籠的。每到春天，村莊里，河兩岸，到處翠綠一片，慈竹、楠竹、斑竹等一應俱全，長長短短的竹筍雨后一個勁往上冒，跟耗子一窩連一窩下崽一樣爛賤。

靠山吃山，靠竹用竹。大到曬席、斗筐，小到刷把頭、蒸格，毫不夸張地說，黃泥河人家里使用最多的農資和日用品都是用竹子做成的。

風干壩的旺財，是黃泥河當仁不讓的篾匠王。

農忙時節剛過，旺財就開始操起自己這零成本的賺錢生意了。

清晨，旺財腰間別上把篾刀，鉆進自家密不透風的竹林。他反背雙手，細瞇雙眼，仔細觀察每一籠竹子。旺財曾悄悄告訴我，識竹如識人，竹子分公母，分老少，分美丑俊俏。編造不同的竹制品，必須要選準最合適的竹做原料，選老了會生硬粗糙，選嫩了會縮水走樣，最終效果將大打折扣。

放倒幾根長得直挺的成竹，剔除干凈上面的竹節竹葉，旺財將它們陸續拖到院壩里，根據編制物件的大小，鋸成長長短短數段，再用篾刀分解成一塊塊粗細均勻的篾條。

如何將篾條中的青篾、黃篾分解開來，是旺財的獨門絕技。黃泥河人管這一階段叫“劃篾”。旺財劃篾，從來不用篾刀。先用大拇指指甲將青篾、黃篾間隙隔開一小縫，再將大拇指勻速移動，顏色略顯淡黃的篾層竟然漸漸剝離開來。就這樣一層層削刮，直到將青篾刮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未了，旺財用篾刀均勻地在青篾條頭上依次輕輕碰過，然后用手指輕輕揉搓，便成了幾十根細如頭發的篾絲。

剝離開的黃篾都能用，那是不會丟的。旺財說。旺財精著呢。

在旺財手里，曾經硬邦邦的竹篾逐漸變細、變軟，最終像錦緞那樣柔和無比。旺財蹲在地上或坐在一根小板凳上，快速翻動著雙手，篾片或篾絲頓時眼花繚亂地在指尖飛舞。當篾浪平靜時，一件實用又耐看的竹編用品即大功告成。旺財會編制一些微型竹編工藝品，有一次他幫我家打曬席，結束時用邊角余料編了一個只有手機那么大的魚笆簍，讓我用一根褲腰帶拴在腰桿上，在小伙伴們的滿眼羨慕中神氣很久。

簸箕、篾席……旺財手中編出來的什物越來越多，把他家的柴房堆得滿滿當當。每逢三、六、九黃泥河場鎮逢場，旺財總會挑上一大擔去場口叫賣。由于不算太重，旺財會盡可能多裝一些，有一次他的頭頂上竟然套了兩個蝦爬，蝦爬上又掛著幾個安黃鱔用的籇子，如同一排竹編玩偶在山路上移動，極具喜感。因為活細，價格便宜，很快就被一搶而空，而且還有不少預訂的訂單。

和其他工匠一樣，旺財也會轉鄉。黃泥河包產到戶后，每家每戶都分得竹林若干，所需的背簍、籮篼等量也很大。便會請旺財來幫著編，頓頓酒肉備起，請他在上把位坐起，干完了還有花生、臘肉等帶回家慢慢享用。所以盡管沒有工錢，旺財也不太計較。

35歲那年，旺財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桃花運。盡管篾匠在黃泥河手藝人中算是吃香的行當，四鄰八里也多次說合，但老高不成低不就，總是無法“編”在一起。那年夏天，篾匠旺財被從天而降的艷福所籠罩。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徑直走進旺財家中，直言要嫁給他當婆娘。那女人說自己是從貴州逃婚出來的，來時小腹明顯隆起，已有數月身孕，身上有明顯被打的傷痕。旺財只覺得眼前一陣炫目的白，什么也沒看清，但這已足夠讓他憐香惜玉并堅定英雄救美的念頭。不久，旺財請來村里干部和鄰里長輩，滿當當坐了一桌，算是辦了頓酒席。當晚，旺財就和那女人就合了鋪蓋。

旺財討了婆娘后完全變了個人。閑時忙著收拾以往像狗窩一樣邋遢的家，出去做工不再白幫忙，明確提出要工錢。旺財需要錢，需要雞鴨魚肉給婆娘補身子骨。人人都笑，都按旺財的意思給付工錢，有好幾戶人家主動送去幾只肥雞婆。

到了深秋，天氣漸漸轉涼，太爺太婆開始找旺財編烤火用的烘籠。某天旺財婆娘高高隆起的小腹終于凹陷下去，一個女嬰呱呱落地。那年冬閑時節，旺財在家里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鮮有竹編產品問世。

女兒滿百日那天，婆娘叫上旺財，到黃泥場去為女兒添置新衣服，并意味深長地向他抿嘴微笑。這微笑，頓時讓一直渴望圓房的旺財熱血沸騰。旺財用小竹背篼背著女兒，在每一個童裝店鋪極力挑選各式衣服。婆娘說，你慢慢選，我去解個手就回來。可散場了，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上東嶺，婆娘仿佛人間蒸發，再也沒回來！她是讓那時的落日或者月光給帶走了嗎？從此旺財的世界，只剩下了女兒。

這之后，背上背著女兒給人干活，成了旺財的一大特征。旺財更加沉默寡言，但手中的篾匠活更加精細。旺財一個干活兩人吃飯，工錢卻一分不少。眾人理解旺財的苦衷，都不與他計較。

旺財婆娘跑了后，也曾經遇到過幾個讓自己心動的女人。但一聽對方要求自己把女孩送到縣孤兒院，旺財沉默了。隔兩天托媒人帶信扯回銷，算了，就一個人過。

女兒漸漸長大，也隱隱約約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旺財面前一口一口的“爸”叫得更甜。旺財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該上學了。旺財精心挑選兩床青篾涼席，專門給村小校長送過去，還搭上笑臉，希望能把女兒給管嚴點。看到旺財每天勾腰駝背，起早貪黑，每到寒暑假，懂事的女兒想幫他打下手。安心看你的書！書讀好了才能到外面的大城市上班。旺財黑了臉。

旺財女兒果然以優異成績考上重點大學，成了那年夏季黃泥河的轟動性事件。黃泥河人為此請來電影，在他家門前曬壩里放了整整三晚，還自發為他女兒眾籌了一部分學費。

女兒去上學后，旺財成天搗鼓著花籃、水壺套等袖珍竹制工藝品，各式各樣的竹制工藝品又堆滿大半間屋。有一次，女兒帶了幾件去學校，不想竟以不菲的價格被一搶而空。畢業那年夏天，女兒請來學校導師到黃泥河調研，編制完成黃泥河竹編特色產業發展規劃。她還跑上跑下，讓黃泥河竹編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得以成功申報。

成為黃泥河名人的竹編非遺工藝傳承人旺財，曾多次被媒體主持人問道，您最成功的竹編作品是哪一件。

女兒呀！旺財總會脫口而出。

補鍋匠

補銻鍋、銻盆，補壇壇罐罐，塞眼子，換底子啰……在黃泥河方圓數十里，只要聽到這尾聲拖得老長的吆喝，夾雜有金屬拍打的聲音，人們就知道，補鍋匠麻哥來了。

老遠看見麻哥越走越近，村口早擠滿了一大群小兔崽子們，齊聲高唱黃泥河舊年流傳下來的歌謠：“麻子麻得很，參軍打日本；日本投了降，麻子得表揚；表揚表得多，麻子起窩窩……”

這時，始終保持微笑的麻哥再也忍不住，漲得通紅的臉上，黑點更顯突兀。麻哥放下擔子，嘴里不停地詛罵著，并作出要追攆的姿勢，或低頭彎腰找尋石塊，那群小屁孩才“哦”一聲作鳥獸散。

木匠、篾匠、石匠等其他工匠在黃泥河多如牛毛，補鍋匠卻是少之又少，滿打滿算也不過麻哥等幾個。

究其原因，主要由于補鍋這活路是真刀真槍，來不得半點假打。在眾目睽睽之下，人家把穿了洞帶了眼的鍋、缺了口的壇壇罐罐拿來，補好后盛滿水，滲不滲漏不漏，立馬就見分曉。在黃泥河人的眼里，漏不漏水，能再用多久，是檢驗補鍋匠手藝好孬的唯二標準。

黑白溝的麻哥，除去最農忙的那些時日外，一年四季都在黃泥河走村串戶。憑著臉上深深淺淺的幾窩麻子，他在黃泥河擁有無與倫比的知名度，并贏得中老年人們的尊重。當然也無法阻止那些不甚懂事的青尻子娃崽們肆意地張狂。

通常，麻哥挑著一擔“道具”。一頭是“枯炭”加熱用的煤灶，外加一口木制風箱，一頭是加工原料及各式加工工具，還胡亂掛著些某家某戶需要修補的鍋啊盆啊什么的。在人口集中的大院子歇腳，選好院壩等寬敞的地勢，麻哥放下行當，安裝好煤灶，邊發燃火扯動起風箱，邊敲打鍋盆弄出不小的響動。眨眼之間，各家各戶以及鄰近村莊的人都朝他圍攏過來，那些胡亂堆積的鍋碗瓢盆，遠遠望去像一座小山。

黃泥河人向來舍不得扔掉舊東西。麻哥出門，隨便找個方向，哪怕兩天前才去過的地兒，也絕不會跑空路。有時候，一個村子差不多都夠他忙活一整天。

麻哥的補鍋技術，人人夸贊高超。補好的鍋不會有跑冒滴漏現象，三五月內，即或是主人家不小心用鍋鏟再次戳爛舊傷口，下次拿過來義務修補，也不再收取一分錢。

更重要的是價格便宜，從沒有具體的收費標準。一般爛了一兩個洞的鍋，修補好就收個三五幾毛錢。遇上哪家修補得多，忙碌半天給五元八元也行。逢上中午，村子里誰家請吃飯，幾把花生米堆上桌，幾杯高粱酒一下肚，他家補鍋的錢就在麻哥嘴中堅決給全部抹掉。還有愛占小便宜的小寡婦大娘些，明明補了好幾樣，手中只拿五毛錢軟酥酥反復地喊，麻哥算了嘛。麻哥也就只好接過那五毛錢，順勢在白嫩的手背上揩點油，或者嘴上占點便宜，剩下的，今晚上我在你屋頭來收哦。

就憑這兩點，麻哥幾十年如一日，生意火爆。盡管他只是轉鄉，從來不在黃泥河場鎮上去擺攤，但場鎮上許多街坊竟然將爛了的鍋盆等托人捎到黑白溝去，請麻哥補好后再找人帶回來。而在黃泥河鄉下，盡管其余幾個補鍋匠經常扯聲賣氣嗓子喊破，但人家能拖則盡量拖，非要讓麻哥下次來補。

隨時都笑瞇瞇的麻哥愛當和事佬。誰家兩口子賭氣，把鍋兒碗盞摔爛了又拿來補，麻哥總會邊修補邊半開玩笑地開導，吵啥子嘴打啥子架嘛？天上落雨地下溜，兩口子打架莫記仇，白天吃的一鍋飯，晚上睡的一個枕頭。要打架多在床上打，爭取再打個老幺兒出來。鍋補好了，遞給男人，又笑罵，這回麻哥不收錢，下次再整爛，老子把你婆娘一齊補！兩口子噗嗤一笑，和好如初。

補鍋的麻哥愛說笑話，特別愛擺黃泥河本鄉本土的龍門陣。麻哥擺起龍門陣時，身邊總圍坐起一大堆人，有人幫著打下手，扯風箱，添枯炭，只是希望他能夠將本地龍門陣擺得精彩又持久些。黃泥河人常說十麻九怪，此話果然不假。麻哥擺的那些騷龍門陣，讓少有出門的仔大娘們臉色紅潤，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

可有一回，聰明透頂的麻哥陰溝翻船，竟然被王家灣幾個大娘狠狠地“涮”了回“壇子”。幾個大娘給麻哥帶話，說涼水灣某人家里有個大泡菜壇子爛了個洞，不好搬，非要請他上門去補。第二天一大早，信以為真的麻哥便挑了行頭，到涼水灣問，哪家要補壇壇，問了好久無人答應，眾人卻笑得前俯后仰。后來，跳出一少婦，忍無可忍地罵道，老娘這個壇壇，你想咋個補？補不起老娘要你賠我！說完坐在麻哥擔子上半天不起來。原來這個少婦姓譚，被左鄰右舍一直諧稱為“壇壇”。以前是擺人家的龍門陣，麻哥沒想到最終自己會成為人家所擺龍門陣中的“主角”。

后來，麻哥接了兒媳婦，添了孫子。麻哥麻嫂的主要精力開始放在帶孫子上。尤其兒子和兒媳婦外出打工后，麻哥再沒有時間和精力在黃泥河轉鄉補鍋。有時候人家托人帶去黑白溝的破鍋爛盆，好長時間都沒有補好。再后來，麻哥將伴隨自己幾十年的那副補鍋行頭送給了大徒弟路長娃，不再承攬補鍋業務。

在黃泥河滿山花朵開得比黃金還要耀眼的那個春天，麻哥走完了他平凡的一生。風里雨里，在他墳塋旁的那棵歪脖子樹上，銻鍋、銻盆等破爛玩意越掛越多，像是聲聲呼喚中的陪伴。每當路長娃等為爛鍋爛盆的角角錢斤斤計較時，黃泥河人就會七嘴八舌念叨起麻哥過去的好來。

作者簡介：

文銘權，男，四川省蓬溪縣人，媒體人，現供職于四川日報報業集團。有小說、散文等文學作品在《青年作家》《百花園》《農民日報》《澳門日報》等發表，被《微型小說選刊》《作家文摘》《農民文摘》《文摘周報》等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