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社會資本是國家治理與社會發展的重要元素,能促進社會互利行動與良性合作。既有的社會資本研究主要是基于西方理論體系展開的。然而,社會資本的概念及現實應用卻不可避免地受特定文化與制度等結構性要素的影響。為了推進社會資本理論在中國的運用,需要從“國家與社會關系”“差序格局”等理論視角探討、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資本理論體系,著重分析特定政治制度與傳統文化對于社會資本的影響機制。在中國,國家力量通過制度制定、組織結構與思想引領等不同方式重新激發并塑造社會資本,形成了以黨政權力為紐帶的權威關系、權威信任與權威規范,凸顯了縱向調控下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互動合作。與此同時,傳統文化也豐富了社會資本的文化內涵,生成了以血緣為核心、以地緣為紐帶的社會結構,塑造了社會資本中的差序關系、差序信任與差序規范,體現了專屬于中國人的行為與習慣特色。鑒于此,這需要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資本新概念,分析社會資本中國化的新特征與功能,為推動社會資本理論的中國化、本土化發展提供理論鋪墊。
〔〔關鍵詞〕〕 社會資本;國家力量;傳統文化;中國特色
〔〔中圖分類號〕〕D63;D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5) 02 - 0058 - 13
一、問題提出
社會資本發源于西方發達國家,是一個多維度概念,包括了民眾客觀的社會網絡和組織,以及主觀的道德規范和價值觀念。①在自然狀態下,社會資本代表著一種實際或潛在的資源,是存在于社會關系中的非金融資源①,有重要的社會聯結與互動功能②,影響著城市建設與社會發展。
社會資本的功能鮮明,但其概念及應用卻相當復雜。③自社會資本理論興起至今,學界對社會資本的定義及特征的界定至今爭議不斷④,尚未形成定論。⑤社會資本的形成與發展存在階段性變化特征⑥,且受社會環境、文化與制度等結構性要素的影響。⑦無論是社會資本概念本身,還是社會資本在特定結構中的特征都值得關注和研究。
令人遺憾的是,既有的社會資本研究多是以公民自治與平等互動為前提,強調社會主體之間的自發聯系與自由協作,以此分析社會資本的實踐應用及作用機制。⑧但與西方國家的政治制度與社會特征不同,中國有獨特的國家治理特征與歷史文化傳統。中國有著單一制集權體制,國家對經濟、社會有著全方位干預;同時,傳統習俗、宗教、規范等文化與價值觀念深刻嵌入了民眾的生活方式與行為習慣,持續、穩定地影響著社會交互模式。⑩這表明,在此背景下,社會資本生成與運作的前提條件及環境與西方社會不同,這會影響社會資本的表征與功能。正因如此,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資本理論與知識體系尤為必要。既有的社會資本研究應跳出西式背景與前提,尋求新的理論觀照與現實回應。其中,中國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是不可忽視的關鍵元素。國家力量與傳統文化如何影響社會資本,根植于中國土壤的社會資本又存在哪些特征與功能?這些都是本文關注的核心議題。以社會資本理論為基礎,本文將結合“國家與社會關系”與“差序格局”等理論構建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理論體系,分析政治制度與傳統文化兩維因素的作用邏輯,形成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的新概念,以此推動社會資本的中國化、本土化研究和應用。
二、文獻綜述
(一)社會資本的概念爭議
20世紀80年代以來,社會資本快速興起與發展,以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為代表的學者開啟了社會資本的基礎理論研究。???布迪厄認為資本有經濟、文化等多種形式,社會資本是一種重要的社會關系和非金融性資源網絡。林南(Nan Lin)認為社會資本是嵌入社會網絡的資源和關系,行動者能在行動中獲取和使用,它具有功能屬性。基于此,國內外學者逐漸拉開了社會資本研究的序幕。
與可直接觀測得到的諸多變量不同,社會資本是一個內涵豐富、多維的潛變量。這使得學術界對社會資本概念有不同的理解與認識,也衍生出了諸多衡量標準、類型劃分和解釋框架。有研究基于認知與結構來衡量社會資本,其中信任與行為規范屬于認知,社會交往和參與網絡屬于結構。也有研究拓展出結構、關系與認知三維解釋框架:結構維度包括網絡聯系、網絡配置和適當組織;認知維度包括共享代碼、語言和敘事;關系維度包括信任、規范、義務和認同。其他相似研究也認為,社會資本的三維解釋框架應包括網絡結構、共享規范的關系以及共享信念的認知。②著名學者羅伯特·D.帕特南(Ro?bert D. Putnam)提出關系網絡、社會信任與社會規范經典解釋框架③,不少國內外學者以此構建指標體系并開展相應理論與實證研究。④
在相關研究中,早期的分類研究按照結構層次將社會資本分為個體性、群體性與集體性三種類型。其中,個體性社會資本主要分析個體行動者如何通過與他人或鄰里的關系獲得信息、觀念和支持等資源;群體性社會資本主要關注社區志愿者、社團組織等團體的互動與關系建立;集體性社會資本主要探討社區共同體如何發展、維持作為公共物品的社會資本,以及如何增進社會成員福祉。⑥但也有研究認為,此種分類方式較為泛化,忽視了研究對象本身的特征與差異。故而,更為主流的分類標準則把社會資本分為黏合型和橋聯型。黏合型社會資本主要是指同質群體中的信任和互助關系,而橋聯型社會資本主要是指異質群體間的利益關系。⑦同時,還存在基于共通性和特定性的社會資本分類方式,前者是指不同經濟、社會和政治背景的人聯系在一起,后者則以具有相同背景為基準。在此基礎上,有研究延伸出“鏈接型社會資本(Linking Social Capital)”概念,將其定義為跨越權力梯度的群體中的尊重規范和信任網絡⑨,關注了社會資本中自上而下的非對稱性。此外,也有研究關注到社會資本背景的異質性,賦予了社會資本概念以時代和技術特征。隨著大數據時代的到來,社會資本與數字技術的結合成為新趨勢,已經形成了線上與線下的社會資本。所謂線上社會資本指的是互聯網和社交軟件背景下衍生的社會資本新形態。社交媒體改變了社區的交互形式,傳統的“熟人社會”“地緣關系”模式發生松動,人際關系與互動規范被重塑。例如,疫情時期的團購微信群就是信息時代的新產物,即根據特定群體或組織延展出特殊的信任機制。但是,這種形式上的變化或許也未必會改變社會資本的本質特征與結構形態。
上述分析表明,社會資本的概念內涵受不同學科和理論視角的影響,這些研究試圖通過分類和再界定來重新明確社會資本的概念與性質,以實施統一的研究計劃,從而推動社會資本的發展與應用。
(二)社會資本的理論應用
對于政治學、社會學和經濟學等學科而言,社會資本是時髦和實用的理論,被廣泛應用于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不同領域中。著名學者帕特南就關注了意大利的“公民性”與經濟發展績效、政治制度績效之間的關系,認為社會資本具有組織特征,可促進社會互利行動和合作。詹姆斯·S.科爾曼(James S. Coleman)認為社會資本同其他資本一樣具有生產特質,能促進公司或個體行動,并分析了其在理性選擇和集體行為等經濟研究中的應用。可以說,社會資本是一種寶貴的資源,能夠促進不同學科之間觀點的聯結,為政治制度建設和社會經濟發展提供有效的理論解釋。②
近年來,社會資本在政治學、社會學等領域的應用愈發增多,而諸如社會資本對制度發展、民主支持、政治信任、權力控制、社會關系、公眾參與和社區建設有顯著影響等理論命題被廣泛接受。比如,在社會治理及公眾參與領域,社會資本與居民的歸屬感和滿意度密切相關。不少研究指出社會資本在凝聚人心以及增加社區融入感、滿意度等方面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影響著社區公共生活質量(包括解決貧困等)。③社會資本也影響著政治參與及合作。社會資本能提高民眾參與公共事務(包括選舉、投票、捐贈等)的意愿、頻率和水平。④況且,社會資本能有效應對集體合作的困境,防止搭便車和機會主義行為,從而優化資源配置并推動公共利益最大化。⑤另外,社會資本有助于增強防范風險、應對危機的能力。社會資本能提供具有持續性、適應性、轉變性、穩定性的恢復能力,在抵御風險、危機應急、災后恢復和貧困應對等韌性建設環節上發揮重要功能。此外,社會資本還能通過社會網絡建構與社區集體行動鏈接各種資源,提升社區應對災難的調節能力⑦,使社區能從各種風險沖擊中獲得相應的適應力和復原力。⑧當然,社會資本也是提升基層治理績效的重要策略。積累社會資本能為國家治理提供和諧、有序、穩定的社會基礎,既能降低政府治理成本,又能提升政府治理水平。可見,這類研究把關系網絡資源、互惠規范或信任關系等作為關鍵變量,分析了其與社區治理效能的關系。⑨
總之,社會資本曾被視作解決政治發展、社會運作、組織建設和個體行動弊病的“靈丹妙藥”,研究的重心在于如何推動理論向實踐的轉化。然而,社會資本的來源仍是一個具有模糊性和爭議性的研究領域。⑩有研究提出,社會資本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但政府可能不適合這項任務。???實際上,該問題既是社會資本理論研究的前提,也直接影響著社會資本效用的發揮。
(三)社會資本的影響因素分析
關于社會資本的影響因素與中國化運作,既有研究主要從居民自治、政治制度與社會結構等視角切入。居民自治視角關注的是一種自發型社會資本,是居民或社會組織根據需求在互動中自發形成的。前述的共通性與特定性資本、個體性與鄰里性資本、黏合型和橋聯型資本都是按照此衡量標準進行的分類。其中,共通性社會資本是指居民之間彼此形成包容、開放的社會信任與網絡,特定性社會資本則指居民之間自發形成的局限、封閉信任與網絡關系。這類研究普遍認為社會資本源于社會個體或組織的自發互動,由社會自治力量驅動形成社會互動、社會參與及共同體規范等,有著同質、平等、頻繁與小規模特性。可見,這類研究側重于微觀層面的個體特征,包含年齡、性別、是否土著、受教育程度、職業分布與家庭收入等。例如,社區內老年人數量多,社會資本存量也會增加,這是因為提升了總體空閑時間,從而增加了相互交流的頻率;又如,本地村民多,社會資本總量就會提升,這主要緣于熟人社會這一因素。①有研究分析了包括社區的基本情況、客觀條件等物理性條件的作用,認為具有社會性的基礎設施、公共空間有助于形成持久性、經常性的社會互動,是社會資本得以發展的條件。②也有研究認為,個體的認知、理念或訴求等是培育社會資本的內生動力,如有無歸屬感、有無互助需求和共同目標等。因為,共同的壓力或危機會強化群體的互助需求,有助于激活社會資本。③
政治制度視角則關注一個社會中社會資本得以產生和維持的制度和權力因素,分析了政治制度和權力關系等影響因素,并相應提煉出權力性資本、治理性資本、制度性資本等分析要素④,突出了國家權力縱向介入的特征。這些研究也存在觀點分歧:一種觀點較為強調國家建構和黨政主導的作用,認為橫向自治與網絡互動關系會被縱向行政吸納或建制,國家會對社會進行統合,黨政力量直接介入或干預社會資源供給,以實現合法性建構。⑤如有研究提出“政黨-國家-社會”研究范式,強調政黨整合社會后會建立權力性資本,通過組織化、項目化和精英化動員方式引領基層社區建設。社會互動由此形成對制度和權力的依附嵌入關系,基層公共事務治理則在行政網絡中展開。⑦這種連接性社會資本反映的是一種垂直關系網絡,同地方政府及相關權威管理機構建立了緊密的聯系,生成了特殊的信任關系。⑧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國家與社會之間的互動是一種協同關系,社會資本既非純社會中心導向,也非純國家建制,而是會嵌入社會自治與國家治理的協同狀態中。有研究指出,在共建共治共享的社區治理格局中,黨是社區多元主體的領導力量,政府則作為觸手參與社區規劃和完善基層自治制度,以實現多方參與社會協同。⑨基于社會資本視域,有研究建構了應急物資儲備的政企協同管理模式,要求通過協調社會網絡關系等來培育社會資本。⑩這些研究更加強調政府與社會之間的資源交換和互惠關系,要求拓寬和創新政府、市場與社區社會組織的協同方式。
社會結構視角認為社會資本存在于宏觀社會結構中,受不同的社會文化、習俗和角色等影響。如有研究指出隱藏于小區內的單位文化所形成的社區社會資本,能使社區行動擁有更多的社區資源。與西方社會不同,中國有著特殊的社會文化特征與社會結構差異。如傳統的鄉土社會在空間上具有很強的封閉性,在社會文化上有深刻的人情關系基因。根據社群文化差異,有研究將社會資本劃為“一盤散沙”“精英聯合”“山頭林立”“精誠團結”等不同類型,嘗試建立本土化社會資本理論體系。也有部分研究關注到了中國社會結構轉型對社會資本的影響。如有研究基于長時段歷時性調查,建構了中國市場化背景下城市居民社會資本的動態模型,認為隨市場化進程的推進,社會資本呈現出階段性特征。①也有研究以少數民族為例,認為社會資本建立在一定的道德規范、倫理秩序、文化風俗和價值理念上,隨著內外圈層的交往互動,社會結構面臨新調整,社會資本也會被重塑。上述研究表明,必須結合中國社會的結構特征與中國人的行為模式③,以此界定社會資本的概念和建構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理論。
(四)研究評述
關于社會資本研究已形成了不少理論成果,為本研究分析社會資本的影響因素提供了重要啟示。但社會資本的中國研究應有新的理論觀照,具體如下:
一是社會資本的應用前提有待更新。既有的社會資本概念是基于西方的制度與社會背景產生的概念。盡管有研究發現社會資本的產生與發展會受制度、結構的影響,建議關注中國的制度因素和文化環境,但這類討論并未關注國家力量與社會文化等關鍵因素的影響及其作用方式。如在分析制度與權力的影響時,并沒有將社會資本嵌入特定的政治發展框架中對制度和權力如何影響社會資本進行解釋。社會中心論視角忽視了“制度”“政策”“權力”等國家要素,而國家中心論視角又過度強調國家要素的作用。正因如此,“國家-社會”協同論視角逐漸受到關注。然而,國家介入社會資本的作用方式如何,社會資本有哪些新變化與新特征,這些均有待深入研究。此外,既有研究也未將社會資本嵌入特定的文化框架中對中國傳統文化如何、為何會對社會資本產生影響進行解釋。中國有著獨特的社會文化土壤,社會資本中的差序關系、差序信任與差序規范,體現了專屬于中國人的行為與習慣特色。因此,需要立足于中國的政治制度和文化特性來理解社會資本的概念內涵,分析社會資本的新變化和新發展。
二是社會資本的衡量維度與分析要素有待調整。如前所述,學界關于社會資本的定義及特征界定至今爭議不斷。正是概念內涵的模糊性對社會資本衡量維度的確立產生了影響,不同的劃分標準也導致了社會資本衡量維度的差異。因此,這就需要將社會資本概念置于中國場景、中國文化加以重新考量,將權力因素、文化因素等都納入相關分析,從而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資本理論體系,并以此推進社會資本的實證研究。
三、理論基礎:后發展國家與差序社會
(一)后發展理論中的國家元素
作為西方經典的政治學理論分支,現代化理論認為強有力的社會結構是現代化的重要機制,也是國家發展的動力來源。隨著工業化和現代化的發展,社會經濟發展水平顯著提高,但民眾的收入水平、教育水平及社會經濟地位則分化明顯。與此同時,民眾對自由、平等和參與等有了更高追求,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現代國家的建立。⑤然而,現代化理論體現的是早期工業國的自發模式,其中的“社會形態”并不適用于所有國家。以亞歷山大·格申克龍(Alexander Gerschenkron)為代表的學者提出質疑,首次提出了“后發展”概念⑥,認為后發展國家的發展道路是完全不同的,所選擇的是國家導向的發展與建設模式。
這些后發展國家缺少成熟的公民社會,社會自組織能力相對較弱。并且,在全球高速發展的浪潮中,這些國家還面臨外部嚴峻的國際政治形勢與內部緊迫的政治經濟變革壓力,必須以舉國之力在短時間內解決來自政治、經濟、技術、資源等的結構性困境,從而爭取發展機會。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如何促進經濟繁榮與發展生產力成為國家發展的重心。為了創造高速發展的“奇跡”,國家也扮演著企業家角色,要推動市場創新與貿易合作。⑦這就要求政黨必須有超強的規劃與動員能力⑧,能自上而下推動社會創新變革,由此集體意識與國家目標也就自然地超越了個體之間的自發規范與行動。這也意味著,社會自治與民眾自發不再是唯一的決定性要素,后發展國家提供了一條不同的發展道路。彼得·埃文斯(Peter Evans)等學者對此作了更加具體的理論闡釋,其在傳統的“國家-社會”協同理論基礎上提出了“國家嵌入”概念,認為在后發展國家中國家干預和私人合作并非零和博弈關系,社會資本也不只存在于公民社會,這種嵌入式社會資本才是國家成功的關鍵因素。政府既有自主性特征,又深深嵌入社會網絡結構之中。國家與社會的緊密聯結為國家的目標調適與政策協商提供了制度化渠道,這是發展中國家經濟轉型成功的根本原因。在具體分工上,國家通過一系列制度安排和公共宣傳嵌入社會,營造一個促進公民參與的環境,組織公眾參與公共服務,幫助形成新的信任體系和社會共同體;而社會力量也為國家的發展提供互補支撐,最終實現共治效果。①喬爾·S.米格代爾(Joel S. Migdal)提出“社會中的國家”的概念,同樣印證了二者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以相互形塑來改變各自的結構、目標和規則,社會的合作互動不會脫離于國家。②因此,分析國家的不同部分如何聯結和影響社會的不同部分才是更重要的議題。③當政府計劃建立一個具有便利性、參與性的制度結構,讓行動者成為合作伙伴,這在促進社會資本發展上非常有效。這些后發展國家缺少成熟的公民社會與健全的市場機制,如果想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要啟用國家機器,高度依賴政府層級權力的引導與規制作用。
中國作為典型的后發展現代化國家,在改革開放四十多年的經濟變革中,中國共產黨的集中統一領導起著主導作用。國家力量介入成為影響社會發展的關鍵變量,而社會運作也深刻嵌入權威體制下的制度結構。⑤有研究指出,國家與社會的關系有依附、服務、分工等不同形式,但雙重賦權、分類控制和行政吸納等治理邏輯始終縈繞其中。⑥國家不但主導著市場經濟改革,也塑造了民眾的政治態度與參與行為,包括對國家和政黨的支持與信任。國家創制的社會空間是政社互動的舞臺,民眾的認知態度、社交關系與價值規范深受影響。如在國家所有制下,政府官員可能會擁有更多的資源、信息與權力。有研究指出,同政府的聯系越緊密,越可能帶來更多的便利或利益,這便生成了特殊的政治關系資本。⑨相較于個體信任,共享的價值規范和制度信任在建立共同目標和促進經濟發展中有更關鍵的作用。
不同于西方國家與社會關系的零和特征⑩,中國社會同國家共享經濟增長和政治穩定等益處,國家影響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此背景下,社會資本的中國化運作勢必會有國家干預,而探討國家如何作用于社會資本則是中國式社會資本理論研究的邏輯起點。因此,國家力量介入勢必會影響到社會資本,包括社會網絡、社會信任與社會規范等不同要素。
(二)傳統文化下的差序觀念
文化是影響人類意識、精神及行為的重要因素,其濃縮了歷史傳統、價值觀念與社會規范。社會文化一旦形成,就以言傳身教或默認習俗的方式迅速擴散,并實現代際傳遞與自我增量,在更大的層面形成穩固的文化體系,從而形成對社會行為的價值參照與約束效力。①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公民的態度及行為,這種社會影響是長期的、穩定的。②加布里埃爾·A.阿爾蒙德(Gabriel A. Almond)等指出,大部分人在青少年時期就已經開始大部分的社會化,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價值取向與行為模式,還在此基礎上分析不同類型文化產生的政治影響。③帕特南在觀察意大利南北部地區的公民文化傳統時提出,社會文化是影響制度績效差異的關鍵要素,二者存在著強相關關系。因為,公民文化傳統源遠流長,直接影響著社會資本,包括公民對公共事務的興趣(參與)、彼此之間的合作關系以及社會團結與信任等。④
文化是一個國家和地區的特色所在,每個國家與民族都沿著自身文化軌跡前行。塞繆爾·P.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指出,根據宗教及文化傳統,世界應分為不同文明社會,不同文明之間有著差異化的價值與觀念。⑤例如,不同于尊崇個人主義的西方文化⑥,中國形成了以儒家倫理為核心的文化路徑⑦,有著鮮明的家庭、倫理本位和差序格局等特征。⑧費孝通曾以“差序格局”理論形象地概括了中國傳統社會的社會結構和人際關系的特點。⑨社會格局更像是把石頭丟在水面后所形成的一圈圈外推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系。⑩其中,“石頭”是指以家庭為核心的血緣關系,它基于成員間的血統、婚姻上的聯系而形成。受小農經濟農業文明的影響,中國的血緣關系得以長期延續并能以新的形式延展。顯然,血緣關系的延展涉及地緣關系,地緣關系也被視為“血緣化的地緣”,由基于成員空間或地理位置上的鄰近而形成的群體所構成。盡管隨著社會學研究的發展,有研究提出業緣、趣緣等具有文化導向的論述。但血緣和地緣仍是形成傳統熟人交往關系的基礎,在社會的互動交往中有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自傳統社會以來,中國便是“二人”社會,人在社會關系建構中體現價值,人的態度與行為受這種關系模式影響。例如,很少有人能真正實現獨立于他人的超脫生活,“孤寡”等通常被社會視為不好。所謂熟人好辦事,即熟人社會中大家按照“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后己”來處事,“自己人”之間的互信、互助則理所當然。這種社會網絡關系與互信互助模式,就是按照最基本的家族血緣和鄉土地緣來維系的。例如,每逢婚喪嫁娶等紅白喜事之時,鄰里之間就自覺、自發地互幫互助。但一旦走出熟人圈或關系網,就開始按照親疏有別原則來確認社會關系。并且,“信”是中國文化中一項非常重要的道德約束與社會規范,其通過建立精神激勵或道德譴責來引導各種行為,是中國社會資本的特殊組成部分。成為一個可信賴的人,意味著其符合所處社會的道德標準,這有助于不同個體建立互惠互利關系。
如前所述,中國傳統文化深刻根植于并塑造著社會的交往活動。在此背景下,社會資本的中國化運作必然蘊涵傳統文化底色,探討文化如何作用于社會資本則是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理論研究的重要支撐。因此,傳統文化中的差序理念影響著社會資本,包括社會網絡、社會信任與社會規范等。
四、國家嵌入與文化塑造:社會資本的中國化
中國有特殊的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特征,社會資本的形成與發展內嵌于這一制度和文化結構。國家力量通過制度設計、組織動員與思想引領等介入并塑造了社會資本的縱向特征,傳統文化則以血緣為核心、以地緣為紐帶影響并生成了社會資本的差序特征,豐富了社會資本中關系網絡、社會信任與社會規范的內涵。這就需要以社會資本理論為基礎,解析中國特殊的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特征,發展并建構起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理論體系(如圖1所示),深入分析社會資本的中國化運作邏輯,即國家力量與社會文化是緣何、如何影響社會資本的。需要說明的是,國家力量的干預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但這并不意味著國家與社會之間是一種零和博弈關系,社會資本中仍然存在橫向的互動力量與關系網絡。
(一)中國特色社會資本關系網絡
1.權威關系。國家力量介入社會資本關系網絡,生成了以政黨權威為紐帶的新關系。不同于民眾自發形成的互動關系網絡,這種新型關系網絡帶有“縱向”的政治印痕,存在非對稱性,是國家自上而下介入社會交往所形成的。①
在中國,社會自組織能力較弱且民眾互動程度偏低,國家則有強大的組織規劃與社會動員能力,掌握并配置關鍵政策資源。②為提高參與合作水平,政府部門會設法增加民眾的交往、互動機會,包括通過政策制定直接或間接地引導民眾或社會組織之間的互動。況且,社會交往也會對官員關系與政府資源產生黏性。
一方面,政府提供一套規范化、多層次的制度安排,調整社會交往的環境、空間與能力。這些制度是政府自上而下的管理體制在基層的延伸,既包括有調控、指示功能的專項規劃與公共政策,也涵蓋有管理和操作功能的文件規定、專門項目及合作協議等,目的在于通過政府公權力引領、促進互利行動與良性合作,以此重塑社會關系網絡結構。例如,《“十四五”城鄉社區服務體系建設規劃》明確提出,截至2025年城鄉社區服務與建設的指標與要求,且具體到城市社區綜合服務設施覆蓋率、居民擁有社區綜合服務設施面積及活動區域面積占比等指標。這類規劃內容對城鄉基層的建設與治理提出了明確的權利義務約定,對公共活動場地,公共設施等內容作出強制性要求,就是要為民眾創造交流互動的機會,促進公共活動的開展。在此規劃之外,政府部門還出臺一系列保障性、激勵性和倡導性公共政策,支持社區組織建設,激勵民眾參與社會活動與公益事業,建立互助友愛的互動關系網絡。
另一方面,政府通過官員介入和資源供給重塑社會關系網絡,為個體、集體之間的互動交往注入力量。官員介入指的是基層干部直接采取動員或服務等方式幫助民眾建立持久、良性的互動網絡關系。例如,為提高基層黨政組織的服務組織能力,社區實現了基層黨建全覆蓋和政府工作網格化,形成了多層次、全方位的組織體系。一些社區干部會用自身的資源、關系和影響力幫助民眾建立聯系,有的領導者本就兼任其他重要職務,能夠鏈接體制內外的廣泛人脈和資源①,能有效解決民眾之間的矛盾和問題。由此,黨政組織直接承擔了關系鏈接、社會協調等重要責任,包括扶持培育社會組織、開展專項工作、組織社區群眾性活動等。資源供給則指政府部門通過提供間接的附加性、專業性服務,以及直接保障相應的人員、活動經費、場地空間等,為社會組織的成長與社會參與的培育提供資源保障。如前所述,政府部門往往是在財政、用地規劃上為社區民眾提供共同活動所需的場所、設施、娛樂和休閑空間,通過提供資金和培訓等資源扶持社區組織和社區志愿者,為民眾提供更多的社交和服務計劃。
總之,國家力量通過制度設計、組織動員、思想引領等介入民眾社交網絡,促進和保障民眾之間的交流互動,這種自上而下的政治關系、組織關系也嵌入社會關系中。尤其是,當社區行動得到更高一級官員的關注或認同,就有得到更廣泛、更持久支持的可能。為此,國家力量在引導社會交互時,人們也依賴于這種關系,往往在常規社交網絡之外會更加積極、主動地尋找更具權威性和影響力的關系。
2.差序關系。傳統文化觀念影響著社會資本的關系網絡,塑造了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差序關系。區別于西方社會的“團體格局”,中國的社會關系結構呈現“差序”特征,包括以血緣觀念為核心的血親關系和受地緣觀念影響的鄉土情誼及鄰里關系。
中國人的社會關系基礎由血緣和地緣所構成,其他關系則是在這一基礎上延伸出來的。②根據差序格局理論,這是一種以個人為中心的運作模式,所推出的“波紋”為個人的社會關系,“一圈圈波紋”則為層層疊疊的社會關系所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這種差序格局塑造了社會群體之間的關系與互動分層,生成了由熟人關系組合而成的“強關系”和由生人關系組合而成的“弱關系”。④
其中,血緣關系作為一種先天的、捆綁式的血親關系,是一種“強關系”形式。⑤通常情況下,這種關系是根據生育和婚姻事實所發生的社會關系,表現為父輩、子輩、夫妻、宗族、家族等形式。在中國的鄉土社會中,男系血緣(父系家族)通常處于核心位置,用以體現與他人關系的親疏遠近。并且,受小農經濟農業文明的影響,以血親關系為核心的社會關系模式得以長期延續。可以說,相較于西方的“天賦人權”,中國社會更為信奉“祖賦人權”。有研究發現,中國華南地區的城市村落中心仍然保留著供奉祖先的祠堂。⑥另外,除核心血親關系之外,中國社會中也形成了一種泛化血親關系,又被稱為擬血親關系,表現為認同宗、認干親、拜把子等關系形式。⑦這兩類關系共同構成了中國社會的血親關系網絡,也決定了關系網絡中成員的資格、身份、責任、權利和活動。
伴隨著城市現代化進程,受地緣觀念影響的社會網絡可分為傳統的“鄉土情誼”和現今的社區“鄰里關系”。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結成的一個地方社群⑧,這種純粹的地緣關系在中國傳統鄉土社會中很難實現。在傳統鄉村社會,“生于斯,死于斯”的文化使得居住在同一地域的人常常有著錯綜復雜的血緣關系。有研究發現,在農村向城市遷移的過程中,人的遷移軌跡表現出以血緣和地緣為基礎的“鏈式流動”特征,如北京的“浙江村”等。⑨這體現出了一種“鄉土情誼”關系,本質上是一種先天的“捆綁型”關系網絡。例如,籍貫相同的人流動到不同的城市、國家,由此有了“同鄉”“同胞”等說法,從而形成一種將彼此緊密聯系的“血緣化的地緣”。另一種受地緣觀念影響生成的關系則為“鄰里關系”。在現代都市社會中,這種關系更加接近“純粹的地緣”。
(二)中國特色社會資本規范體系
1.權威規范。國家介入影響著社會資本規范體系,確立了以黨政權威為引領的新規范。這與西方社會公民的自發互助合作不同,國家要素嵌入了中國的社會規范體系,影響著社會規范的內容、特征和生成方式。當民眾處于弱參與和弱合作的狀態時,易陷入團結與合作的困境,從而制約美好社區與和諧社會的建設。為此,國家就要扮演積極的指導者與建設者角色,通過制度安排和思想引領規制社會民眾的互動及社會組織的運作,確立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內核的社會規范體系,促使社會形成良性、有序的互動合作。
在制度安排上,國家憑借正式的法律制度與政策安排,形成自上而下的約束,引導著所有行動者的行為。例如,社區居民之間的參與是非制度化、非常規化及非政治化的②,社區管理者則牽頭建立了協商議事等常態化制度規則,在明晰部門之間權責分工和監督考核的同時,增加了對社區公共利益進行商討和決策的可能,提供了提升社區居民參與能力的集體活動。此外,集中力量辦大事一直是中國制度優越性的集中體現。政府可通過自上而下的制度設計,確保社區中社會組織的規范運行,并高效、快速地激勵民眾參與,從而構建起強有力的社會資本規范體系,在提升社區民眾認同感的同時,不斷培育社區共同體意識和社區公共精神。
在思想的引領上,政府部門要大力推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建設,營造自覺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良好氛圍,引導社區民眾做文明的倡導者與踐行者。例如,各部門要有側重地開展有關養老服務、環境保護、文明倡導、互助幫扶等不同公益活動,從而構建和諧、穩定的社會關系。與此同時,通過大力扶持公益類社會組織來不斷形塑公民精神,引導各類互助性社會組織借助互助、互惠活動建構社區良好鄰里關系。總之,在集體性公益活動中,促使民眾逐漸建立起廣泛、包容的社會聯結與合作,自覺遵守社會公德和社區規范,最終培育互助的公民精神和形成良性的互惠規范。③
需要注意的是,堅持黨的全面領導和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是所有規則制定與活動開展的基本原則,不論是各類社會組織的運作,還是志愿公益活動的開展,都必須堅持這一核心價值理念。近年來,社會自組織團體活動愈發增多,而這類活動的實施規則通常由民眾自主協商與制定,如廣場舞、攝影愛好等。然而,這些活動并非純自治的,而是有約束、有分寸和有紅線的自治,同樣是需要合乎于安全、穩定、和諧等價值觀的。④
2.差序規范。傳統文化觀念影響著社會資本規范體系,形成了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差序規范。如前所述,差序格局社會是一個由無數私人關系所構成的社會網絡,規范要素則附著在這張關系網絡的每一個結之中,既包括受血緣觀念影響的倫理道德、受地緣觀念影響的風俗規約,還包括受血緣和地緣觀念共同作用的“相扶相助”社會規范。
一方面,倫理道德是中國社會中血緣觀念的重要體現。在中國倫理文化中,人們通常在家族內部區分尊卑長幼,規定倫理關系,進而界劃道德義務。⑤由于在中國傳統經濟中小農生產方式長期占據主導地位,以孝為本的父系父權家庭制度一直被社會所強調,“忠、孝、悌、忍、善”的“五倫”關系準則主要以血緣為基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傳統倫理都彰顯了這種血緣觀念。“倫”是一種集體主義行動規約,要求家庭成員遵循集體規范,進行不求回報的互惠行為,而破壞“倫”這種強大規范的人則會受到家庭乃至整個社會的譴責。⑦與國家強制力不同,倫理道德是每一個社會成員都需要自覺遵守的行為規范,是社會對個人行為的制裁力,用以維持社會的生存和綿續。⑧受地緣因素影響,不同地區存在相應的風俗規約,這都是經過長期生產勞動與生活實踐后所形成的。俗話說,“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這些風俗為當地居民的衣、食、住、行、婚喪、節慶和禮儀等活動提供了指引與約束,是基于地域自發產生的社會規范,具有濃厚的地方生活實踐色彩。①
另一方面,“相扶相助”的社會規范是由血緣、地緣觀念共同作用而產生的。首先,基于“血緣”,家人之間的相互扶持、相互幫助常為傳統。可以說,具有血緣關系的人相互之間通常具有情感性支持和工具性互惠的優先性和必要性②,家庭血親關系則成為人與人之間互幫互助的核心支撐。在遭遇困難、危機時,人們通常更傾向于求助“自己人”,優先考慮家人,其次為親戚或朋友同學。③其次,基于“地緣”,社會成員之間往往形成老鄉或鄰里關系,本質上也是建構了一種“相扶相助”的社會規范。
(三)中國特色社會資本信任體系
1.權威信任。國家介入影響社會資本信任體系,形成了以黨政權威為背書的新信任關系。與社會民眾之間自發形成的信任關系不同,國家要素自上而下介入社會關系網絡,形成了以政府權威為導向的第三方信任關系,為社會交往搭建了新的信任橋梁。
在日常生活中,社會民眾之間會存在關系疏離、情感淡薄與信任缺失等問題,而黨和政府一直在建構和維系社會信任中扮演著特殊角色。在中國政治傳統中,黨政權力是影響社會信任的重要因素之一,政府具有較高的合法性、權威性與社會責任,擁有良好的治理信譽與形象。政府在公共服務供給、公共利益保障和社會穩定維護時,也增強了社會民眾對政府的信任,能夠促進社會信任的形成與發展。在此過程中,政府會通過特定的制度設計和組織動員方式促進社會信任機制的建構。例如,新中國成立以來,“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堅定不移地走群眾路線”等都是黨的建設和國家治理的基本制度綱領。黨和政府歷來高度重視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在統籌發展與安全中實現和維護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讓人民群眾真實感受到政府的治理實效和服務質量,這不僅增強了人民群眾對黨和政府的信任與支持,而且有助于建構良好的社會信任體系。例如,各地基層政府還會通過建立和實施民主議事協商、居民代表大會、矛盾調解、信息公開等具體管理制度,增強社區居民的參與、互動和理解,這既有助于強化社區居民之間的信任,也能讓其了解社區的運作和決策過程,增加對社區、政府部門的信任。再如,社區干部直接幫助居民解決矛盾糾紛,通過協調社區居民利益關系增加社區居民之間的互動與信任。
此外,黨和政府還發揮著思想引領作用,統籌借助宣傳教育等來提高社會民眾素質,增強民眾之間及其對政府的信任。隨著城市空間結構不斷轉型,社區已出現“職住分離”“朝九晚五”等問題,影響著社區居民間的信任關系。但社區居民往往會基于對居委會、黨政工作者的信任,而參加由政府組織的公共活動。所以,政府部門非常重視基層社區共建活動,往往借此通過黨建宣傳和組織動員來凝聚群眾力量,引導民眾參與公益事業和社區服務,在增加民眾之間交流合作的同時,不斷提升社區的凝聚力和信任感。可以說,社區民眾則是基于對黨和政府權威的信任而寄予某種期望,愿意信賴、支持并參與社區工作和公共活動,從而重塑了社區信任關系。
2.差序信任。傳統文化觀念影響著社會資本信任體系,形成了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差序信任。正因如此,中國形成了以“差序格局”為特征的信任結構,具有較為明顯的鄉土性,呈現出明確的血緣、地緣取向,包括受血緣觀念影響的血親信任,以及受地緣觀念影響的同鄉、鄰里信任。
中國傳統農業社會中存在著內外有別的差序格局。人們習慣按照關系的遠近親疏劃分“自己人”和“外人”,推崇“圈子文化”和“人情文化”。⑥基于血緣、地緣觀念形成的熟人社會,各成員之間互為“自己人”,相互之間有著中國社會中常見的最高水平的信任關系。①以血緣為基礎,中國人相互之間的信任是一種“血親本位”的信任,主要建立在血緣共同體的基礎之上,是一種以宗族共同體為紐帶的信任。②
與此同時,地緣是建構中國社會信任關系和影響中國社會信任結構的另一內在機制。在不同的社會成員之間,如果這些社會成員已經具備群體認同的基礎,相互之間就更容易建立更高水平的信任關系。“老鄉”“鄰里”即為群體認同的一種。以群體認同為基礎,這些群體中成員彼此間的地緣身份往往就是建構高水平社會信任關系的關鍵。或者說,在一般情景下,不同個體彼此產生聯系后才有產生信任的可能,陌生人之間往往只存在較低水平的信任關系。所以,當不同的人之間存在地緣聯系,那么雙方就有可能在沒有互動關系的情況下,也能夠建立起以地緣觀念為基礎的社會信任。③
五、結論與討論
在西方國家,社會往往致力于建構起自由、開放的社區互助網絡和社區自治空間。但是,中國作為典型的后發展現代化國家,國家與社會之間是非對稱性權力關系,社會發展有著明顯的國家干預和調控特征。與此同時,中國特殊的傳統文化也深刻影響著社會民眾的交互行為與社會關系。因此,不能直接套用西方社會資本理論來回應和解釋中國問題,這就需要加快建構中國特色社會資本理論體系。
在中國的社會治理體系中,社會資本出現了新發展與新變化,這就需要立足于中國特殊的政治制度和社會文化來建構新的理論范式。一方面,國家力量通過制度設計、組織動員與思想引領等方式介入社會資本的形成過程,重新激發和塑造著社會資本,形成了以黨政權力為紐帶的權威關系、權威信任與權威規范,體現為一種縱向調控下的社會互動、合作。另一方面,中國傳統文化也在不斷地塑造、豐富社會資本的內涵與特征,通過以血緣為核心、以地緣為紐帶的社會結構,塑造出了社會資本中的差序關系、差序信任與差序規范,體現為一種專屬于中國人的血緣與地緣特色。
隨著社會資本理論被引入中國,社會資本的概念和理論范式被應用于中國的不同治理場景,也形成了諸多研究成果,涉及社會學、政治學、管理學、經濟學等不同學科知識。事實上,社會資本的培育與創造不僅有助于激發社會自組織力量,推動社會融合與基層共同體建設,而且有利于促進社會民眾之間互動、互信、共建和共治。可以說,社會資本是國家發展與社會治理中不能忽視的關鍵要素,但對于社會資本中國化的理論與實踐研究而言,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對于后發展國家而言,國家發展與社會成長都必須依托一個有為、有效的強大政府,需要其自上而下地提供制度、組織、資源、服務等方面的支持,與西方國家明顯不同。與此同時,中國還擁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以血緣、地緣為基礎的差序格局也深刻影響著中國的社會運作和社會關系,這是中國社會所特有的。因此,這就需要立足中國特殊的政治制度和社會文化,解析中國式社會資本的理論內涵與作用邏輯。本文旨在轉變既有社會資本研究范式,將研究焦點引至社會資本的中國化理論構建與實踐運用,為推動社會資本理論的中國化、本土化發展提供理論鋪墊。
(責任編輯:陳 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