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結構性復蘇到均衡增長

2024年，中國經濟整體呈現回升態勢，但內部結構也開始出現分化。受全球經濟復蘇超出預期影響，國際貿易穩步回升帶動了中國出口的超預期增長；相比之下，國內消費和投資仍處于溫和復蘇的通道。展望未來，隨著宏觀政策效果逐步顯現，中國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將進一步增強，新質生產力加快發展，傳統與新興動力加速轉換。

中國經濟的結構性復蘇特征

2024年，經濟整體呈現回升態勢，但內部結構明顯分化。具體來看，當前階段的經濟復蘇呈現以下三大特征。

第一，內需與外需分化加大，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呈“外升內降”特征。自2024年以來，外部需求總體上表現優于內部，中國出口的優異表現主要歸因于全球景氣度的回升和中國出口競爭力的提升。2024年，全球經濟增長勢頭逐步恢復，按年率計算，全球增長在2022年觸底，經濟增速僅為2.3%，此時通脹中值已達到9.4%的峰值。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新的預測，2024年和2025年全球經濟增速將保持在略高于3.2%的水平，而到2024年底和2025年底，通脹將從2.8%降到2.4%，并保持穩定（IMF，2024）。除此之外，在全球制造業回暖的推動下，全球貿易景氣程度顯著改善，推動了外需增長。除此之外，中國出口競爭力持續增強，盡管受到來自發達國家的貿易摩擦等因素影響，中國對其他新興經濟體的出口金額不降反升。相比之下，國內消費和國內投資增速均呈現放緩態勢：2024年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3.7%，較2023年增速出現下降；投資方面，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3.9%，增速也出現放緩的跡象。

第二，消費投資內部分化，經濟復蘇出現結構性失調。就消費來看，一方面，通信器材類、體育娛樂用品類商品構成當前消費熱點，互聯網消費仍然高速增長；另一方面，受互聯網消費影響，超市、百貨零售額增速明顯下滑。

在投資方面，制造業投資、基建投資和房地產投資呈現“一快一緩一降”的趨勢。由于大規模設備更新政策的效果逐步顯現，制造業投資引領投資實現快速增長。基礎設施投資實現了較快增長，但仍低于2022-2023年同期平均水平。受房地產行業下行影響，同期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下降10.1%。目前，房地產市場仍處于深度調整中，未來隨著相關政策不斷落地，房地產市場也將呈現出一些結構性積極變化。

第三，工業增長優于服務業，上中下游產業表現有所分化。2024年上半年，全國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0%，而同期服務業生產同比增長4.6%。就生產領域內部情況來看，受房地產市場下行影響，工業上游采礦業和原材料制造業的生產增速放緩。相比之下，受全球經濟回暖影響，中游與外需相關和制造業升級相關的領域，經濟表現相對更好。未來，隨著新質生產力的不斷壯大，汽車制造、鋰電池和光伏制造等新興行業預計將成為支撐工業增長的重要動力，中國經濟增長的質量也將不斷提升。

未來增長面臨的內外部風險

目前，我國經濟整體態勢趨穩，但未來經濟增長也面臨來自內外部的風險，短期內，應注重全球貨幣政策轉向、國際貿易摩擦升級及國內房地產市場下行壓力三大風險。

全球通貨膨脹與貨幣政策轉向

2023年末，隨著全球通脹浪潮的興起，大多數經濟體的通脹率接近疫情前水平。但通脹壓力自2023年第四季度開始降溫，2023年四季度發達經濟體平均通脹的同比增速為2.3%，明顯低于2022年第二季度的9.5%；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在2023年第四季度的通脹率為9.9%，也低于2022年第一季度的峰值13.7%。究其原因，2022-2023年，發達經濟體家庭通過消耗疫情時期的儲蓄來支撐消費。除此之外，疫情之后，各國的財政政策比預期更為擴張，帶來更大的通脹壓力。

根據IMF的預測，全球總體通脹率預計將從2023年的年平均6.8%降至2024年的5.9%和2025年的4.5%，且發達經濟體將比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更早回到通脹目標。隨著通脹接近目標，市場對政策利率將下調的預期推動了長期借貸成本下降。鑒于通脹進一步朝著目標值回落，居民長期通脹預期保持穩定，主要發達經濟體的央行貨幣政策預計將于2024年下半年開始下降。就美國而言，預計美聯儲年內降息1～2次，全年降息幅度25～50個基點。

貿易摩擦升級帶來更多外部風險挑戰

當前，世界形勢動蕩復雜，特別是貿易摩擦的波及范圍進一步擴大，給我國發展帶來了新風險新挑戰。首先，就發達國家來看，美國在原有對華301關稅基礎上，進一步提高自華進口的電動汽車等產品關稅，并且開始對我國海事、物流和造船行業發起新一輪301調查，升級芯片出口管制。同時，歐盟涉華經貿審查明顯增多，對我國電動汽車加征進口關稅，保護歐盟相關產業；歐盟碳關稅（CBAM）給企業出口帶來嚴峻挑戰。

其次，我國與新興經濟體之間的貿易摩擦也有上升態勢。近期，巴西連續對我國的鋼鐵、化工等產品采取反傾銷措施，墨西哥、越南等多個國家計劃或已經調高鋼材進口關稅，意在針對自華鋼鐵進口，土耳其等國對我國汽車出口加征關稅，我國對新興經濟體貿易遭遇新挑戰。

房地產行業下行帶來的財政金融風險

經濟的高速發展及城鎮化的快速推進，加上一系列人口結構和政策因素，導致2003年以來我國住房需求的持續高漲。目前來看，考慮到我國未來戶籍人口城市化仍有一定空間，目前房地產市場將進入維護置換與更新階段，因此并不會發生房地產市場的系統性過剩。但需要注意的是，當前房地產市場的調整關系到地方財政乃至民生等多重因素，應謹防房地產市場風險與財政風險交織。

目前，房地產行業下行已經影響到了政府財政收支。2024年上半年，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同比下降2.8%，同期政府性基金預算累計收入同比下降15.3%?？紤]到土地出讓收入是地方政府專項債償債收入的重要來源，在房地產價格上漲預期不再強烈的背景下，一旦出現土地流拍，或者出讓土地的價格大幅下降，土地出讓金就會減少，無法償還地方政府債務的本金和利息，甚至無法支撐地方政府債務的借新還舊。當前，需要重點關注城投債集中到期地區的債務風險。目前來看，地方債還呈現出明顯的區域差異，中西部地區到期集中度較高，應重點關注這些地區的債務的償付風險。

以新質生產力為紐帶為長期增長注入動力

2023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在黑龍江考察調研期間首次提到應強調整合科技創新資源，引領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加快形成新質生產力。隨后在2023年12月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首次部署了“新質生產力”這一內容。在2024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對新質生產力這一概念首次進行了系統性論述，并從“創新、產業、綠色、改革、人才”五個維度闡述新質生產力的內涵和要求。在2024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更是將“新質生產力”排在政府工作的首位。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健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體制機制，加快形成同新質生產力更相適應的生產關系，促進各類先進生產要素向發展新質生產力集聚，大幅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的戰略目標。

培育和發展企業的新質生產力

新質生產力是一個時代性的概念，“新”在要以新要素為基礎，利用創新顛覆技術，形成新優勢，開發新產品，從而形成新產業與新發展動能。在此過程中，構建新的發展平臺，創建新的優勢賽道，形成新的業態與新的產品領域，最終形成新的產業體系與發展模式。就內容來看，新質生產力強調智能化、綠色化、創新性。新質生產力更加強調技術的進步和創新，特別是信息技術、生物技術、納米技術等高新技術的應用，能夠極大地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新質生產力更加依賴知識、信息和技術，生產過程中的知識密集程度顯著提高，這要求勞動者具有更高的教育水平和專業技能。隨著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技術的發展，新質生產力逐步走向智能化，智能制造、智慧農業、智能物流等新興領域不斷涌現，改變了傳統的生產方式。

新質生產力是以創新為核心的，而作為創新的主要載體，企業的新質生產力成為提升國家經濟競爭力的核心環節。因此，為了培育企業的新質生產力，可以采取差異化的策略，促進不同地區、行業的企業新質生產力的全面提升。對于具備較高創新能力和技術水平的企業，應當優先考慮給予資金支持，以最大化補助的經濟效益。同時，應鼓勵這些企業將資金投入研發和技術創新中，以進一步提升其新質生產力水平。在中部和西部地區，應加大基礎設施建設和制度環境的改善，創造有利于企業創新的環境。同時，可以設立專項基金，支持中西部地區的科技型中小企業，提升企業創新能力。

以數字經濟等新興產業為抓手，推動新質生產力的發展

作為新質生產力的基石，在數字化轉型的大潮中，應以數字經濟為紐帶，推動新質生產力的發展。為此，首先，應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在數字經濟時代，傳統的基礎設施已經難以滿足發展需求，因此，必須加強新型數字基礎設施的建設，如4G、5G等通信網絡的覆蓋和升級。尤其是西部地區和一些偏遠地區，更應該加大投入力度，提升通信網絡的覆蓋率和速度。此外，我們還應積極推廣5G技術的應用，加快5G基站的建設進程，把握5G發展帶來的機遇。

其次，要充分利用數據這一數字經濟的新要素。數據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生產資料，它可以優化生產流程、提高生產效率、降低生產成本。因此，應該大力引進人工智能等數字經濟相關項目，建設云計算中心和大數據平臺，推動數據在生產、流通、消費等各環節的廣泛應用，為經濟發展注入新動力。

最后，還應推動數字經濟方面的擴大開放。為了進一步吸引外商投資，應繼續縮減外資準入負面清單，為外資企業提供更加廣闊的市場空間和發展機遇。與此同時，除了傳統的合資經營和外商股權投資方式外，應鼓勵外資更多地采用股權投資和非股權投資相結合的新模式。這樣既可以降低外資的風險，又能更好地發揮外資在技術、人才和管理上的溢出效應。除此之外，我們還應注重發揮外資的示范和帶動作用，通過吸引外資，推動中國數字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

金融助力新質生產力發展的相關政策建議

深化金融機構的供給側改革，推動金融對外開放

未來，隨著我國經濟從增量發展進入存量重組和增量優化階段，疊加中小型金融機構風險高發的實際情況，金融供給側改革應推動金融機構重組，通過做大做強大型金融機構，實現穩定宏觀金融風險的目標。

另外，中小金融機構需要實現本地化、特色化經營。金融行業集中度進一步提升意味著大型金融機構將實現經營區域全國化甚至國際化、經營業務全面化，中小金融機構應根據自己的資源稟賦，在相較于大型金融機構全面化業務布局有一定比較優勢的業務上實現特色化經營。除此之外，還應加強對中小銀行的治理，增強中小金融機構的獨立性，降低地方對中小銀行和地方金融機構在金融決策上的負面影響。

現代化經濟強國需要金融強國的支撐和助力，而金融強國的構建，除了要有現代化的金融機構和市場體系外，離不開金融的高水平對外開放。因此，在金融業高水平對外開放方面，一方面是經濟規律使然和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另一方面是“引進來”和“走出去”并重的雙向開放，而非單向開放。具體而言，金融業對外開放應堅持多邊主義原則，積極參與國際金融合作與治理，并服務“一帶一路”等國家戰略。除此之外，由于金融活動天然具有風險屬性，所以金融領域對外開放不可避免地會帶來金融風險的跨境傳遞，海外金融市場和金融機構風險可能外溢至國內，因此，推動金融業對外開放還要確保國家金融和經濟安全。

完善現有貨幣政策調控框架，加大對實體經濟的支持力度

首先，根據當前經濟形勢適時調整貨幣政策。應按照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加快完善中央銀行制度，暢通貨幣政策傳導機制”的戰略目標完善現有貨幣政策框架。在當前階段，我國貨幣政策既要實現保增長和穩就業，又要解決企業的“融資難、融資貴”難題，這就要求貨幣政策在通過傳統貨幣政策手段釋放流動性的同時，發揮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的作用，加大對實體經濟的支持。

其次，實現數量型調控到價格型調控的轉型。就我國的貨幣政策執行來看，目前兼顧了數量型和價格型目標調控方式，且價格型操作目標較為模糊，既包含同業拆借利率和債券回購利率這類廣泛采用的目標，還包括常備借款便利（SLF）、中期借款便利（MLF）及抵押補充貸款（PSL）等新興貨幣政策工具的利率。目前，央行已宣布于近期實施國債借入操作，未來可適當加大市場干預力度，逐步將二級市場國債買賣納入貨幣政策工具箱，實現貨幣政策由數量型調控向價格型調控的轉變。

控制地方債務風險，謹防房地產與金融財政風險交織

為控制地方債務風險，首先應全面摸清隱性債務規模的基礎上，推動債務置換或重組，遏制增量化解存量。為此，應完善債務風險評估、債務上限與監督體系。為了更好地控制地方政府債務風險，應該積極探討并科學合理地確定各種當地政府債務上限額度。針對市場化程度較高、發展后勁足、債務風險較低、財政透明度較高、資金見效快的地區，要在地方政府債務限額上給予傾斜支持，推動其加快發展；對于其他地區，應結合其風險承受能力，控制其地方政府債務限額。針對在建財政或投資項目的資金需求，應防止“急剎車”，并穩妥解決存量債務到期前還款和后期投融資矛盾。為此，可以通過設置債券再融資機制，有效地減少債務成本，促進債務信息透明化，保證地方財政持續運行。

除此之外，還應通過財稅體制改革，優化中央地方財權事權分配，增強地方政府財政穩定性，從根本上解決當前財政運行緊平衡和地方債務問題。為此，可以按照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的“適當加強中央事權、提高中央財政支出比例”重新進行制度安排，在政府間重新劃分政府職能邊界，劃分各級政府間職責范圍，明確各級財政支出責任的基礎上按照財權與事權相統一的原則劃分財權，劃定各級政府穩定的收入來源，通過上收部分事權和支出責任到中央和省級政府，減輕地方政府和市縣政府的支出壓力。

（汪川為中國社會科學院財經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責任編輯/周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