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老師富老師

“我要出去打工！這老師，誰要當誰當！”說話時，我幾乎咬牙切齒。

每日的柴米油鹽、吃穿用度之后就已囊中羞澀。偶爾走上縣城的街頭，摸摸“骨瘦如柴”的錢包，實在撐不起膽進貴一點的品牌店。

看到曾經的伙伴，回家時大包小包，不少還騎著摩托車，款式新穎，高檔車頭，特別拉風。我看著，羨慕得要死，想著買上一輛，也吸引眾人的目光。只是，打腫臉永遠充不了胖子，一輛摩托車需要三四千元，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攢上幾年，不是我這個窮老師所能擁有的。只能把渴望深深地埋在心里，不澆水不施肥，讓它無法發芽。

那段時間，我談了女朋友。對方正值二十，在浙江東陽打工。我們都已經談婚論嫁，可是對方的“八萬元彩禮”，就像一個巨大的坎，令身無分文的我自慚形穢，不知如何回答。我只能“嗯嗯”地敷衍，顯得毫無誠意，令女方十分生氣，揚言馬上分手。

我心慌不已，懇求原諒的同時，也在尋找變富的方法。恰好，一位許久沒聯系的同學打電話過來，說有個不錯的賺錢方法，只需要去當地投資千元，買上一套家電器物，再推銷給別人，別人接著投資，再行推銷。你的下線賣的所有利潤都有分成，從而實現利滾利，賺得盆滿缽滿。懂的人一聽就是國家嚴厲打擊的傳銷，可利欲熏心、鬼迷心竅的我馬上答應他的要求，準備辭職下海，賺上一筆，成為富翁，娶得“美嬌娘”回家。

聽說我要走，同事、朋友、親戚都站了出來，想方設法阻止我。我不聽，閉起耳朵。人一旦深陷其中，就會以為所有的人都是針對你，忌妒你，怕你發財，不見得你好。看到他們溫和的表情，聽到溫情的話語，我卻感受不到溫馨的氛圍，只覺敵意滿滿，決意逃離，不跟任何人告別，坐上客車就跑，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哪怕天衣無縫的計劃，同樣漏洞不少，世上從來就沒有不透風的墻。大家從我悄悄收拾的行李，從我顧左右而言他的話語，從我形單影只、偷偷琢磨來琢磨去的行徑中，猜測出一些端倪。

我買好車票那天凌晨五點半，初冬，微寒，白霜剛降，月光清冷，孤獨地掛在空中，顯得那樣寂寥。我“啪”地打開燈，昏暗的光線在校園里投射出一道明顯的光束，刺破清晨的黑暗。我提著箱子，輕輕開門，正要邁出，忽見班里的一群娃娃已秩序井然地站在門口，排成整齊的隊伍，無人說話，像放哨的衛兵，像固守祖國邊疆的戰士。

我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來的，只知道一開門，他們已經站在那兒。或許來了一會兒，或許來了許久。學校是初中，封閉式管理，學生吃住在校園，周六歸家，周日返校，帶齊一星期吃的穿的，做一個小大人，自我生活與學習。

農村的娃有時不聽話，自控力比較差，不愛學習，貪玩。為此，我曾經多次跟他們交鋒，一次次戰斗不見刀光劍影，但見憤怒與反抗。班上一個學生子坤，矮矮的，胖胖的，顯得可愛，活性十足，曾在元旦文藝會演中，參演雙簧，形式幽默，逗得在場所有人開懷大笑，為班級爭得不少榮譽。同樣，他也是班上的“搗蛋分子”，只避開我一雙眼睛，其余時候都在積極“造反”。

此時此刻，一群人站在那兒，領頭的就是他。他衣服領子皺皺巴巴，鞋子半拖著，走上前，抱住我的腰說：“老師，不要走了。我們需要你。”其他同學也隨聲附和，一起點點頭，七嘴八舌起來：“老師，我們舍不得你。”“老師，你答應帶我們到畢業的。”“老師，你說過，人才是國家的最大財富。我們也是你最大的財富啊！”

是啊，為了激勵他們好好學習，我曾經說過，人才是富國之本、興邦大計。沒有這筆財富，一個國家何談興旺發達，中華民族何談偉大復興？既如此，學生不也是老師最大的財富嗎？

我不想說太多，讓他們走開。他們不搭理我，隊伍排得更密實，像不透風的墻。我一走，他們就抱住我，一些還哭了起來。僵持著，聲音驚動了住在隔壁的同事，大家都披著衣服起來勸我。時間耗盡，客車已走，那天我已沒有任何機會。

后來，為了穩住他們，我嘴里說不走，讓他們去上課。當天，我正常捧著教材，進入教室。學生一改往日的調皮，齊刷刷地站得筆直，坐得端正，“老師好”的聲音震天響，回答問題鏗鏘有力，一只只小手舉起來，像春雨過后的竹筍，一片生機盎然。

中午，太陽照在頭頂，我沒有心思吃飯。子坤從食堂打來飯，還把從自家帶來的菜劃撥了不少給我，端到我面前。跟在他身后，還有不少學生，都拿出自己的菜分享給我：酸菜、干菜、辣椒醬……雖然非常普通，但著實讓我心里酸酸的。

我對自己說，緩緩吧，下次再走。緩緩的結局是，一封又一封的信寄來，都是以前教過的學生，有的還在讀書，有的已經打工。他們不知從哪得知的消息，都給我寫信，貼上郵票寄給我，紛飛如蝴蝶。一一拆開，大家都講述自己的事，回憶曾經的事，結尾無一例外地表示感謝，感謝我的教育，讓他們踏入新的校園，讓他們端端正正做人……

我的眼睛慢慢濡濕，滴下的淚珠，讓我看不清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字跡。是啊，他們都是我最大的財富。我終于下定決心，不再走。因為，我是富老師。

老師是窮，工資低廉，維持一日三餐，與暴富無緣，哭著睡去，躺在黑暗的夜里，低頭不語；老師也很富，桃李遍天下，數不清的學生成人成才，報效國家，笑著醒來。

后來，我幸而遇見如今的妻，攜手婚姻，生兒育女，繼續耕耘教壇。如今，我愿扎根講臺，做一個窮書生、富老師。

（作者單位：江西省婺源縣紫陽第一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