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教師培訓的低效,是我心里一個巨大的結。為此,我從多方面探索其中的秘密,比如培訓的前期調研、培訓課程的設置、培訓計劃的制訂、培訓專家的邀請、培訓過程的監管、培訓后的跟蹤回訪等。在整個培訓鏈條中,培訓專家似乎最為重要,只要聽起來有點名氣,參訓人員就像吃了定心丸,期望值便能滿足。那么,那些著名專家、教授的培訓,那些令在場的受訓者感激涕零的培訓,會不會效果最好呢?也不一定。
作為一名職業培訓者,我本應該時時刻刻設想怎么開發培訓項目,怎么設計培訓產品,千方百計提高培訓的實效性。但是今天,我要將視角切換到接受培訓者那里,探尋時下培訓效果不佳的原因。
一
筆者所在的甘肅省渭源縣的地形比較獨特:西南是秦嶺西北坡的邊緣地帶,地質以巖石、黑紅土為主,植被茂密,山清水秀;東北與黃土高原接壤,是典型的黃土高原地貌,荒山禿嶺,十年九旱。西南的老百姓盼望多曬太陽,東北的老百姓盼望多下雨。于是有諺語這樣描繪:“曬不干的半陰坡,下不濕的白土坡。”但吊詭的是,同樣一片云從渭源的天空飄過,在西南降下的是大雨,在東北則是一陣風或幾滴泥點。什么原因呢?除了西南地勢高于東北之外,西南還有茂密的樹林和良好的植被,空氣濕度較大,只要有云彩飄過,水汽就能憑借自身的高度和濕度,用力地躥上去,死死拽住云朵中的水分,直至變成雨滴降到地面。相對來說,東北部沒有這樣的條件,長此以往,就形成了規律。
培訓的有效與無效,是不是與我們這個地方的氣候類似——不取決于別人貢獻了多少,而取決于自己吸收了多少?
在長年的觀察中,我發現有一所學校的教師與其他學校的教師有點不太一樣,他們參加培訓的時候比較專注。別人交頭接耳,他們面向講臺;別人玩手機,他們抄抄寫寫;別人進進出出,他們安安靜靜。再看聽課記錄,別人要么是只寫個標題,要么只記幾行字,他們則是密密麻麻的幾頁。進一步追蹤,這個學校的老師大多能上出優質的公開課,大多能寫教研論文,大多能做課題。最典型的是那個體育老師,每天早早來到學校帶早操,還要組織大課間和下午的課外活動,正常的體育課一節也少不了。他的大部分時間在操場度過,但是,他也是大家公認的“寫手”,發表十幾篇論文不說,還有幾項省級課題。有次開展觀摩活動,室內課他專心聽講、記錄,到了室外,遇著刮風,筆記本被一頁頁地刮起,于是他拿起手機,幾乎全程錄下來。觀摩課的同行們都疑惑,他的年齡比上課的老師小,他的職稱卻比上課的老師高,他的能力也比上課的老師強。一年級學生的體育課,能有幾個復雜動作,有必要這么用心記嗎?我猜想,那純粹是一種教育情懷或者職業習慣,他就是珍惜天空云彩中的水分。
二
猴子掰玉米的故事,我們耳熟能詳。猴子為什么一邊掰一邊扔?因為猴子只有兩只手,他沒有口袋。假如他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口袋,他一定會把掰來的玉米放進口袋里,那肯定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好多個。再假如,他有好幾個口袋,他不但會裝,而且會分類去裝,不同顏色的,不同形狀的,不同成熟度的……很可惜,猴子并沒有口袋。這個隱喻說明:人是按自己的認知結構來認知世界的。接受培訓的教師表面看起來在一個層次,其實差距很大。這差距,就是有沒有“口袋”和有幾個“口袋”的差距,也就是認知結構的差距。有“口袋”,遇著玉米就能往里塞;有幾個“口袋”,就能分門別類地塞。同樣的培訓,有的教師像故事中的那只猴子,看似在聽,其實左耳進右耳出,筆記本要么記一兩行標題,要么是空白。因為他沒有裝知識的“口袋”,沒有相應的知識結構的概念系統,外界飄動的知識找不到適宜的地方“著床”。自然,最有收獲的是不僅有“口袋”,而且還有很多精細分類“口袋”的教師,聽來的、看來的知識很快與原有的“概念”對接,鑲嵌到原有知識結構里,產生新的知識。培訓結束,若是學校要個心得體會,沒有記筆記的,只能是一翻兩瞪眼,要么不交,要么抄襲;迫于“形勢”和外界壓力記了一大堆筆記的,會東拉西扯,勉強湊合一份作業;而那些如饑似渴、竭盡所能記錄還能分類、做批注的,他們的作業肯定有創生知識的成分。
仍然回到前面的那所學校。一開始,并不是所有教師都那么愿意吃苦,那么自愿學習。但是學校有一項制度,所有外出培訓的教師,回來要開展一次“二傳”培訓。長久封閉在校園里的教師都愿意走出去,都愿意看看外面的世界。坐著聽專家的講授,觀摩別人的課堂教學,陶醉于別人的表演,是非常愜意的事。高興了笑,感動了哭,這是講演、講座、觀課活動中常見的現象。但是真正動起筆(或敲鍵盤)盡力記錄的并不多。他們之所以樂意“勞其筋骨”,就在于“二傳”時的“教然后知困”——首先得有內容吧,那就多記錄;其次得有“起承轉合”的結構吧,那就多組織整理。多次的“勞動”與“勞頓”,竟然受到領導的表揚和同事們的肯定,成就感不知不覺滋生。接著,“副產品”出現了,“二傳”講課稿、教研論文乃至小課題都水到渠成。
三
古人講,不動筆墨不讀書。小如圈、點、勾畫、批注,大如感悟、心得。從心理學上講,這種在閱讀的對象上留痕跡的現象,其實也對應地在自己大腦留下了痕跡。人類知識的迭代和傳承,就是靠大量的積累和少量的創新跌跌撞撞一路走過來的。在前印刷時代和印刷時代,筆記的作用無與倫比。
錢鍾書是世人公認的大學問家,人們驚嘆他廣博的閱讀、驚人的記憶力,但真正的秘密,是他善做讀書筆記。據他的夫人楊絳回憶,錢鍾書的英文筆記有178本,摞起來有兩三米高,中文筆記也接近200本,摞起來也有兩三米高。
余映潮屬于大器晚成的語文名師,50歲開始上公開課,然后一舉成名。到2016年快70歲時,他研發新公開課200多節,公開發表文章1600多篇,著述14部。僅2016年一年,他發表文章64篇,講示范課168節,做講座122場,同時出版專著2部。余映潮的博客名叫“語文潮”,他真的是語文界的“潮人”和超人。如何解釋“語文潮”現象?他說:“許多年來,我用最笨拙而又最科學的方法讀書。許多年來,我用最辛苦而又最有用的方法讀書。許多年來,我用最麻煩而又最精細的方法讀書。那就是做讀書卡片。”僅以《中學語文教學》和《語文學習》兩種刊物為例,自1977年到2016年刊登的兩萬多篇文章,他都一篇不落地閱讀,一冊不漏地做了卡片。卡片有兩個功能,一為積累,二為歸類。當量的積累達到一定程度,新的理解、新的想法、新的思路便噴薄而出。
有人以為現在是信息時代了,網上搜一下什么都有了,還需要那么下苦功夫,那么勞神費力嗎?誠然,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遍地是知識,但那是客觀的公共的知識,不是主觀的個人的知識。只有我們把公共的知識收拾起來,與我們原有的知識嵌套,才能變成個性化的“我們的”知識。從另一個角度說,外界滿天飛的知識,其實不是真正的知識,而是信息。這些信息需要我們這個有機體吞噬、消化、吸收、重組,才能變成自己的知識。西方有則寓言說,一個人在漆黑的夜里走路,天使在空中對他說,請撿一些東西吧。夜行人彎腰隨便撿了幾個石塊裝在口袋里,天亮一看,竟然全是黃燦燦的金子。信息時代的金子要靠我們去撿,其過渡階段首先是做筆記。余映潮的那1600多篇文章,是不是每一篇都前無古人?不一定。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他就像一個孩童玩魔方,教師、學生,教材、教學,教法、學法,講解、練習,命題、考試,文化、思想……教育教學的原理、語文學科的學理,各種教育的元素打破了組合,組合了打破,不斷呈現某一個與眾不同的側面,讓教師們在新潮中感嘆,在新鮮中反思,在新穎中提升。
四
雕塑是我們大家熟悉的藝術品,它的做法有兩種。一種是塑,用各種軟質材料如石膏、樹脂、黏土等揉捏堆積。一種是雕,把一塊硬質材料如木頭、石頭、瑪瑙等材質中不屬于藝術品的邊角廢料去掉,剩下的就是所需要的藝術品。前者的路徑是“向外求”,后者的路徑是“向內求”。據說文藝復興時期的大衛雕像英俊無比,有人問米開朗琪羅:“你怎么雕得那么栩栩如生,簡直和真的一樣?”米開朗琪羅回答:“大衛像本來就在那塊石頭里,我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去掉了而已。”
近些年,有幾檔文化節目非常火,如《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詩詞大會》《朗讀者》。它們貫通了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各個層次,是不可多得的四世同堂節目。細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每個人的基因里都有漢字、有詩詞、有朗讀的故事。這幾檔文化節目不是來啟蒙、來普及知識的,而是激活了人們心中美好的回憶。
人類像一列火車,憋足了勁向未來奔去。但當看不清未來的時候,我們便頻頻回頭,這就是歷史。過去,我們的教師培訓常常是“向外求”,不斷“請進來”專家傳經送寶,不斷“走出去”探尋真經。其實,教師的專業成長還有一條路徑,那就是“向內求”——審視自己,耕耘心田。像一個農人一樣,愛土地,愛種子,愛禾苗,愛碩果,持續構建教育的“意義”世界;像一個農人一樣,頂烈日,冒風雨,播種、收獲、儲藏,持續構建教育的情感世界……像一個農人一樣,倒茬、間苗、套種,傳統農業與設施農業并重,持續構建教育的“規范”世界。當然,在信息時代,我們不拒絕外來和尚,不拒絕外地良種,也不拒絕轉基因作物,但更要注重自己主觀世界的改造,通過全身心的行動來改變教學理念,通過參與、體驗、互動等豐富多樣的形式來改變自己的成長方式。
參加一個名師工作室培訓會,主持人要我說幾句話。我問今天的活動誰收獲最多,在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找不出收獲最多的人。我說,就是那個最忙碌的人,今天講話最多的人,之前做了充分準備的人,之后還有許多工作要做的人。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名師工作室負責人。自然,為了參加培訓會寫了發言稿、會上發了言、會后還要繼續做課題的次一些;會前沒準備,會上認真聽、認真記筆記的,再次一些;不知道為什么要來,只來湊個數,甚至度日如年的,不但沒有收獲,可能還會有副作用。
最好的讀者是作者。培訓受益最多的不一定是受訓者,說不定就是培訓者本人。
想起《國際歌》里的一句話:“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哲學家說,雞蛋有兩種命運,一種是從外部打破,它就會變成人們口中的食物;一種是從內部打破,它就是蓬蓬勃勃的生命。從一定意義上說,信息時代教師的成長權,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管理學大師德魯克說:“真正的培訓從來都是自我培訓。”面對一次連著一次的培訓,每一次,你是否端正了“態度”,提升了“高度”,涵養了“濕度”,有足夠的能力去把云彩中的水滴拽下來?或者,在各種安排的培訓之外,你能否找到最切合自己的專業生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