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屠蘇祈長安：探究屠蘇酒的始末

北宋著名思想家、政治家、改革家、文學家王安石有詩曰：“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這是對新年元日熱鬧、歡樂和萬象更新景象的動人描繪，同時也抒發了作者對于當時變法革新政治思想的情感。

詩中提到的“屠蘇”，是舊時風俗于農歷正月初一飲的屠蘇酒，飲之以求辟除瘟疫，健康長壽。除了王安石的這首詩，還有很多詩句提到過“屠蘇酒”：如唐代裴夷直的“自知年幾偏應少，先把屠蘇不讓春”，宋代文天祥的“無復屠蘇夢，挑燈夜未央”，清代林則徐的“正是中原薪膽日，誰能高枕醉屠蘇”以及近代革命先驅董必武的“舉杯互敬屠蘇酒，散席分嘗勝利茶”。由上可知，“屠蘇酒”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是元日春節的象征，梁代宗懔所著的《荊楚歲時記》記載：“歲飲屠蘇，先幼后長，為幼者賀歲，長者祝壽。”

除此之外，唐代孫思邈所著《備急千金要方》明言：“飲屠蘇，歲旦辟疫氣，不染瘟疫及傷寒。”可見，屠蘇雖為民俗，亦有藥用。但是，關于屠蘇酒的組成卻一直存在著爭議，今天我們就簡單地說說。

一、屠蘇酒源于屠蘇草？

屠蘇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屬于毛茛科。原產于中國東北地區和朝鮮半島，現已廣泛栽培于世界各地。其花期長達數月，且花色豐富，有藍色、紫色、白色等不同顏色的花朵，具有較高的觀賞價值，非常受歡迎。

不僅如此，屠蘇草還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其含有豐富的生物堿，如烏頭堿、古柏堿、焦亞硝酸烏頭堿等，具有鎮痛、抗炎、鎮靜等藥理作用。主要用于治療風濕病、關節炎、胃痛、胸痛、心律失常等疾病。

需要強調的是，屠蘇草具有較高的毒性。顯然，在一個祈求安康的重大節日里，用一種有毒的草藥非常不合理；而且，屠蘇草早期僅存在于北方地區，并非全國各地都有，也不符合屠蘇酒的廣泛性。所以，“屠蘇酒就是屠蘇泡制的酒”這一說法完全可以排除。

二、屠蘇酒源于紫蘇？

紫蘇是一年生草本植物，屬于唇形科。紫蘇在中國種植應用有近兩千年的歷史，主要用于藥用、油用、香料、食用等方面，其葉（蘇葉）、梗（蘇梗）、果（蘇子）均可入藥，嫩葉可生食、做湯，莖葉可腌漬。性溫，味辛，有解表散寒、行氣和胃、解魚蟹之毒的功效，能治療風寒感冒、咳嗽嘔惡、妊娠嘔吐、魚蟹中毒。

紫蘇功效明確，應用范圍廣泛，容易獲得，且本身就是藥食同源的良藥美食—僅從此看，用紫蘇來制作屠蘇酒較為合理，近年來市場上也出現了各類紫蘇酒。但是，紫蘇氣味濃烈，主要成分以揮發油為主，不太適宜長久存放，而舊時的倉儲條件一般，很難獲得風味極佳的紫蘇酒—從這一點來看，“紫蘇是屠蘇酒的主要配制原料”并不能令人十分信服。所以，“屠蘇酒就是紫蘇泡制的酒”這一說法也不完全合理。

三、屠蘇酒是傳統中藥方劑

1.古籍記載

歷代醫家對屠蘇酒做法、用法均有詳細記載。

（1）唐代孫思邈《千金方》記載：“右七味咀，絳袋盛，以十二月晦日日中懸沉井中，令至泥，正月朔日平曉出藥，置酒中，煎數沸，于東向戶中飲之。屠蘇之飲，先從小起，多少自在。一人飲一家無疫，一家飲一里無疫，飲藥酒得三朝，還滓置井中，能仍歲飲，可世無病，當家內外有井，皆悉著藥，辟溫氣也。”

（2）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以三角絳囊盛之，除夜懸井底，元旦取出置酒中，煎數沸。”

（3）清代內務府《膳底檔》記載：“均研為細末，用縫囊裝好，懸入藥房井內，距水面三尺。正月初一日子初取出后，用木瓜酒一斤、冰糖面五錢，一同煎熬四、五個開兒。”又載：“以絳囊盛之，于除夕日酉時，懸入井中，至元旦子時取起，加冰糖一兩，用木瓜酒二斤，煎四五沸，隨意飲。”

根據以上記載，各時代屠蘇酒的制法基本相同，皆是于除夕將盛有中藥的絳囊懸置井中，元旦取出置于酒中，輕煎而飲之。

需要說明的是，與其他流傳說法不同，醫書古籍中記載“屠蘇酒”所用的藥物組成并不是單一的藥味，而是完整的處方。歷代用藥雖有出入，但差別不大，大致以大黃、川椒、白術、肉桂、桔梗、烏頭、菝葜為主要藥物成分。

—大黃，味苦，性寒，有瀉下除積、清熱瀉火、涼血解毒、逐瘀通經之效。

—川椒，味辛，性溫，有溫中止痛、燥濕殺蟲之效。

—白術，味苦，性寒，有健脾益氣、燥濕利水、止汗、安胎之效。

—肉桂，味辛，性溫，有補火助陽、引火歸元、溫經通脈、散寒止痛之效。

—桔梗，味苦、辛，性平，有宣肺利咽、祛痰排膿之效。

—烏頭，味辛、苦，性大熱，有散寒止痛、回陽救逆之效。

—菝葜，味甘、微苦，性澀、平，有利濕去濁，祛風除痹，解毒散瘀之效。

防風均作為另一方所用之藥；赤小豆僅為李時珍所加用，且用量很少；清宮曾有過去川椒、烏頭，加柏葉、吳茱萸的記錄。清宮所用之方將烏頭、菝葜換為吳茱萸、防風、柏葉，很有可能是因為：烏頭有大毒，不宜擅用；而吳茱萸同烏頭皆有散寒止痛之功。防風與菝葜皆有祛風勝濕之效，同時還具有解表的作用。而用柏葉，則是取“椒柏酒（椒酒和柏酒）”之義，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椒柏酒，元旦飲之，辟一切疫癘不正之氣。”古人把瘟疫定義為一種邪氣，用藥酒驅邪合乎常理；同時，用處方配伍以達通散宣泄之能，也符合對疫病的基本治療原則。所以，說屠蘇酒是一種中藥方劑較為合理。

2.特點分析

由于藥物本身的寒熱很難左右酒溫熱的特性，為追求寒熱平衡，制作屠蘇酒時會先將藥物置于井中以采陰寒之氣，而后再入酒中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除酒毒陽熱之弊。同時，酒原為甘、辛、苦三味之物，再加辛味藥可以增強“辛甘化陽”之效，加之苦味藥亦同此意，故可助發人身衛陽之氣，衛陽之氣盛則百病不易侵。

縱觀屠蘇酒處方的組成，所用藥物皆以通散之力為主；而瘟疫所致的疫病多有熱邪傷陰、動風、熱毒動血、毒氣傳心、發斑等病機特點，是為邪氣瘀堵或邪氣黏滯，用通散之藥物預防瘟疫較為合理。

屠蘇酒服用時一般煎至二、三沸，屬于輕煎范疇，煎藥大法中“有輕煎取其氣”的基本原則。浸諸藥而用其味，輕煎而取薄涼之氣，既可養生保健又可解酒之烈性。

最后，筆者贊曰：“新春交子待屠蘇，古時有之今卻無。欲解百草真妙性，祈得長安萬世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