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著家人，他們假裝上班

姜瑟很容易認出那些在假裝上班的人。

在工作日的早晨，在咖啡廳、圖書館等公共場所，有一些看似忙碌又悠然的人。

他們對著電腦，神情專注地敲擊鍵盤，屏幕上卻顯示著簡歷修改指南、招聘網(wǎng)站，甚至偶爾跳出一局游戲的畫面。

有些人坐在那里，反復刷著招聘軟件，或者用AI工具幫忙優(yōu)化簡歷、寫推薦信；還有些人，他們的動作和表情中透露著迷茫。“他們可能拿著一本書坐在那里裝作認真看，但更多時間卻是在刷手機，或者斷斷續(xù)續(xù)地跟朋友聊天。”

他們是一群沒有工作、但在假裝上班的年輕人。與承擔更重的家庭責任而難以離職的中年人相比，還未成家的年輕人少了撫養(yǎng)子女、供房供車的負擔，更傾向離職后給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

但即便如此，離開職場的他們，總會心生不適，感到迷茫甚至內(nèi)疚，那是因為，深植于內(nèi)心的功績社會邏輯卻沒有因此中斷。在功績社會里，待業(yè)、不事生產(chǎn)，意味著一種“表現(xiàn)的中斷”，是一種看不見的社會“失格”。

這種思維驅(qū)使那些最初逃離工作的人，卻繼續(xù)以上班時期的秩序來維護日常，維持一種忙碌的“假象”，試圖填補失去工作的“空白”。

而姜瑟自己，也是一個假裝在上班的人。社交媒體上，姜瑟這樣的博主也越來越多。

上班怎么“假裝”？

早上八點，如同以往上班一樣，一凡像往常一樣，順著小區(qū)門口的街道走向附近的早餐店，來了一碗熱干面。平時上班趕時間，一凡吃碗熱干面最多也就十分鐘，而現(xiàn)在她可以花半個小時來吃完。

去年10月，一凡辭掉了做了三年的圖書館工作。那份事業(yè)單位的工作，看似清閑又令人羨慕，但實際上，她的日常工作除了整理書籍，還需要同時運營微信公眾號、管理抖音賬號，一個人干多人活兒。“晚上11點能睡著，但凌晨三四點就會醒，腦子里像在播電視劇一樣，想著單位里的各種事情，怎么都停不下來。”

這份工作既讓她不快樂，也沒有上升的空間。如果繼續(xù)這樣下去，說不定還會神經(jīng)衰弱。謀劃一段時間后，她從單位辭職，過起了假裝上班的生活。

別人在被工作折磨的時候，她出沒在不同的商場和公園，愜意地散步、逛街、曬太陽；她還可以避開人群扎堆的周末，享受人少安靜的書店和咖啡店，與書店老板和咖啡師攀談。“如果是上班，每天干的都是同樣的事情，很枯燥。但是現(xiàn)在不同了，我每天可以接觸不一樣的東西，這讓我覺得生活多了一點自由和趣味。”

一凡選擇“假裝上班”來應付媽媽，那是因為“免得她天天念叨，又因為太擔心，直接給我安排個工作了。我還想先好好休息一下呢”。

為了不被家里人發(fā)現(xiàn)異常，一凡將自己的一周按照上班時間一樣切割：周一到周五是上班時間，周末則可以在家休息。睡懶覺是不可能的，“要上班的人怎么能睡懶覺呢？”如此規(guī)律的、與上班沒什么差別的生活，讓她持續(xù)了兩個多月都未讓家人有懷疑。唯一的變化是，“反而心情變好了”。

姜瑟也是在去年10月份左右的時候選擇了離開職場，開始“假裝上班”。

離職前，她已經(jīng)在廣告公司晉升到中層，每日平均上班時間大概為12小時，“加班厲害的話會在16小時或更多”。隨著大環(huán)境的變化，她敏銳地感受到公司正在調(diào)整業(yè)務和降本增效。因為不愿內(nèi)卷，她隨后順勢接受，決定離職。

她同樣選擇先維持著假裝工作，編寫自己的職場劇情。每隔幾天，她會和以前的同事“對口供”，獲取下客戶的最新進展，隨后再在家里隨意地提及她的“工作情況”，對家人釋放信號：“我還是在忙，我的生活一切如常。”

但不用上班的松弛感還是會讓她露出破綻。有一次，姜瑟媽媽隨口問起她國慶節(jié)后為什么還沒回到工作狀態(tài)，“休息得有點久了，老板不會有想法嗎？”她只得和爸媽“斗智斗勇”。

一段時間后，她抱著玩笑的性質(zhì)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記載自己的“系列故事”，取名為“10年廣告嗎嘍假裝上班Day ××”，加入了“2024年最擁擠”的離職博主賽道。每個帖子的最后，一句話總是當天的標準結(jié)局：“今天假裝上班被爸媽發(fā)現(xiàn)了嗎？沒有！”

秩序的缺失

不上班、沒有工作壓力的日子當然是舒服的。但等到假裝上班的第二個月，隨著假裝上班的時間延長，焦慮感開始蔓延。

在這個階段，找工作和生活開銷不一定是最讓人焦慮的，反倒是那種無所事事、未有安排、想要放松又不敢真的放松的“懸空感”，才是真正折磨這群假裝上班之人的焦慮：他們一方面想用這段時間放松，但另一方面卻又擔心真正的放松會讓自己變得“墮落”。

不用上班的新鮮感消散后，沒有外界的壓力和明確的目標，一凡開始陷入懈怠。有幾個假裝上班的日子里，她趴在座位的桌子上，睡過了一整天；又有好幾次，她看著隔壁桌幾個明顯無所事事的青年人刷手機刷了一下午，心想“這樣真是廢了”，但隔幾天自己也同樣刷手機到眼睛發(fā)酸。

因為害怕被別人看出自己沒班上，她會盡量避開連續(xù)好幾天出現(xiàn)在同一個地方，與書店老板和咖啡師聊天時，她也有意保持著距離，不想過多袒露自己的生活情況：“還是不太想讓別人知道我沒工作。”

她不想工作，但又為待業(yè)的狀態(tài)感到有些尷尬，也不希望自己陷入與社會割裂的沉淪。因此她努力讓生活看起來積極一些：讀書、學習、偶爾運動。既不上班，也不閑著，讓每天都顯得有進步。

假裝上班，既是對外的偽裝，也是對內(nèi)的安撫。但無論是哪種“假裝”，最終都難以完全擺脫焦慮的侵襲。這使得假裝上班者們的最終歸宿和去向，仍然是“上班”。

飛魚在去年8月底從外貿(mào)公司辭職，自那以后便開始假裝上班，一直每天8點出門，晚上6點回到家，給家人制造一種“我依然在上班”的假象。這5個月里，她每天都在咖啡店、奶茶店或商場消磨時間到晚上。

上一份工作給她留下了嚴重的頸椎病，發(fā)病時全身忽冷忽熱，手臂發(fā)麻，還伴隨著惡心嘔吐。辭職后，她的病癥消失了。這讓她越發(fā)排斥上班。

她是主動逃離工作的，但時間久了，焦慮感依然開始蔓延。

3個月后，因待業(yè)感到焦慮，她還是短暫嘗試了一份新工作。但僅僅一天，她的頸椎病就復發(fā)，疼到連吐六次，不得不再次辭職。“從那之后，我的頸椎病再沒發(fā)過。我實在害怕，如果再去上班，會不會又復發(fā)？”但與此同時，似乎也無法一直不上班。因此她還是一邊焦慮，一邊嘗試找工作。她感覺被困住了。

不上班也難逃離優(yōu)績主義

哪怕不用上班了，姜瑟其實并沒有完全放松下來。

本身就作為J人（計劃型人格）的她，在離開職場前就開始認真梳理清單，規(guī)劃未來待業(yè)的三到六個月或是更長時間的“工作計劃”，從資金預算到日常生活的安排，她都一一做好安排。

最理想的一天，她會在早上八點半出發(fā)前往圖書館，寫下當天的“to-do list”，隨后就是看書、完善待業(yè)計劃、梳理此前沒學完的課程、完善創(chuàng)業(yè)想法及探索副業(yè)計劃，偶爾還會去上網(wǎng)球課或爬山；晚飯后，若剛好趕上今晚有直播課，她會再充實地過上2個小時，更坦然地回家面對家人：“今天加班了，才回來。”

“現(xiàn)在將工作量減少了大約20%到25%，但仍保持一定的強度，以便維持自己的狀態(tài)。”她說道。姜瑟的“假裝上班”，也依然像真的在上班一樣。

明明已經(jīng)離開職場了，但為何人們還是需要依靠上班的秩序來維系生活？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一書中提到，現(xiàn)代社會已經(jīng)從“紀律社會”轉(zhuǎn)變?yōu)椤肮兩鐣保藗儾辉儆赏獠繖?quán)威直接強制，而是通過一種內(nèi)化的自我驅(qū)動去工作：

“功績主體投身于一種強制的自由，或者說自由的強制之中，以達到最終目的—效績的最大化。工作和效績的過度化日益嚴重，直到發(fā)展成一種自我剝削。這比外在的剝削更有效率，因為它伴隨著一種自由的感覺。”

在這種邏輯下，個體的社會價值完全取決于他的“表現(xiàn)”和“產(chǎn)出”。“努力工作”不僅僅是一種經(jīng)濟需求，也變成了社會衡量個體價值的標準。

從去年10月中旬開始，姜瑟每天輾轉(zhuǎn)于不同的圖書館學習、聽課，感受些許“像個人”的充實感。一旦停下來，那種情緒低落的“emo狀態(tài)”便如影隨形地襲來。她也有嘗試面試，“為了避免與社會脫節(jié)，同時了解市場需求和轉(zhuǎn)行的差距”。但她內(nèi)心卻總浮現(xiàn)出一絲懷疑：如果繼續(xù)走原來的路，回去上班，去硬補那些無法補上的短板，結(jié)果不過是讓自己更不快樂，難道這不是又一次被慣性推著走嗎？

表面上，人們逃離了職場，但深植于內(nèi)心的功績社會邏輯卻沒有因此中斷。

找到“支點”

如果我們難逃功績社會對人的影響，以及那套規(guī)則在內(nèi)心深處的根深蒂固，與其試圖徹底擺脫它，或許學會與之共存，是更好的辦法。

若將功績社會延伸的優(yōu)績主義對人的壓迫，理解為一種依靠“ 支點”撬動的機制，這個“ 支點”則通常因人而異，可能是外界的評價、同儕競爭的壓力、父母的期待，或者是個體內(nèi)化的成就標準。通過對它們的重新認識和調(diào)整，人們確實有可能短暫地從追求“產(chǎn)出”及“效率”的桎梏中“逃離”。

最初為了應對父母發(fā)現(xiàn)假裝上班的情景，姜瑟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時間規(guī)劃、學習規(guī)劃、資金規(guī)劃，甚至我每天的日程安排，這些文書性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我想好了，到時候就把這些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我不是在混日子，而是有計劃地利用這段時間。”她希望用這套周密的“展示材料”讓父母安心。她還設想了好幾次場景和應對方案，如果他們“炸毛”、不理解，每個場景都有更細致的解釋去化解。

假裝上班3個月后，本應“在公司上班”的她，最終還是在電梯門前被父母撞個正著，三人當場面面相覷。“第一次看到我爸臉上露出如此五彩斑斕的表情：三分震驚，三分懷疑，三分微怒，還有一分欲言又止。”

讓姜瑟意外的是，她不需要像演講一樣拿出“演示文稿”，循序漸進地把計劃條分縷析地講給他們聽，父母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情：“早知道你不用上班，我們就不用每天大早上把你叫起來了，還不如讓你好好睡個覺。”

坦白后，她回憶起自己對父母的“臆想”：她一直認為父母心里有一套理想女兒的標準，而她也總是用這種假想的標準來逼迫自己。正是這種內(nèi)化的壓力，讓她在面對職業(yè)變動時無法坦白，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忙碌”，以彌補父母可能的失望。現(xiàn)在偽裝的必要隨之消散，她終于允許自己多一些放松的時間，不再刻意將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也不再需要每天“假裝上班”。

她在“10年廣告嗎嘍假裝上班Day ××”系列中，發(fā)布了“全劇終”的帖子：“今天假裝上班被爸媽發(fā)現(xiàn)了嗎？真的發(fā)現(xiàn)了。”

（文中受訪者皆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