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前哨的硝煙多么濃烈,約莫到大年初三,春節檔競爭的膠著感就消失了—幾部商業巨制大片的口碑與票房格局已經漸漸分明。營銷策略和粉絲經濟只是錦上添花的前菜,最終還是作品決定一切。
而在走出《哪吒之魔童鬧?!酚皬d的一刻我就確定,它會是春節檔最值得觀看的一部作品。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截至2月13日,豆瓣上100萬人給《哪吒之魔童鬧海》評出了8.5的高分,票房成績已突破100億元,成為中國影史票房冠軍,而且還在持續走高,各大平臺預測將超過160億,最終有望進入全球影史票房前三。
戲里戲外,這都是一個不斷“破頂”、不斷突破天花板和自我邊界的故事。
《哪吒之魔童鬧海》的精彩之處在于,它把專屬于動畫的魅力詮釋得淋漓盡致,無論是人物刻畫、主題立意還是戰斗場景。誠然,一部電影無法十全十美。比如對主角個性的挖掘還不夠深邃復雜、對親情關系的刻畫過于刻板單調等等,但是必須要說,即使挑剔地把上述種種缺點納入評價體系斟酌,《哪吒之魔童鬧海》依然稱得上優秀。
它以動畫獨有的方式去向人類想象力的極限探索,以瑰麗的想象映照現實情緒,最終,講述了一個貼切詮釋哪吒精神的好故事。
如果說五年前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哪吒1》)是對傳統哪吒故事的重新講述,尚有經典的劇情藍本可以依照,那么今年這一部《哪吒之魔童鬧海》(以下簡稱《哪吒2》)則完全是制作組的原創劇情。在時間線上,大概填補了哪吒在重獲新生之后、封神大戰之前的一段成長脈絡的空白。
原創劇情最大的難關,就在于對“哪吒精神”的刻畫與呈現。這是“哪吒”這個人物幾百年來經久不衰的核心。

所謂“哪吒精神”,其內核是對父權和天命的不屈反抗?!赌倪?》中,哪吒所抗爭的是“魔丸必將遭受天劫”的宿命,最經典的是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吶喊。
不過,《哪吒1》對李靖慈父形象的改編在當時也頗具爭議。人們懷疑,影片將哪吒抗爭的對象從父親與父權轉移至所謂龐大但縹緲的宿命,似乎是在模糊焦點,讓本應銳利無比的哪吒故事變得溫情爛俗起來。
或許這番爭論予以導演與制作組了一些啟發,在《哪吒2》中,哪吒發起抗爭的對象不再虛無,而是有了具體的對象—即闡教在人、妖、魔、仙界廣泛樹立的權威,以及這種權威所制定的地位等級體系。
修煉成仙需要先闖過三關。為了幫助敖丙重塑肉身,敖丙附身在哪吒身上,兩人一起開始了闖蕩。
而這場修煉給人隱約的不適感,從第一關就開始了。
動畫這一體裁的魅力就此展開。即使在最激烈的戰斗中,搞笑戲份的穿插也不會顯得唐突,于是《哪吒2》塑造的所謂“反派角色”,往往滑稽、笨拙,甚至可愛,令人無法真情實感地厭恨半分。
這種人物塑造手法令善與惡、是與非的界限變得模糊起來,所謂物種、群體與派別之間的隔閡也消失了。
因此,當哪吒被闡教指派去降伏一群正在沉浸喝湯的土撥鼠的時候,看著大銀幕上土撥鼠們緩慢呆滯、懵懂無知的模樣,觀眾心中會生出一絲懷疑:土撥鼠這么可愛,為什么非要把它們關押起來?
到了第二關,這種懷疑情緒變得更加清晰。無論怎么看,申公豹的父親都只是一個渴慕修仙成道并兼職輔導其他妖怪勤學苦練的老師傅,他對成仙是如此向往,以至于當得知哪吒來路以后自斷手臂投降,甘心被對方俘獲。
申公豹的父親絕不是個壞人。那么闡教信眾前往“鏟除”他的正當性究竟是什么?只因為生來是妖,就要被關在籠子中失去自由嗎?
這些困惑的線頭密密麻麻編織起來,織成了劇情反轉之前的敘事基礎,讓真相大白的一刻顯得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遺憾的是,闖關中連觀眾都能察覺的不適和疑惑,作為主角的哪吒與敖丙竟然對此沒產生過絲毫懷疑,直到最后,哪吒依然只憑著本能的憤怒,而不是戰略判斷去與石磯娘娘戰斗。
如果說因為哪吒的個性設定并不適合讓他對時局產生過于復雜的思考,那么個性偏向內斂、敏感的敖丙應該承擔這一功能,如此方能體現主角對善惡混沌的主動探索,而非全然地被動接受,只充當“戰斗工具人”。
缺乏了這一點,哪吒、敖丙兩個主要角色的性格魅力被削去了幾分,盡管并不致命,卻依然構成了一絲遺憾。
荒謬又現實的是,直至危難關頭,無量仙翁依然拿“成仙”當誘餌,試圖哄騙哪吒二人加入己方陣營。
我不禁想起影片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當李靖公開真相,闡教信眾聽罷,每個人的神情竟然那么冷漠無情,甚至還有一絲大義凜然。他們飄浮在空中組成了一堵立體的人墻,紋絲不動,堅硬無比。
坐在觀眾席上的我感覺到了一絲絕望。無量仙翁主謀屠城的真相已然揭曉,但似乎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并不會站在“正道”一邊,而是與“利益”同道。
闡教所構建起的地位體系是多么迷惑人心。它以一些荒謬的標準把本來相似的妖怪或人類劃分成三六九等,以關卡、儀式和標志來強化這套地位體系在人們心中的印象,直至它成了一種近乎真實的存在。

這一套只存在于人腦中的東西力量竟然這么強大,以至于連暴力和犧牲都被合法化,人們去抓獲被這套體系排除在外的其他同類,把他們煉成仙丹,然后增強己方的實力。
某種程度上,《哪吒1》的激情有些像“虛空索敵”—畢竟生活在21世紀的現代社會,“人命天定”已經不再是一種流行論調,更像是成功學自己圈出的錨地。而《哪吒2》情感動力的來源相比前作更堅實了:畢竟現代人誰不曾在社會規范制定的層級體系下掙扎過、痛苦過呢?
寥寥數筆,勾勒了一套與現實世界相互映射的規則秩序,讓想象的湖水照映出現實的影子。這就是動畫的魅力。
再抓起一把石子,投向湖水中的輪廓,將它打碎—哪吒與敖丙連猶豫都沒有,與這套體系撕破了臉。這是一部優秀動畫作品予人的力量感。
《封神演義》中,哪吒摧毀舊我后以蓮藕重生,最終被代表著更高權力的元始天尊收編,回歸了輔佐武王伐紂的“天命正道”。而在《哪吒2》的刻畫中,無量仙翁同樣在積極為即將到來的封神大戰做準備,但哪吒、敖丙并未接受他的收編,反而站在了所謂“正道”的對立面。

從這一處理來看,《哪吒2》對哪吒精神的重新書寫更趨于極致了。
這也讓《哪吒2》的上映在闔家團圓的春節氛圍中無比應景。很多人大概都有同感,與長輩們同坐在一張桌子上,年輕人被長輩教導的處世之道大都無非“忍耐”二字。
來自年長者的告誡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是被一小部分人制定的,“不要和他們對著干”,長輩經常拍著胸脯說這些真心話。如果想要取得世俗上的成功,就必須與它合流。
如今的年輕人卻不這么想。無論是“整頓職場”還是“佛系躺平”,本質上來說,都是個體對此的抗爭。
酒桌文化、婚姻分工,關于人生的種種選擇,年輕人更愿意相信一聲聲輕微但堅定的“不”,當它們聚集成一種時代選擇,或許就能讓改變發生。
就如《哪吒2》全片的最后一句臺詞,它似乎很好解釋了兩代人之間的價值觀分歧。
當敖丙決心離開父親保護的羽翼,返回到哪吒身旁。兩人望著一片瘡痍滿目卻又充滿生機的新天地,哪吒是這么說的:“因為我們還年輕,不知道天高地厚?!?/p>
光是劇本的打磨,就花費了導演餃子整整兩年的時間。而最終呈現的這個劇情版本,不僅在對哪吒精神的重新詮釋上趨于極致,對故事性、娛樂性的展現同樣抵達了一部優秀商業大片應有的水準。
一個很小的例子,就比如說西海龍王“裂空爪”這個技能設定,不光是為了“炫酷”,更具有重要的劇情推動作用,并且這種作用是貫穿故事始終的。
爪子在空中撕開一道紫紅色的裂口,就能讓角色任意穿梭于不同空間之間—這幾道裂口,在前期給海底怪獸攻陷陳塘關提供了先決條件,在后期大戰中更是在牽制哪吒敖丙、幫助無量仙翁最終逃脫等關鍵節點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這說起來容易,但落至實際的動畫創作中,這種對技能“物盡其用”的處理是罕見的。更多時候,角色的戰斗技能只是為了視覺妝點,與劇情瓜葛無關。明明具有某種技能卻在關鍵時刻被角色忽然失憶,抑或前期從未鋪墊,為了某場戰斗的勝利臨時憑空捏造一個技能出來。角色技能與劇情的割裂處理,將無可挽回地致使戰力系統崩壞,最終傷害一個熱血戰斗故事的邏輯基底,這種崩壞在熱血戰斗類型的流行文化作品中比比皆是。
塑造這種扎實的、足以令人信服的邏輯基底,不光需要一個規整的劇本,還需要視覺的極致呈現。
就比如說片中一場不起眼的戰斗戲份。陳塘關城墻上,李靖與章魚怪搏斗。一個是有六只手、拿著六把劍的妖怪,一個是兩只手拿一把劍的人類,劇情要求前者最終敗給后者,這似乎是有些反常識的。
所以,戰斗過程究竟要怎么呈現?負責分鏡設計的謝小彬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這一分鐘打戲的分鏡,他們畫了半年。
有的鏡頭制作甚至持續了整整三年。特別是最終決戰中的幾個關鍵節點,如哪吒強行突破定心咒時剔骨削肉的名場面:肉身被一根根尖刺撕裂成千萬個碎片,然后重新組成哪吒的終極形態。
導演餃子對這一場景的要求是,它既要震撼,又要凄美,在符合客觀物理規律的隨機性中又要具有規律性的美感,同時還不能太過血腥。制作人員回想起這個鏡頭的制作過程,印象最深的還是那種無解的絕望感。而就是在這種扎實的、日拱一卒的動畫工匠精神中,《哪吒2》歷時五年終于誕生了。


大銀幕上,千萬只怪物帶著鎖鏈組成了一股洪流向城市撲去,哪吒把自己割裂成千萬碎片然后浴火重生。極具張力與美感的一幕幕,無不牽動觀眾的心弦。
《哪吒2》對哪吒精神的重新詮釋,真正觸碰到了現代年輕人的集體情緒,與此同時,它打造了一個觀賞性十足的故事容器,小心把這種精神盛放其中,讓它們融為一體。對于中國動畫電影觀眾來說,《哪吒2》的上映,是一種莫大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