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習近平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對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的創造性發展

摘要：習近平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將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同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新時代中國社會與文藝發展的現實需要相結合，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其主要標志有三個方面。一是賦予了現實主義新的含義：強調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的時代特征與歷史使命，凸顯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的精神品格與開放形態，突出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的辯證性質與超越功能；二是構建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新標準：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作品”，這個新標準既綜合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美學和歷史”相統一與毛澤東“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文藝批評標準的主要成分，又堅持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與文藝的審美理想，豐富與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標準；三是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論中的文藝新人思想，要求文藝應著重塑造在中華民族歷史上與中國革命斗爭中涌現出來的人民英雄形象，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涌現出來的優秀領導干部與先進典型形象，在社會主義新時代奮勇拼搏、勇于創新、甘于奉獻的知識分子、勞動模范、青年代表人物形象。

關鍵詞：習近平文化思想；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創造性發展；文藝新人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馬克思主義文藝理想論研究”（19 AZW003）；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習近平關于文藝的重要論述研究”（22WTA16）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1-0008-07

習近平2014年《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2016年《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2021年《在中國文聯十一大、中國作協十大開幕式上的講話》等一系列講話中，對文藝工作發表了許多重要論述。這些重要論述，將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新時代中國社會與文藝發展的現實需要相結合，不僅創新性地轉化了中國古代優秀文化資源，而且科學地回答了新時代中國文藝發展中的許多重大問題，創造性地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譜寫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發展史上的新篇章，開創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新境界。

一、賦予了現實主義新的含義

現實主義發端于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文藝是模仿現實生活的“模仿說”，發展于文藝復興時期文藝是社會與人生一面鏡子的“鏡子論”，成熟于批判現實主義時期文藝是社會生活真實再現的“再現論”。它是歐洲文藝理論發展史上影響深遠的一種理論主張和文藝觀念。

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科學地總結了歐洲現實主義，特別是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實踐經驗，批判地繼承了歐洲現實主義理論的思想資源，創立了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理論。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在20世紀得到了弘揚與發展。俄蘇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普列漢諾夫、列寧、盧那察爾斯基等，中國馬克思主義重要理論家魯迅、瞿秋白、毛澤東、周揚等，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盧卡奇、布洛赫、加洛蒂等，結合各自所處的歷史環境、社會需要和藝術發展，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和闡釋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出現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發展“一源多流”的態勢，形成了“經典式”“俄蘇式”“中國式”“開放式”等不同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但是，對于各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而言，現實主義都是其核心命題，也都是其研究的焦點問題，他們對現實主義的理解也呈現出了一種“異中見同”。

無論是經典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還是俄蘇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抑或是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與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他們對現實主義的理解和論述，大致在三個方面具有趨同性和相似性。一是現實主義作家應該描繪社會生活的真實畫卷，使文藝作品成為反映社會生活的歷史。如恩格斯在《致瑪格麗特·哈克奈斯》中稱贊巴爾扎克“是比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左拉都要偉大得多的現實主義大師”，評價他的《人間喜劇》“給我們提供了一部法國‘社會’，特別是巴黎上流社會的無比精彩的現實主義歷史”。（1）列寧稱贊“列夫·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鏡子”，“創作了無與倫比的俄國生活的圖畫”。（2）毛澤東在談《紅樓夢》《金瓶梅》時說：“《紅樓夢》不僅要當作小說看，而且要當作歷史看。他寫的是很細致的、很精細的社會歷史”， "《金瓶梅》“這部書寫了宋朝的真正社會歷史”。（3）二是現實主義文學應反映生活的某些本質方面，使文藝作品揭示生活的發展。如列寧認為托爾斯泰作為“一位真正偉大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反映出了“革命的某些本質的方面”（4）。毛澤東肯定《紅樓夢》寫出了精細的歷史可以使人們認識到中國封建社會“社會關系的興衰變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潰”?！督鹌棵贰贰氨┞读朔饨ńy治，揭露了統治者和被壓迫者的矛盾”。（5）三是現實主義文學要塑造高度概括性與鮮明個性相統一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使這種人物充分體現出現實主義的精神風貌。在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理論中，現實主義與典型是兩個不可分割的命題。現實主義是創造典型的重要方法，典型是現實主義的充分表現。恩格斯于1888年最早提出這個命題，其具體表述是：“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保?）列寧也以岡察洛夫小說《奧勃洛莫夫》中的主人公奧勃洛莫夫為例，說明了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廣泛的概括作用及其審美價值與認識價值。毛澤東則進一步強調了現實主義的典型人物對人民群眾的教育意義和鼓舞作用，“能使人民群眾驚醒起來，感奮起來，推動人民群眾走向團結和斗爭，實行改造自己的環境”（7）。

習近平關于文藝工作的重要論述，不僅繼承了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文藝思想，沿用了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概念，討論了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問題，而且發揚了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精神，賦予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新的含義。

首先，賦予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鮮明的時代特征與歷史使命。習近平在《講話》中，站在馬克思主義的現實主義立場，在強調文藝與現實生活關系的同時，突出文藝與時代的緊密聯系，要求新時代的文藝家深入新時代的火熱生活、貼近新時代的人民大眾，描繪新時代的生活畫卷。習近平引用白居易的“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劉勰的“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等論述文藝創作、文藝興衰與時代關系的名言，來說明文藝應該緊跟時代、緊貼生活：“文藝是時代前進的號角，最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風貌，最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保?）他希望文藝家們把深入人民、深入生活牢記在心坎上、落實到行動中，表現出真心誠意。他強調：文藝家們一定要“深入群眾、深入生活，誠心誠意做人民的小學生。我講要深入生活，有些同志人是下去了，但只是走馬觀花、蜻蜓點水，并沒有帶著心，并沒有動真情。要解決好‘為了誰、依靠誰、我是誰’這個問題，拆除‘心’的圍墻，不僅要‘身入’，更要‘心入’、‘情入’”（9）。他希望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文藝家“把握時代脈搏，聆聽時代聲音，承擔記錄新時代、書寫新時代、謳歌新時代的使命，勇于回答時代課題，從當代中國的偉大創造中發現創作的主題、捕捉創作的靈感，深刻反映我們這個時代的歷史巨變，描繪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圖譜，為時代畫像，為時代立傳、為時代明德”（10）。

其次，凸顯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重要的精神品格與開放形態。與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的其他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現實主義思想相比較，習近平在《講話》中提出的“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這一命題，更加突出了現實主義的精神品格與開放形態。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發展史上，現實主義一直是被視為一種創作方法。從語言學角度來說，“方法”“精神”“情懷”是有較大差異的?！胺椒ā备嗟乇焕斫鉃橛^察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式與程序，而“精神”更多地被理解為思維活動與心理狀態，“情懷”更多地被理解為感情狀態和思想境界。換句話說，“方法”偏重于外在性，“精神”“情懷”更注重內在性。“現實主義精神”與現實主義方法相比較，“現實主義精神”更強調對現實生活的精神把握和內在審視。而且，“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相結合，不僅打通了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的隔離，體現了現實主義的開放性，而且揭示了現實主義所蘊含的理想，體現了現實主義應具有的前瞻性。所以，習近平在文藝論述中，特別強調文藝的精神內涵和精神品格。他重點論述了文藝與中國精神的關系，指出“中國精神是社會主義文藝的靈魂”，社會主義文藝一定要堅守中華民族的“精神追求、精神特質、精神脈絡”。（11）

再次，強調了馬克思主義現實主義具有的辯證性質與超越功能。習近平堅持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去看待生活的復雜性和社會的多面性，科學地指出生活中并非只有光明的一面，并非“到處都是鶯歌燕舞，花團錦簇”；社會上并非只有真美善，并非都隨人所愿，“還有許多不如人愿之處，還存在一些丑惡現象”。文藝作品該不該反映這些現象，如何反映這些現象，歷來都存在著爭議。有“暴露說”，主張暴露黑暗與丑惡；有“歌頌說”，主張歌頌光明與美好。但這兩種主張都只看到了生活與社會中的某一方面，缺少辯證性。習近平從“現實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情懷”相統一的立場來審視現實主義的文藝創作，強調現實主義在描述生活真實時要超越生活的局限，在面對黑暗與丑惡時要看到光明與美善。這樣，才能發揮現實主義文學的“價值引導、精神引領、審美啟迪”的作用，也才能“堅定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信心”。（12）

習近平對現實主義的論述，“是把現實理解為一種發展、一種在對立物的不斷斗爭中進行的運動的現實主義，是將作家藝術家確定為能夠參與并決定歷史進程情況的積極力量的現實主義”（13）。

二、構建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新標準

在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發展史上，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構建了第一個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標準：“美學和歷史”相統一的批評標準。這一批評標準在20世紀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家中，得到了繼承和發展，形成了性質相近而名稱不同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標準。

19世紀中期，歐洲文藝批評出現了較為混亂的局面，各種批評主張競相爭鋒，但卻缺少一種科學的批評標準，這在“真正的社會主義”文藝批評中表現得尤為突出。1846年，作為“真正的社會主義”代表人物之一的卡爾·格律恩發表了《從人的觀點論歌德》一文。他從抽象的“人性論”出發，稱贊歌德“是人類的真正法典”，在他身上體現了“完美的人性”“人類社會的理想”，“是作為人的詩人”。從而將歌德抽象化為“不是男人和女人所生的、自然的、生氣勃勃、有血有肉的人”，而是遠離現實生活的、思辨的、抽象的骷髏，從而掩蓋了歌德本身的豐富性與復雜性。（14）針對卡爾·格律恩這種抽象“人性論”的批評，恩格斯于1847年發表的《卡爾·格律恩“從人的觀點論歌德”》一文中，提出應“從美學和歷史”相統一的標準來評價歌德。（15）恩格斯認為，從“美學和歷史”相統一的標準來衡量，“歌德在德國文學中的出現是由這個歷史結構安排好了的”（16）。由于當時德國社會的復雜性、歌德身份的多重性，造成了歌德性格與作品的矛盾性，“歌德承認德國生活中的某些方面而反對他所敵視的另一些方面。這常常不過是他的各種情緒的表現而已；在他心中經常進行著天才詩人和法蘭克福市議員的謹慎的兒子、可敬的魏瑪的樞密顧問之間的斗爭；前者厭惡周圍環境的鄙俗氣，而后者卻不得不對這種鄙俗氣妥協，遷就。因此，歌德有時非常偉大，有時極為渺??；有時是叛逆的、愛嘲笑的、鄙視世界的天才，有時則是謹小慎微、事事知足、胸襟狹隘的庸人”（17）。恩格斯從“美學和歷史”相統一的角度，呈現了一個充滿矛盾的、豐富多彩的、生機勃勃的、有血有肉的歌德形象。“美學和歷史的觀點”再次出現，是馬克思和恩格斯1859年分別《致斐迪南·拉薩爾》的信中。他們“從美學觀點和史學觀點”（18），評論了拉薩爾的歷史劇《濟金根》，在肯定該劇“對情節的巧妙安排和劇本的從頭到尾的戲劇性”（19）的同時，又指出了該劇歷史觀念的錯誤：“把路德式的騎士反對派看得高于閔采爾式的平民反對派?！保?0）其后，“美學和歷史”相統一的批評標準，貫穿于馬克思和恩格斯一生的文學批評活動中。

20世紀初期，以列寧為代表的俄蘇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雖然沒有提出什么明確的文藝批評標準，但是他們在文藝批評實踐中卻都體現出相對一致性，以真實性為主、藝術性為輔去衡量作家作品，評判其價值的高低。這在列寧評論托爾斯泰的幾篇文章中得到了典型體現。列寧從托爾斯泰作品對俄國革命、工人運動、無產階級斗爭真實反映的角度，肯定了托爾斯泰作品的價值和意義。由于當時俄國革命斗爭十分激烈，俄蘇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家普遍存在著重歷史內容、輕美學分析的傾向，在與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美學和歷史”標準具有相似性的前提下又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這一標準。20世紀中期，毛澤東根據中國革命與文藝實踐的需要，結合當時延安文藝界存在的抽象“人性論”“人類之愛”“暴露文學”主張等具體問題，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美學和歷史”標準進行了轉化與創新，明確提出了“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文藝批評標準。毛澤東闡述了“政治標準”和“藝術標準”的含義，所謂“政治標準”，指“一切利于抗日和團結的，鼓勵群眾同心同德的，反對倒退、促成進步的東西”；所謂“藝術標準”，“指一切藝術性較高的，是好的，或較好的”。（21）

21世紀初期，中國進入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習近平為了適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需要，根據新時代文藝發展的要求，滿足廣大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構建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新標準：“運用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美學的觀點評判和鑒賞文藝作品?！保?2）這個批評標準，既綜合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美學和歷史”相統一與毛澤東“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文藝批評標準的主要成分，又揚棄了其中具有戰時特色和時代針對性的“政治標準第一”，堅持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指導，文藝為人民服務的方向，藝術的高質量要求，審美理想的引領，在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和毛澤東文藝批評標準的創造性融合中，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標準。

習近平所說的“歷史”標準，既有與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歷史”標準相似的含義，又賦予了中國化的特定內涵。從與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歷史”標準的相似看，就是要求在文藝評論中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原則，即“評論任何作家、作品，都不是孤立地看待作家、作品本身，而是聯系作家、作品的歷史條件、時代背景、社會環境去進行研究和評論，進而深入挖掘作家、作品的‘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23）。從所賦予的中國化的特定內涵看，習近平所說的“歷史”，主要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在中國歷史環境中形成的中國精神。習近平十分重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中國精神，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看成是塑造中華文明突出特性的主要因素，將在中國歷史環境中形成的中國精神看成是社會主義文藝的靈魂，要求新時代的文藝創作與文藝批評要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華優秀文化，努力傳承和大力弘揚中國精神。他說：“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比如天下為公、天下大同的社會理想，民為邦本、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九州共貫、多元一體的大一統傳統，修齊治平、興亡有責的國家情懷，厚德載物、明德弘道的精神追求，富民厚生、義利兼顧的經濟倫理，天人合一、萬物并育的生態理念，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執兩用中、守中致和的思維方法，講信修睦、親仁善鄰的交往之道等，共同塑造出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24）他強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這些重要元素和中國精神，“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有其永不褪色的價值”。新時代的文藝創作和文藝批評要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中國精神，“以古人之規矩，開自己之生面”，實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中國精神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25）

習近平所說的“人民”標準，在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發展史上，雖然有所涉及，但是明確地作為文藝批評標準提出來尚屬首次。馬克思曾經說過，人民歷來就是作家夠資格和不夠資格的唯一評判者；列寧也認為，人民有權利享受藝術和評價藝術；毛澤東更是強調，藝術既來自人民，也應接受人民的檢驗。這些觀點，已包含了文藝批評中“人民”標準的含義。習近平在對這些觀點的繼承和發展中，將其上升到了文藝批評標準的高度。習近平的“人民”標準，一方面，包含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文藝要面向人民大眾、反映人民大眾生活、接受人民大眾檢驗的思想，另一方面又賦予了新時代文藝的人民性內涵。新時代的文藝批評，在指導思想上，考察作家作品是否“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把人民作為文藝表現的主體”，反映人民生活，描繪人民形象；在著眼點上，考察作家作品是否“把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作為文藝和文藝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在藝術表現上，考察作家作品是否“以充沛的激情、生動的筆觸、優美的旋律、感人的形象創作生產出人民喜聞樂見的優秀作品，讓人民精神文化生活不斷邁上新臺階”。（26）

習近平所說的“藝術”標準，與毛澤東“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中的“藝術”標準既有相似性，又有創新性。其相似性表現為都是指藝術水平的高下、優劣。其創新性表現在將創作主體對藝術的精神追求和藝術作品的藝術表現結合起來加以考察。其一，習近平認為，高水平的藝術作品與藝術家寧靜致遠的藝術追求是密切相關的，要創作出優秀的文藝作品，關鍵在于藝術家志存高遠的藝術追求。他以王國維《人間詞話》“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重之境界”（27）的論述來鼓勵藝術家們：“文藝工作者要志存高遠，就要有‘望盡天涯路’的追求，耐得住‘昨夜西風凋碧樹’的清冷和‘獨上高樓’的寂寞，即便是‘衣帶漸寬’也‘終不悔’，即便‘人憔悴’也心甘情愿，最后達到‘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領悟?！保?8）其二，習近平指出，高水平藝術是在思想、藝術、制作的統一中表現出來的，是“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的統一體。“思想精深”，就是追求“內在充實”，只有文藝作品內容充實、蘊含深刻，才能產生藝術魅力；“藝術精湛”，就是“精益求精”，只有像福樓拜、曹雪芹那樣對作品傾注滿腔心血，篤定一顆恒心，抱著一種“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的精神，好的文藝作品才能打造岀來”；“制作精良”，就是“技術圓融”，要求運用好各種藝術要素和技術要素，使藝術作品達到形式上的完美。這些，既是藝術家創作上的藝術追求，也是批評家評價作家作品的藝術標準。

習近平所說的“美學”標準，其“美學”概念直接來源于恩格斯“美學和歷史”批評標準中的“美學”一詞，但卻被賦予了新的含義，更加體現了中國特色。在恩格斯“美學和歷史”批評標準中的“美學”一詞，主要含義更傾向于“藝術性”，接近于“莎士比亞化”。其主要內容包括“一是要求在以塑造人物形象為主的敘述性文學作品中堅持典型化原則，運用典型化方法，塑造出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二是要求敘事性文學作品的情節結構應該具有藝術性，生動活潑、豐富多彩，通過波瀾起伏、曲折多變的情節發展抓住讀者的吸引力，通過人物活動的廣闊空間、生活場景展示作品的深廣度。三是要求文學作品在表現作者的思想傾向與人物動機時要自然化”（29）。習近平的“美學”標準，雖然也有恩格斯“美學”標準中的藝術性含義，但更多地是指中華美學精神與文藝審美理想。所謂中華美學精神，主要是指中國古代藝術實踐中所形成的獨特審美境界：“講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講求言簡意賅、凝練節制，講求形神兼備、意境深遠，強調知、情、意、行相統一。”所謂文藝審美理想，主要指文藝家在文藝創作中對于真善美的追求，在作品中描寫美好事物、刻畫最美人物，能夠“讓人動心，讓人們的靈魂經受洗禮，讓人們發現自然的美、生活的美、心靈的美”（30）?！懊缹W”標準，體現在創作上，是一種藝術追求；體現在評論中，是一種評價尺度。

習近平所構建的“歷史的、人民的、藝術的、審美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新標準，對于“加強文藝批評，對于引領創作、多出精品、提升審美、引領風尚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31）。

三、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論中的文藝新人思想

關注社會發展，塑造文學新人，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重要內容之一。在馬克思恩格斯文藝思想所形成與發展的19世紀中期，正是歐洲無產階級發展壯大并登上歷史舞臺的時期，也是歐洲社會主義思想產生重要影響的時期。為了適應無產階級革命的需要和社會主義思想的發展，馬克思恩格斯希望當時的無產階級作家和社會主義文學，要關心無產階級的成長，塑造工人階級的新人形象，表現他們“對壓迫他們的周圍環境所進行的叛逆的反抗，他們為恢復自己做人的地位所作的令人震撼的努力” （32）。

20世紀初期，俄國新興的蘇維埃政權領導全國人民開展了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建設運動，到處呈現出生機勃勃的景象。列寧為了適應俄國革命的需要和社會主義文藝的發展，提出文藝應該反映火熱的新生活，塑造文藝的新人形象。列寧多次寫信給高爾基，建議他多到工廠、農村去走一走、看一看，觀察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他說：“作為一個藝術家……到農村或外地的工廠（或前線），去觀察人們怎樣以新的方式建設生活”（33）十分重要，這樣才能描繪出新的生活畫卷，塑造出新生活中的新人形象。20世紀中期，毛澤東在抗日戰爭和中國革命的關鍵時刻，為了確立文藝在革命工作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明確文藝為什么人的問題，引領革命文藝的發展方向，發表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個講話，解決了文藝為誰服務和怎樣服務的問題。毛澤東旗幟鮮明地指出，我們的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其中，為工農兵服務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要深入工農兵的生活，熟悉工農兵的語言并描繪出“新的人物，新的世界”（34）。20世紀后期，鄧小平根據改革開放后“新的歷史時期如何繁榮文化事業”，文藝如何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服務，向廣大文藝工作者提出了描寫社會主義新人、塑造四個現代化建設者形象的要求：“我們的文藝，應當在描寫和培養社會主義新人方面付出更大的努力，取得更豐碩的成果。要塑造四個現代化建設的創業者，表現他們那種有革命理想和科學態度、有高尚情操和創造能力、有寬闊眼界和求實精神的嶄新面貌。要通過這些新人的形象，來激發廣大群眾的社會主義積極性，推動他們從事四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性創造活動。”（35）

21世紀初期，習近平根據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現實需要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文藝發展的要求，在三次文藝講話和《習近平談治國理政》中，都論述了文藝塑造什么新人與如何塑造新人等問題。習近平關于文藝新人問題的論述，在繼承馬克思主義文藝新人思想的同時，又結合新時代中國社會與文藝發展的實際，結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核心價值觀，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理想論中的文藝新人思想。

關于塑造什么新人，習近平從中國革命斗爭的歷史、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進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的要求三個方面進行了考察和分析，提出文藝應著重塑造三種新人形象。

一是中華民族歷史上與中國革命斗爭中涌現出來的人民英雄形象。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既肯定歷史是人民群眾創造的，強調“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36），又承認“每個歷史時代都有一些對社會發展發生較大影響的個人，這些歷史上的‘知名人士’，在社會發展中明顯留下了個人意志的印記，被稱為杰出人物和歷史人物”（37）。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英雄”。習近平堅持用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去考察歷史，一方面肯定廣大人民群眾的歷史地位和在文藝作品中的重要位置，強調“人民既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歷史的見證者，既是歷史的‘劇中人’、也是歷史的‘劇作者’”。他要求新時代的文藝創作要以人民為中心，“始終把人民的冷暖、人民的幸福放在心中”（38）。另一方面又承認英雄人物，特別是中國歷史上和革命斗爭中的愛國主義英雄人物、革命斗爭英雄人物在歷史活動和文藝作品中的重要地位。他說：“英雄是民族最閃亮的坐標……禮贊英雄從來都是文藝創作的永恒主題，也是最動人的篇章……對中華民族的英雄，要心懷崇敬，濃墨重彩記錄英雄、塑造英雄，讓英雄在文藝作品中得到傳揚?！保?9）

二是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涌現出來的優秀領導干部與先進典型形象。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同中國革命事業一樣，離不開中國共產黨的正確領導，離不開優秀干部的帶動引領，離不開先進人物的率先垂范。這些優秀領導干部和先進人物，無論是在個人自身的修養上，還是在社會群體的活動中，都表現出了示范作用。如習近平特別提到的焦裕祿、谷文昌、楊善洲等黨的優秀領導干部，他們在個人生活中，能“把修身、齊家落到實處”，撐起了“全社會的好風氣”，“為全社會做表率”。（40）在黨和人民的事業上，焦裕祿是“困難擋不住、災難壓不倒”，楊善洲是“只要革命不結束、服務人民不停止”，谷文昌是“不帶私心搞革命、一心一意為人民”。這些優秀領導干部與先進典型，值得文藝家們用心描繪、大力宣傳、盡情歌頌。

三是在社會主義新時代奮勇拼搏、勇于創新、甘于奉獻的知識分子、勞動模范、青年代表人物形象。習近平與毛澤東、鄧小平一樣，十分重視知識分子、勞動人民、廣大青年在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中的地位和作用。他強調，在社會主義新時代，中國的知識分子仍然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中國的勞動人民仍然是“國家的主人”；中國的青年仍然是“國家的未來和民族的希望”。（41）他評價“在我們黨領導革命、建設、改革90多年的歷程中，廣大知識分子為黨和人民建立了彪炳史冊的功勛”（42）；“勞動模范是勞動群眾的杰出代表，是最美的勞動者……勞模精神，是偉大時代精神的生動體現”（43）；“廣大青年是生力軍和突擊隊……是全社會最富有活力、最具有創造性的群體”（44）。習近平希望他們“緊跟時代、肩負使命、銳意進取，把自身的前途命運同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努力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貢獻智慧和力量”（45）。習近平認為這些知識分子、勞動模范、廣大青年，理應得到媒體的重點傳播、文藝界的重點關注、文藝家的重點書寫。

關于如何塑造新人形象，習近平從作家的生活體驗與人物塑造的關系，創作態度與人物情感的聯系，人物內心與藝術表達的關聯三個角度進行了分析，提出了期望。

一是要深入社會生活，深刻體驗生活。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一直關注文藝與生活的關系問題，認為社會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源泉，新的人物產生于新的生活之中。恩格斯指出，正是西里西亞紡織工人的起義，才產生了亨利?！ずＤ爸摹段骼镂鱽喛椆ぶ琛贰保?6）。列寧在致高爾基的信中也談到，部隊、農村、工廠里的新生活，產生了“部隊里的新事物，或是農村里的新事物，或是工廠里的新事物”，這些新事物孕育了軍人、農民、工人的新形象。作家只有到部隊、農村、工廠去觀察、分析、體驗這些新的生活，“分辨出舊事物的腐朽和新事物的萌芽”（47），才能塑造出軍人、農民、工人的新人形象。毛澤東指出，革命根據地是一個新的世界，產生了新的人物，而文藝家只有走進這個新的世界，觀察這些新的人物，才能創作出新的人物形象。習近平同樣堅持社會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源泉，新的人物產生于新的生活這一馬克思主義文藝觀點，認為只有“走進生活深處，在人民中體悟生活本質、吃透生活底蘊”（48），才能創作出社會主義新時代的文藝新人形象。所謂“走進生活深處”，就是說要長期地、深入地進入社會生活，“像柳青那樣，深入到農民群眾中去，同農民群眾打成一片……對陜西關中農民生活有深入了解，所以筆下的人物才那樣栩栩如生”（49）。浮在生活表面，是塑造不好新人形象的。所謂“體悟生活本質”，就是在廣大人民群眾中去體驗領悟他們的生活方式，體驗領悟他們的生活態度，體驗領悟他們的生活愿望，并通過他們了解社會生活的現狀，認識社會發展的趨勢，把握社會生活的本質。所謂“吃透生活底蘊”，就是反復咀嚼社會生活，仔細品味社會生活，看透社會生活所蘊含的意義。

二是對描寫對象有真摯、徹底、持久的愛。馬克思恩格斯對無產階級懷有深厚的愛，把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了人民的解放事業，并要求社會主義作家懷著深厚的感情去描寫、歌頌無產者。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雖然批判了抽象的人性論和超階級的愛，但他也主張具體的人性和同階級成員之間的愛。他對勞動人民、革命同志、身邊工作人員，常懷仁愛之心，非常關心他們的生活，同時也要求無產階級文藝家要熱愛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歌頌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50）習近平在文藝家應對描寫對象有大愛這一點上，與前輩馬克思主義者不僅一脈相承，而且更加重視。他提倡對勞動人民有大愛，始終把勞動人民放在心中的最高位置，特別是對人民英雄、先進典型、優秀代表更要“愛得真摯、愛得徹底、愛得持久”。（51）所謂“愛得真摯”，就是要求文藝家對勞動人民的愛要真心誠意，不能虛情假意；所謂“愛得徹底”，就是要求文藝家對勞動人民的愛要全心全意，不能半心半意；所謂“愛得持久”，就是要求文藝家對勞動人民的愛要持之以恒，不能半途而廢。

三是“把人民的喜怒哀樂傾注在自己的筆端”。文藝是用語言表達感情、塑造形象的語言藝術，文藝家對勞動人民或描寫對象的情感不能在作品中“席勒式”地直接表達出來，而應是“莎士比亞化”地描繪出來，即“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52）。習近平十分熟悉藝術情感的表達規律，要求文藝家“把人民的喜怒哀樂傾注在自己的筆端”，塑造出“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愛恨，有夢想，也有內心的沖突和掙扎”的文藝新人形象。（53）

習近平關于文藝新人形象的論述，在對馬克思主義文藝新人思想的繼承中，創新性地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文藝新人思想，體現出了鮮明的中國特色與時代特色，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新人形象思想中國化時代化的一次重要飛躍。

注釋：

（1）（6）（18）（19）（20）（32）（52）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70、570、177、173、171、570、545頁。

（2）（4） 《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41—242、241頁。

（3）（5） 《毛澤東文藝論集》，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206、205—206頁。

（7）（21）（34）（36）（50） 《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61、868—869、876、1031、873頁。

（8）（9）（11）（12）（22）（25）（26）（28）（30）（38）（48）（49）（51）（53） 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5年10月15日。

（10） 《習近平談治國理政》 第3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323頁。

（13） 董學文：《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創新性發展——習近平文藝思想的當代價值研究》，《中國文藝評論》2017年第4期。

（14）（15）（16）（17）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254、257、254、256頁。

（23） 季水河等：《馬克思主義文學理論與20世紀中國文學理論的變遷》，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0年版， 第328頁。

（24） 習近平：《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第2頁。

（27） 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372頁。

（29） 季水河：《論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標準的中國化與時代化》，《文學評論》2023年第2期。

（31） 中共中央宣傳部：《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重要講話學習讀本》，學習出版社2015年版，第134頁。

（33）（47）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文藝理論研究室編：《列寧論文學與藝術》，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11、310—311頁。

（35） 《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09—210頁。

（37） 肖前主編：《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合訂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29頁。

（39） 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8頁。

（40） 習近平：《在會見第一屆全國文明家庭代表時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6頁。

（41）（42）（43）（44）（45） 習近平：《在知識分子、勞動模范、青年代表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4、8、10–11、3頁。

（4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591頁。

作者簡介：季水河，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南湘潭，411105。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