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閃著波光

與一只未完成的泥塑虎對視

當我選擇墨綠，而不是其他色彩

為眼前的泥塑虎素坯

輕輕點睛

當我放棄暫無把握的繁復造型

有限生活的想象力

只在白紙一樣的空白處，描畫一顆“心”

當這顆心連日來怦怦跳動

為高密，秋風中摩擦生長的紅高粱

也為泉州，開元寺西塔旁靜臥的“放心石”

當許多人好奇《國寶村》是否確有原型

而那位寫出《天地如此廣闊》的詩人

關切地詢問——國寶村的瓷廠舊址

是否仍在

當我回歸日常，在夜燈和熟睡的孩子近旁

看向這只遠未成型的泥塑虎

它無邪的瞪視

多像一束令人想要低頭，又忍不住抬頭的

羞愧的提醒

月 光 菩 薩

料理完喪事后第三十二天

逢鄉里“七月半”祭祖

我們姐妹三人隨伯父

進到午后的祠堂

像從前和父親一起那樣

將備好的三牲、米粿、菜蔬

一一擺上供桌

只是這次，香燭繚繞中多了

一碟父親生前最愛的鹵豬頭皮

燒完紙帛過后，我們感到熱、沉悶

于是選擇慢慢地步行回老屋

一抬頭，就看見九十歲的奶奶

倚在二樓欄桿邊，幾乎凝固不動

因阿爾茨海默病，她早已

不記得面前的兒孫

俯望著我們的眼神

如同瓦檐上的那輪明月

無言，慈和，沒有分別心

大 上 海

早就聽說，上海很大

有多大呢

抱著女兒在地鐵站找出口處

一個小城婦女

無知無畏的神情，像一粒微塵

包裹住另一粒

坐了很久的飛馳動車

小心著地，摸了摸心口

哦，上海很大嗎

當終于入住浦東兒童醫學中心

小女孩躺在病床上睡著的時候

它看起來也就是一個孩子

飛上月球，看見地球淚眼汪汪的樣子

父 與 女

當他還沒見到她

他對她，就充滿了幻想

他發揮了一個男人

最溫柔有限的想象力

大眼睛、俏鼻子、小嘴巴

花骨朵一樣

越長越開的臉蛋

見到她的那一刻

他又喜又驚

抱起她，看著她一大一小的

兩只眼睛，朝天鼻，并不對稱的上下唇瓣

想到醫生的話，由于出生時腦部受擠壓

可能成為永久性腦癱患兒

他的眼淚，就止不住流了下來

像雨不停地落在河面上

混入笑容里

他第一次發現，天生不完美的孩子

可以這么可愛

當他觸動，她就有了香氣

當她小獸般無辜地哭泣，他的疼痛

就會綻放

鉆出荊棘叢的一枝粉薔薇

大海閃著波光

從低處

往高處看，在突然倒地抽搐

癲癇大發作的男孩

怔住的眼神中，病床變得凝滯

不可靠，像一座孤立無援的島嶼

圍攏的人帶來關切的潮水

而潮水暗涌

只能依靠痙攣自身，力量的

加劇、減弱

去平衡內在極速的旋渦

翻卷的浪花

從高處向低處看，以醫生

或上帝的視角

海面低平，病床輪轉如小舟

患病的窮人和富人

女人和男人，孩子和老人

手握同一張命運的船票

有時夜里一張病床，空了

在暗流涌動的病區

與一艘穿行在波濤上的航船

說消失就消失

是一樣的

兩個陌生女人

從復旦大學附屬兒童醫院出來

街頭那么多張移動的人臉，每一張

表情不同，各有各的陌生

和疲憊

想到醫生的話

她終于放下戒備，任內心潮水

漫過堤壩。在地鐵站入口

隨人潮洶涌，狼狽地哭

狠狠地哭

哭好了，列車也來了

那時不曾想，路過的人看她

是不是也像她看來時偶遇的

一個陌生女人

她哄著懷里的小孩，焦急張望

下一班地鐵的方向

動作顯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怪異

她懷里的孩子，不哭，也不鬧

是一個襁褓捆扎的

逼真的布偶

護 身 符

他們也并不是一開始就信仰的

他們是在經歷了愛，上升的

回旋的希望

和突然墜落的垂直絕望以后

才從微笑的菩薩那里

求來一個安慰的護身符

他們將它隨身佩戴

像護住一個隱秘的傷口那樣

置于貼身處

當他們抱在一起，為同一祈愿

與無助

哭泣

或擦干眼淚，繼續問詢

另一可能的藥方

他們并不知道，他們是彼此

藏在命運深處的，唯一的

護身符

小 花 園

在只有三十幾萬人口的小縣城

我們的房子依然很小

遠離中心城區，如鳥雀銜來的一粒細籽

落在花壇邊緣

有時媽媽和我在里面爭吵

那些離間我們的，捆綁我們的

總讓人想哭

可空間實在太小了

受傷的兩個人，只能在彼此的眼眶

打轉，最后淚珠碎在一起

有次回家，我發現陽臺挨擠的盆栽中

多了奇怪的一盆

什么花也沒有，放任長著一些兒時常見的雜草

才想起不久前一起從結束葬禮的鄉下返回

臨行前她去荒棄的菜園子

裝了一袋土

轉頭見她正俯身極力逗弄著外孫

越來越多的白發

步步逼退著黑發

啊，這明晃晃的，長久隱秘

形成的一小片

是季節的一叢，由疏轉密的孤獨

是孤獨悄然顫動，鉆出心的幽邃花園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