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多人關心“人機之間”的寫作較量,這實則存有一個前提,即人工智能創作的詩歌算不算“詩”,如果這一前提是虛置的,那么“孰優孰劣”的問題也就變得無效了。如何將分行的、帶有圖像結構和音樂特性的文字定義為詩,自古便眾說紛紜,難有定論。人們或是強調內容與形式,或是關心情感的不同源頭,有了“言志”與“緣情”之分途。
無論側重法度技巧還是想象創造,詩均圍繞“思想”與“美學”展開,如詩人艾青在《詩論》中所說:“一首詩的勝利,不僅是那詩所表現的思想的勝利,同時也是那詩的美學的勝利。”詩歌之美維系于形式和內容,最終指向寫詩的行為主體,也就是詩人自身。詩評家吳思敬指出,存在于詩里的美,是詩人燃燒的感情、飛馳的想象通過完美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因此,當我們與詩歌相遇時,與其說是邂逅一段美妙的文字,不如說是在動員自己的所有藝術積累及人生經驗,叩響隱藏在文字背后的作者“心門”。人們讀詩歌,意在賞文,也在觀人,尚不具備人格主體性的人工智能系統,自然不能滿足詩歌讀者的需求。
進一步說,對于不同的文體,讀者的閱讀需求存有相應的差異。欣賞敘事型作品時,人們更想目睹引人入勝的故事,將目光鎖定于情節要素。詩歌的情況則有些特殊,人們鐘情詩歌,其意自不在閱讀故事,也非了解社會、攝取知識。他們渴望體悟生命主體的“在場”言說,從文字中尋覓鮮活靈動的人性品質,這是寫詩工具目前無力實現的。
詩歌呈現出的是文字之美,更是人格之美。讀到郭沫若筆下的“鳳凰”“天狗”,文本復現的不僅是中華神話,還能引發人們力透紙背,發現一個張揚“五四”動感精神的時代“大我”;欣賞徐志摩描摹的康橋暮色,會立刻緬想起他的浪漫愛情、游學經歷與悲情命運;走進戴望舒鋪設的悠長而寂寥的雨巷,通聯的是身居都市的懷鄉者對故土和戀人的精神企慕。再比如,閱讀艾略特的《荒原》,可以感悟西方社會的精神病象與時代癥候;品味波德萊爾的《惡之花》,能夠觀瞧繁華表象下的都市暗影及人性丑態。中外詩歌經典已啟示人們,一首自足的詩歌,應該彰顯豐富的人格屬性,反映人類靈魂世界深處的矛盾,還要使讀者在時間性維度內窺見詩人的人性世界及其背后的宏大時空,感應詩人與他的前世和未來、時間與空間的密切關聯。
相較之下,人工智能詩歌無法給人們展現一個具有歷時性命運的精神主體,抑或組合生成與這個主體相關的地方性知識,運思個體記憶與人類整體記憶的脈絡聯系。當我們讀到“小冰”寫出的“問著村里的水流的聲音,我的愛人在哪”時,便很容易判定虛擬主體的抒情屬于“為賦新詩強說愁”。這種制造出的情感,既不具備人類體驗的真實性,也不能代表機器本體。
(選自《光明日報》2024年9月28日,有改動)
提煉
這篇時文綜合運用了多種論證方法,對觀點的論證充分有力,有學理性。
文章整體論證邏輯環環相扣,從不同角度深入剖析了人工智能詩歌與人類詩歌創作的本質區別。首先提出關于“人機”寫作較量的思考前提,即人工智能創作的詩歌是否算“詩”,以此為切入點展開后續論證。接著闡述詩歌定義的復雜性以及詩歌之美與詩人的緊密聯系,通過對比敘事型作品與詩歌作品的不同,指出讀者閱讀需求的差異。最后以具體的詩歌實例論證詩歌所呈現的人格之美以及與時代、詩人命運等的關聯,反襯出人工智能詩歌在展現精神主體和情感真實性方面的不足。
文章綜合運用了多種論證方法,通過理論論證,如對詩歌定義、詩歌美學相關理論的分析,為論證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采用對比論證,將敘事型作品與詩歌作品在讀者閱讀需求上的差異進行對比,突出詩歌的獨特性;將人類詩歌所展現的豐富內涵與人工智能詩歌的局限進行對比,鮮明地體現出兩者的本質區別。運用舉例論證將抽象的理論和觀點變得具體可感,讓讀者更容易理解人機詩歌的差異。由此觀之,多種論證方法相互配合,既使論證豐富立體,又增強了論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