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汽引進“國寶線”始末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在“左”的思潮泛濫的情況下，黨和國家領導人堅持對外貿易，引進先進技術和設備，對于促進國民經濟發(fā)展發(fā)揮了重要作用。1976年，二汽引進1.2萬噸鍛壓機自動線正是這一政策的體現(xiàn)。

引進“國寶線”的背景

“文化大革命”中，“左”的思潮導致企業(yè)紀律廢弛、管理混亂，生產設備失修，知識分子受到歧視，各級領導對抓生產疑慮重重。對此，周恩來在九一三事件后，從抓產品質量入手，對企業(yè)中的極左思潮進行了尖銳的批判。1972年1月21日，周恩來就援外汽車質量問題批示：“質量這樣下降，如何援外，如何備戰(zhàn)？這是路線問題，要在這個月內放在議事日程來解決”。1972年前后，周恩來還頂著江青集團大批所謂“崇洋媚外”“爬行主義”的壓力，為發(fā)展對外經濟技術交流，做了不懈努力。1970年3月17日，周恩來在接見全國計劃會議代表時，針對外貿工作說：你們提對進口的東西要“一批、二用、三改”，這不對。買就是要用，不用，你進口干什么？要改成“一用、二批、三改”，如果進口是為了批，那有多少東西要進口啊！10月12日，周恩來在審查外貿部核心小組報告時，針對宣傳中的一些極左提法，指出：商人就是商人，貿易就是貿易，資本家怎么能把我們的“精神”拿去變物質呢？！他還說，現(xiàn)在讓這些人鉆進來做買賣，他們賺了錢，但我們國家強起來了，得到了好處。

20世紀70年代初，在毛澤東打開中美關系新局面的戰(zhàn)略決策中，也包括了開辟對外經濟關系新局面的內容。正如毛澤東1972年2月在同尼克松談話時所說：“你們要搞人員往來這些事，要搞點小生意。我們就死也不肯。”“后來發(fā)現(xiàn)還是你們對，所以就打乒乓球”。在隨后的中美上海公報中，雙方同意為逐步發(fā)展兩國間的貿易提供便利。

1973年1月2日，國家計委向國務院提出《關于增加設備進口、擴大經濟交流的請示報告》，提出在今后三五年內引進43億美元的成套設備（即“四三方案”，最后實際進口總額達到51.4億美元）。1975年8月18日，鄧小平對《關于加快工業(yè)發(fā)展的若干問題》的修改提出了七條指導性意見，其中第二條就是“引進新技術、新設備，擴大進出口，這是一個大政策。要爭取多出口一點東西，換點高、精、尖的技術和設備回來，加速工業(yè)技術改造，提高勞動生產率”。

二汽在1975年7月已經進入了規(guī)模化生產汽車的歷史新階段，但由于當時中國汽車裝備事業(yè)比較落后，二汽當時的生產效率和制造品質都達不到建設目標。20世紀70年代初，國內正在試制的最大的鍛壓機也只有8000噸，難以滿足二汽鍛打汽車前梁、曲軸的需要，用什么設備鍛造生產這些大型鍛件成為困擾二汽汽車生產的難題。經過科學精密的計算，二汽鍛造廠采用鍛壓機非萬噸不可。因此，在少數(shù)關鍵技術領域引進國際先進的新裝備，不斷提升技術能力，補齊汽車制造工業(yè)的短板，為生產高品質的東風車提供強有力的保障，成為當時二汽也必然要進行的工作。

1975年，經國務院批準，決定以1000萬美元，引進西德歐姆科哈公司（EUMUCO）出品的1.2萬噸鍛壓機自動線。這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重型鍛壓自動線，配備主機5臺、機械手5臺和5條自動傳送裝置，以及靜止變頻器感應電加熱設備，具有鍛壓、輥鍛、切邊、扭轉等所有自動工藝程序，全長55米，以控制臺儀表電鈕操作。當時世界上除德國外，還有蘇聯(lián)、日本、美國有這樣的自動線，經過引進二汽也有了世界先進的重型鍛壓自動線。這條改進二汽生產能力的鍛造線，被稱為“國寶線”。

“國寶線”引進的過程

當時，時任一機部汽車局副局長的胡亮參觀日本汽車廠回國后提出，日本有一條曲軸鍛造線運行良好，其主機是臺1.1萬美噸（1美噸相當于907公斤）的鍛壓機，建議引進一條類似的生產線。之后，負責設備選型任務的秦裕璉分別向日本和西德詢價，日本報價中僅設計費一項就高達260萬美元；西德EUMUCO公司的報價雖無設計費，但主機1.25萬噸鍛壓機單價達3241萬馬克（折合當時1噸黃金的價格），也遠遠超出預算。憑借多年對國外設備行業(yè)的認知和對引進設備使用狀況的了解，負責采購談判的秦裕璉最終還是建議選擇EUMUCO公司生產的鍛壓機。

為以最低的價格買到最好的產品，二汽先后和EUMUCO公司進行了兩輪談判，取得了較為理想的結果。第一輪談判時，二汽談判人員從鍛壓力上做文章，經技術測算1萬噸鍛壓機就能滿足二汽的生產要求，沒必要把鍛壓力做到1.25萬噸，就提出把鍛壓機鍛壓力從1.25萬噸減到1萬噸，從而降低制造成本，后來EUMUCO公司做了讓步，把鍛壓機鍛壓力減到1萬噸，價格減半，第一輪談判取得了初步的勝利。第二輪談判原打算去西德進行，后改在國內，但需派一名同志去西德配合國內相機行事。1973年9月，秦裕璉隨同機械工業(yè)部的重型機床采購團赴歐。出國后，經過對EUMUCO公司參觀、座談、實地調查后，秦裕璉針對EUMUCO公司一直強調的“機身太重需外協(xié)加工增加費用”的價格談判原則，經過對比鍛造力增大與壓機自重增大的數(shù)據(jù)關系，計算出只需將機床自重由1100噸增加到1130噸，就能將壓機鍛造力提高到1.2萬噸，以科學合理的數(shù)據(jù)說服主任設計師維特先生接受了采取挖掘機身重量的潛力來提高壓機鍛造能力的辦法。數(shù)日后采購團接到EUMUCO公司書面答復，同意報價不變把壓機鍛造力提高到1.2萬噸，自重亦增加到1130噸。最終，二汽只用一半價格就買到了原本報價1噸黃金的1.2萬噸鍛壓機，在節(jié)約國家寶貴外匯儲備的情況下達到了設備引進的最大效果。

1976年，萬噸線制造完畢，當年6月運抵上海港。由于設備重量、體積過大，超出了鐵路運輸?shù)姆秶缓眠x擇水路和公路運輸。“水路運輸還算順暢，公路運輸卻費了不少功夫。”秦裕璉回憶說，主機加部件重達150余噸，駁船到鄖縣后的卸貨裝車和后來運設備的平板車翻越大坡時非常艱難，成百上千的二汽人一起甩開膀子、喊著號子、前拉后推。為確保萬噸線公路運輸順利，原設備修造廠奮戰(zhàn)75天，提前一個月制造出了一臺長15米、寬3.8米、高1.5米，裝有64個輪子的可承載200噸重量的平板車，其他有關單位沿途加固橋梁，在沿途橋面上鋪設輔助路面，確保了大型超限設備運輸任務的順利完成。

在設備引進過程中，二汽的技術人員還發(fā)揮主動性，主動學習先進技術，并提出自己的改進建議，實現(xiàn)了技術的細化吸收，尤其是在當時特殊的體制之下，實現(xiàn)了安裝調試的自主化。

20世紀70年代，由于二汽軍工涉密，加之十堰地處三線，外國人是不能進入的，這就決定了設備的安裝調試無外援。為了確保后續(xù)的安裝質量，早在設備的制造階段，二汽就派出秦裕璉等六名同志去西德監(jiān)制驗收。到西德后，秦裕璉提出在設備原有潤滑系統(tǒng)的基礎上增加一個泵站的建議，第一個泵站沒油后可自動切換到第二個泵站，以保證連續(xù)生產。技術廠長席勒聽了這一建議覺得十分在理，答應無償增加一個泵站。在監(jiān)制過程中，六名監(jiān)制人員整天蹲在制造現(xiàn)場，細心記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有疑必提，有疑必究，融洽的工作關系和二汽監(jiān)制人員可貴的敬業(yè)精神、過硬的專業(yè)功夫，博得了外國同行的敬佩。

為把握每一個安裝細節(jié)，在機器拆開和裝配時，秦裕璉要求廠方人員從各個角度拍攝了大量實物照片。另外，還要求廠方把拆散的零部件用涂色標明它屬于哪臺機器，用各色塑料彩帶分別纏繞氣、水、液壓、潤滑等各類管路，給管子編上號并在接頭處扣上相應的牌子。為保證裝配需要，秦裕璉還說服德方無償提供諸如各種緊固件、各式管接頭和無縫管等幾百種標準件。臨行前，德國專家說：“設備安裝調試從來都是我們派出人員負責，如今這么復雜的自動線你們要自己安裝，那可比玩拼圖還難，夠你們累一陣子的。”

1975年5月，鍛造廠長王治寶帶領四名工程技術人員前往德國談判訂貨，7月成立前梁車間籌建組，進行土建施工。設備到達后，第二機電安裝公司承擔鍛造線的安裝任務，這條線包括加熱床和五臺機械設備，用五條傳送帶相連，由五臺機械手操作。由于在監(jiān)制時對拆散的設備進行了十分細致的分類并做了不同的記號，從吊運、安裝直到各種水、氣、油、潤滑管路以及電氣連線全部順利接通，沒有發(fā)生任何缺損和差錯。1977年秋，設備終于調試成功并得以正常運轉。

引進“國寶線”的影響

1.2萬噸“國寶線”的引進，不僅提高了二汽的生產能力，更重要的是解放了二汽人的思想，打開了二汽聚焦世界汽車工業(yè)前沿，開展技術引進、技術合作和技術再創(chuàng)新的大門。

1978年1月，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在國務院副總理谷牧的陪同下視察了二汽。在觀看1.2萬噸“國寶線”時，李先念問二汽廠長黃正夏：“整套設備花了多少錢？”黃正夏回答說：“當時售價為1000萬美元。‘四人幫’批判我們搞‘賣國主義’，并要揪出你這個‘黑后臺’。可現(xiàn)在售價為3000萬美元。”李先念十分氣憤地說：“賣國主義？讓他們再賣賣看。按照他們的做法，中國經濟將會全面崩潰。”李先念在視察中還說：“現(xiàn)在林彪、江青兩個反革命集團都被打倒了，全國人民可以放手加快進行現(xiàn)代化建設了。但我國底子薄，基本上還是一窮二白，我們一定要解放思想，多派些同志出去，學習和引進國際先進技術經驗，多訂閱國際資料，尋找差距，才能趕上國際先進水平，建立國際一流企業(yè)。我們對重型關鍵設備及精密儀器儀表，國內不能制造的，一定要抓緊引進，一定要解放思想，敢于同外國人合作，不要怕，政權在我們手上，家是我們自己當，我們發(fā)展了經濟，增加了就業(yè)，還收了稅。不過是讓外國人賺了些錢，怕什么？但也要防止外國人留一手，真正核心的東西，外國人是不會給我們的，關鍵還是自己努力”。

為了改進發(fā)動機技術，1978年，二汽與英國里卡圖技術咨詢公司合作，把95匹馬力的汽油發(fā)動機，改進提升為135匹和165匹的兩種發(fā)動機。在合作中，二汽派出技術人員參與，學習技術。支德瑜就是作為第二任小組組長帶隊赴英國的。據(jù)他回憶，對于這項任務，二汽很重視，提出了很多要求，如要在兩三年內開發(fā)出來，發(fā)動機原來做臺架試驗100個小時，二汽就要求英方做1000個小時，要進行壽命試驗，還有交替的熱機冷沖擊試驗等。支德瑜說，在英國他們學了很多技術，并且因為是技術咨詢項目，所以花錢也不多。在學習過程中，二汽人處處留心，時刻關注汽車技術前沿，還進行了技術再創(chuàng)新。當英國的一位技術人員無意中提到二汽的汽油機缸體比較厚實，有可能改進成柴油機時，二汽的技術人員回廠后便獨立地將汽油機改進為柴油機，再送到英國公司檢測時，馬力達到了200匹，并被評為中上等標準的柴油機。這可以說是“學創(chuàng)結合”的典型事例。

1978年，經李先念副主席批準，二汽批準聘請加拿大籍華人鑄造專家李明烈，幫助建設從瑞士引進的超大型高精度GF鑄造生產線，僅用10個月時間就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參與此項設計的二汽技術人員也得到了鍛煉。僅1978年，就有四批外國人來二汽進行技術貿易合作。這是我國大型企業(yè)首批對外開放進行的技術合作。

當二汽引進“國寶線”時，德國公司是不相信中國人能夠自主安裝調試的。1978年夏，經國務院批準，二汽對外國同行開放參觀。1978年9月28日，“國寶線”迎來二汽對外開放的第一批客人—EUMUCO公司生產廠長奧布拉登先生一行三人，他們下車就直奔鍛造廠前梁車間，在自動線前看了40分鐘，看到剛進廠不到兩年的青年工人盧建蒙十分熟練地操作控制器，非常吃驚，高興地向陪同他們的中方人員豎起大拇指說：“中國人了不起，從這套設備的運行，我看到了中國實現(xiàn)現(xiàn)代化的決心和能力。”

（責任編輯 楊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