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現代作家金承鈺的小說研究

摘要：金承鈺擅長描寫人物的精神世界。文章深入剖析了韓國現代作家金承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重點以他在20世紀60年代發表的小說《乾》《幻想手冊》《生命演習》《霧津紀行》《1964年首爾的冬天》為研究對象。文章結合具體作品解讀金承鈺充滿感性的寫作手法，從主體性探究的角度出發，探析人物內心欲望和外部社會欲望間的相互作用過程，總結其作用結果，并解析其產生的原因。最后，歸納總結了金承鈺小說的特點及其在文學史上的意義。這種探索對于促進中韓文化的交流與發展，增強東亞文化的認同感和凝聚力，具有重大的理論與現實意義。

關鍵詞：金承鈺；現代作家；韓國文學；小說

分類號：I106.4

韓國現代作家金承鈺及其作品

提及韓國文學，人們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因朝韓戰爭及韓半島分裂而產生的20世紀50年代的“分斷小說”，又稱戰后文學。這類作品普遍具有意識形態的偏向性，描寫了當時的社會結構。相較于20世紀50年代注重展現社會現狀和戰爭創傷的小說，20世紀60年代的韓國文學更加注重描寫個人的精神世界，這一改變具有重大意義。金承鈺作為韓國20世紀60年代文學的代表人物，其作品在韓國享有高度知名度和影響力。金承鈺小說的文體風格、描寫方法以及敘事結構都極其出眾，掀開了韓國小說史上新的一頁，對后世作家產生了深遠影響。

金承鈺（1941—）是韓國20世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出現被視為韓國20世紀60年代作家正式登上文壇并開始創作的標志性事件。1962年，金承鈺在大學期間便以作品《生命演習》入選《韓國日報》的“新春文藝”，從而在文壇上嶄露頭角。隨后，他又發表了《幻想手冊》。在1965年，即大學畢業前后，他發表了代表作《霧津紀行》和《1964年首爾的冬天》，后者更是榮獲了第十屆“東仁文學獎”。1977年，他憑借《首爾月光0章》獲得了第一屆“李箱文學獎”。

40多年來，韓國對金承鈺的研究一直十分活躍，其中，從精神分析法的層面上進行的研究占據主導地位。這主要是因為金承鈺的作品大多深入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他筆下的人物往往脆弱、敏感，對現狀無能為力且優柔寡斷。許多論文剖析了金承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解讀了其人物的性格與命運。此外，金承鈺小說中出現的空間對比也是韓國學者的主要研究方向，如《霧津紀行》中故鄉“霧津”與“首爾”的空間對比，以及《1964年首爾的冬天》中“夜半的首爾”與“白日的首爾”的對比。這些空間不只作為單純的地理空間而存在，更反映了人物的內心和意識狀態。除此之外，對金承鈺作品的研究還涉及寫作手法、文體的研究、作為自傳小說的研究，以及作者論等多個方面。

國內對金承鈺的研究同樣起步較早，但相較于韓國的研究成果，國內的研究成果相對較少。大致分為單一的作品研究或是中韓對比研究，其中，針對單一作品的空間對比研究又占據了大多數。

金承鈺小說的“重復”敘事

敘述者的分裂和同一人物的重復

金承鈺小說中的敘述者具有一致性，即敘述者的主體和世界觀相同。同時，敘述者的觀察位置也是相同的，即他們看待這個世界或人物的角度是一致的。在金承鈺的小說中，“我”通常是在校大學生或畢業前后的年輕人，父親早逝，對母親和姐姐有著深厚的情感，甚至有時象征性地將自己與這些女性等同起來。

不僅如此，金承鈺的小說《生命演習》《乾》《幻想手冊》《霧津紀行》中登場的敘述者也都呈現出相似性。他們大多對母親的性欲望佯裝不知（《生命演習》），與哥哥存在競爭或者對立關系（《生命演習》《乾》），難以融入都市生活而渴望回鄉（《幻想手冊》《霧津紀行》）。他們是自己欲望的犧牲品（《乾》中的允熙姐，《生命演習》中的哥哥，《幻想手冊》中的善愛，《山羊力氣大》中的姐姐等），同時自己也面臨著被毀滅的命運（《幻想手冊》中的鄭宇）。最終，許多人物形成了一個統一的自我形象，并在多部小說中以不同的身份再次出現。

如果將這些人物按時間分類整理，《乾》中體現的是過去的“我”，《生命演習》中同時出現了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幻想手冊》里主要是現在的“我”，《霧津紀行》中則展現了未來的“我”的面貌。如果將這四部小說編成一部連貫的故事，其情節大致如下：遭受戰爭這一不可磨滅的創傷的“我”（《乾》）成長為大學生，雖然在首爾生活，但對城市生活感到失望而選擇歸鄉（《生命演習》《幻想手冊》）。重新回到首爾的“我”逐漸適應了都市生活，結婚成家，在升遷前暫時回故鄉，后又再次回到首爾（《霧津紀行》）。這四部小說實際上都是金承鈺以同一個人的視角來講述故事。

在金承鈺的小說中，人物的“名字”具有特殊的意義。在《乾》《生命演習》《幻想手冊》《霧津紀行》中，都是以“我”為敘述主體的第一人稱小說。《乾》和《生命演習》中的“我”沒有名字，《幻想手冊》的敘述者則分裂為“秀英”和“正宇”。在《霧津紀行》中，“我”以“尹熙中”的身份出現，主體體現出更為分裂的面貌。另一方面，雖然在《乾》和《生命演習》中并沒有像“我”這樣的人物符號出現，但這并不意味著這類作品中的主體沒有分裂。只是這種分裂狀況并沒有暴露出來，而是被隱藏了起來。因此，金承鈺在短期內寫成的這些短篇小說，實際上是將一個自我分為多個“我”，共同構成了一篇脫離現實、尋找欲望根源的性探索敘事。雖然這敘事分散在多篇作品中，但也可被視為一部連貫的小說。

犧牲祭祀與超自我的實現

在金承鈺的小說中，模仿欲望成為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這主要體現在弟弟“我”對哥哥欲望的模仿上。他們互相競爭，最終因放棄實際的欲望對象而走向暴力，甚至破壞欲望對象的方向。《幻想手冊》中的“我（正宇）”也因對“永彬”的模仿欲望和競爭，而犧牲了善愛，導致其自殺。當永彬向“我（正宇）”提出用善愛換取香子的建議時，“我”說“也不能拒絕”，并擔憂“如果拒絕，會不會再被莫森斥責”，因而最終選擇了接受。這一選擇背后，其實是“我”想要投入偉大冒險的欲望，然而這種欲望并非源“我”的自身，而是出于對永彬的模仿。勒內·吉拉爾曾言，人類沒有自己的欲望，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欲望是不存在的。

在“我”與“哥哥”的競爭中，“我”面臨著兩種選擇：一是將“哥哥”和自己等同起來，如《乾》中“我”所選擇的道路，這意味著“我”要犧牲允熙姐，以“哥哥”的方式長大；二是如《生命演習》中所示，通過殺死哥哥來表達對母親的欲望，但這其實更多是姐姐的欲望，是姐姐對父親的欲望，或者說對母親的否定。

“我”想要脫離姐姐的世界、女性的世界，融入男性的世界、城市的世界、虛偽的世界，但總是以失敗告終。在成長的過程中，“我”雖然拋棄了姐姐的世界，但對于想要融入城市、進入男性世界的自己，卻產生了深深的負罪感。然而，這種罪惡意識并未引發倫理上的覺醒或悔改，反而喚起了另一種欲望：想重復犧牲祭祀。所以，“我”在故事中反復進京又返鄉。

關于作為“我”親密對象的女性人物為何要犧牲，現有的研究認為，為了融入城市，“我”必須從女性世界過渡到男性世界，因此將女性作為這一“入社”儀式的犧牲品。然而，其根源遠不止于此。這背后隱藏著“我”與母親象征性地等同起來的欲望。因為把母親和自己視為一體，“我”誤認為對其他女性產生欲望是對母親的犯罪行為。在《乾》中，如果“我”將母親視為自己的超自我，那么被超自我犧牲的首先是母親的性競爭者——“允熙姐”。在《霧津紀行》中，河仁淑即便讓“我”覺得她與過去相似，也不能一起去首爾。因為那里已有了一個和母親相似的妻子。

這一切都是金承鈺小說中父親缺失所導致的結果。在父親這一欲望的模式和同一時代的對象的缺失下，“我”將母親認定為超自我。當“我”渴望某人時，超自我便會禁止這種渴望。所以，“我”選擇犧牲欲望的對象，通過這種犧牲來尋求自我凈化，從罪的表達式中解脫出來，成為超自我所期望的“我”。由于“我”沒有經歷過完整的閹割過程，父親角色的缺失使得在成年后母親仍然是“我”的欲望之源。這也揭示了為何“我”無法適應都市生活，只能返鄉。城市要求“我”以男人的視角去看世界，但“我”總是失敗。因為內心深處，“我”仍希望自己還是一個守在兔場身邊畫畫的男孩。

罪惡感與基督教的交織

金承鈺小說中的人物常同時感受罪惡感和性欲。在《生命演習》中，復興會因“罪大惡極”在戰區舉行儀式，傳道人甚至為上帝親手割掉生殖器。當“我”意識到“圣靈降臨的某個時刻，我不得不砍掉自己的脖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揭示了人類每次感覺到性欲時都伴隨著罪惡感。罪惡感并非由性欲引起的，而性欲被視為罪惡結果，因此罪惡感成為對性欲的防御機制。

罪惡感與宗教有關。人們感受罪惡時，往往涉及性欲望。色情“隱藏著人的內在生活，也就是某種宗教形式”。這里的“宗教”并非僅指基督教，也涵蓋異端或一般宗教，或指宗教性。基督教倡導否定舊我，重生為新人，通過基督身體獲得救贖。其復活教義讓基督徒在生活中體驗死亡后經歷復活。

在城市與故鄉的對立中，在故鄉，因為年幼、父親缺席、戰爭等原因，禁忌較少，罪惡感不強，但在物化墮落的城市，罪惡感更加強烈。“我”在城市里感到幻滅，因惡行陷入更深的罪惡感。“我”反復返鄉進京，尋求源頭欲望與現實倫理的共存，但根源性欲望的“自我世界”最終只能走向死亡。

金承鈺現實中與他者關系失敗，皈依“幻想”中的神。他的人生在基督教中找到寬恕和救贖、幸福和安慰。但是根本上，寫作本是他與世界、自我斗爭的敘事記錄手段。皈依基督教意味著他放棄了這場斗爭，不僅是個人損失，也是韓國小說史的遺憾。他通過小說展現絢爛“自我世界”，但欲望敘事未找到最終模式，埋沒于自戀敘事中，與他者共建“自我世界”的嘗試失敗。皈依基督教成為他將上帝作為精神寄托，放棄與世界斗爭的轉折點。

金承鈺作為韓國20世紀60年代代表作家，其主要中、短篇小說作品集中發表于1962年到1966年間，共10部，之后篇數逐漸減少。每篇小說皆如長篇小說的一部分，探討著人的根源欲望。在金承鈺的小說中，性作為普遍對象，反復被提問。在欲望過剩的時代，他的作品為現代人提出了性的暴力性與欲望的倫理性的問題。文章整理了金承鈺小說敘述主體的特點，可作為研究其小說及韓國20世紀60年代文學的基礎，旨在增進中韓文學交流，推動東亞文學的繁榮與世界文學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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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陽師范學院公共外語教學部

基金項目：南陽師范學院校級科研項目“關于韓國現代作家金承鈺小說的研究”（2014hx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