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桃換舊符

作者簡介：李迎新，內蒙古呼倫貝爾人，現為保亭縣人民醫院主任醫師，保亭縣作協會員，曾在《七峰文學》《七仙嶺文藝》等發表多篇散文及詩歌，獲2021年首屆“保亭杯”全國征文大賽散文優秀獎、2024年“建國75周年致敬紅色娘子軍”征文大賽散文組三等獎。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已是我在海南度過的第四個春節了。也許是因為還沒有完全融入當地人中，或者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懷舊，所以總覺得相比于內蒙古老家來說，海南的春節有些過于低調和內斂。街市一如既往地安靜，甚至是更安靜了，許多人都攜妻帶子回鄉下農村了，小小的縣城有些空曠。在落寞之余，我不免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情形。

這要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時候溫室效應還在萌芽中，天氣比現在冷得多，羽絨服尚未問世，貂皮大衣還未普及，孩子身上只有媽媽縫制的棉襖、棉褲，既不暖和又很笨重，尤其是厚厚的棉褲，穿上后雙腿回彎都困難，走路時兩條腿像兩根直直的木棍。即便這樣，我們依舊在外面瘋跑，迎著呼呼的北風和漫天的大雪，凍得臉蛋像熟透的紅蘋果。雖然手上的皮膚龜裂著，嘴里喘著粗氣，臉上流著鼻涕，卻開心得不得了，因為口袋裝得鼓鼓的，是從整掛鞭上拆下來的小小鞭炮，紅紅的，細細的，散發著濃郁的火藥味兒。我們在胡同里、大街上，甚至冰封的河面上燃放鞭炮，細脆的響聲過后，雪地里留下了黑黑的印跡，紅紅的紙屑滿天飛舞，過年的序曲由此拉開。

最興奮的是臨近春節時的三四天，大人們采購年貨的時候，盡管生活條件不是很好，但每年的儀式感必不可少。通常人們都要去附近大一點的鎮子采買，我記得我家那時經常會去一個叫“圖里河鎮”的地方。一大早父親就背著編織袋，帶上我和妹妹出發了。臨近大年，也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三九天氣，空氣中彌漫著霧氣，大人說這是冷得冒白煙了。總之空氣中能見度很低，寒冷的空氣吸入到喉嚨中，感覺有點嗆嗓子，而呼出的氣體則像蒸籠里冒出的熱氣，瞬間發生凝華，于是我們的帽子、圍巾、睫毛、眉毛上都結了白色的冰霜，妥妥的圣誕老人模樣。但我們的興致極高，全然不顧零下三十幾度的嚴寒，爭先恐后地登上綠皮火車去采購年貨。

火車上也異常寒冷，凍得腳指頭癢癢，于是我們就在車廂里亂跑，一會兒腳就暖和了。車窗上結了厚厚的白霜，根本看不見外面的站臺，幸虧有列車員報站名，每到一站車門打開時，都有刺骨的寒氣涌進車廂，感覺像瞬間跌進了冰窟窿。一些年長的老人穿著皮襖，戴著狗皮帽子，將兩只手插進袖口，仍滔滔不絕地講著林區的陳年舊事，口中吐出的白煙像一串串風鈴。大概坐一個小時的火車，便到了所謂的大集市，其實就是一個露天的賣場，但卻熱鬧非凡。所有商品都是冷凍的，直接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冬天的室外是一個天然大冰箱，能裝得下整個世界。當然地上沒有一絲塵土，皚皚白雪像一張巨大的絨毯鋪在人間，雪被人踩實了，比土地還硬，但很干凈、很光滑，有時候要特別小心別摔跤。不過我們小孩子是不怕的，每天不知要摔多少跤，摔得越來越結實，像大山里健壯的麋鹿，有使不完的力氣。地上堆得尖尖的黑色凍梨，是必買的年貨，過年時外面飄著鵝毛大雪，我們坐在滾燙的火炕上，一下一下啃著冰冰的凍梨，那才叫爽。還有凍蘋果、凍柿子、凍橘子，這些食品現在很難見到了，當時交通沒那么發達，北方人冬天完全吃不到新鮮果蔬，我記得連豆角、青椒、菜花也都是速凍的，幸好家家都有地窖，儲存了足夠多的土豆、大白菜，所以也不至于一直吃凍菜。第二個不可或缺的年貨就是冰磚，現在都演變成雪糕或冰淇淋了。那時的冰磚都是當地自產的，用白色的印著粉花的紙包裹著，有的都沒有插木棍，只能用手托著吃。冰磚沒有太多的奶油，但是非常好吃，八分錢一塊，通常一次要買五六十塊，放在倉房里，供我們整個春節慢慢享用。還有各種品類的凍魚，堅硬得像手榴彈，外面裹著厚厚的冰層，非常重，也是過年必備。當然，父親還會采購一些凍豬肉、粉條、凍豆腐之類的，總之要裝滿一編織袋。

差不多到晌午了，我們便趕往火車站，繼續搭乘綠皮火車返回家中。由于一直沒有地方取暖，所以到家后鞋上都沾滿了冰和雪，甚至連襪子都凍在鞋上，很難脫掉，褲腿上也都是冰，棉褲變薄了，但是硬邦邦的。媽媽常說：“不讓你們跟著去，偏不聽，多遭罪呀！”我和妹妹饑寒交迫的，也覺得有些后悔，但是次年依舊欣欣然前往。

到了大年三十，一大早媽媽就用白面熬好一大鍋糨糊，我們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粘貼春聯。因為是平房，要到室外粘貼，動作稍有怠慢，刷在紙上的糨糊結成了冰，春聯就粘不上去了。所以我們就用毛刷子迅速地從上刷到下，然后立即拎起春聯按到門框上，紅紅的春聯冒著呼呼的熱氣，在寒風中熠熠生輝，好不壯觀。

草草吃過午飯，大人們忙著準備年夜飯，孩子們盼來了激動的時刻，迫不及待地換上覬覦已久的新衣服。女孩子們頭上也要扎上紅色、粉色的綢帶，那時候媽媽給我梳兩個光溜溜的長辮子，黝黑黝黑的，配上鮮艷的綢子系成的大花，美得像小天使。長大后每當看到戲劇《白毛女》中喜兒過年扎紅頭繩的橋段，就會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當然，我那是幸福的回憶，與喜兒不同。

天一擦黑，我們就提著自己用罐頭瓶子凍成的小冰燈，走家串戶地邀約小朋友了。那時有的人家有四五個孩子，所以我們的隊伍很快就壯大起來，街上、胡同里到處是人、到處是燈，有的燈籠掛得很高很高，比電線桿還高，遠遠地就能望見，像天空里多出來的紅星星。我記得我們家院子里的燈，是父親用大洗衣盆當模具凍成的冰燈，里面放一根粗粗的紅蠟燭，晚上點亮，天亮的時候蠟燭也燃盡了。除了大年三十，正月十五也要點上，雖然光很微弱，隔著厚厚的冰層，若隱若現，但感覺特別溫馨，像作家筆下大號的“小橘燈”。后來條件好了，家家在院子里拉起了電線，于是一盞盞大紅燈籠、一串串彩燈，流光溢彩，雖然也很美，但可惜的是再也沒有那種朦朧的感覺了。

那時也沒那么多煙花，富裕的人家會有一些，我們小孩子便聚在一起觀看，看一顆顆魔術彈呼嘯著沖向天空，然后炸裂成細小的火花。那時年齡還小，不懂“煙花易冷”的傷感，也無法體會“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的意境，只知道去爭搶雪堆里一根根放完的煙花筒，然后當金箍棒耍。童年的快樂就如同煙花一樣，短暫而美好，卻慰藉著一生。

八十年代初，有電視的人家很少，看春晚還不流行。大人們仿佛有干不完的活，他們的快樂可能就是看著孩子們快樂。母親在大年三十這一天也是最忙的。從下午開始，她就著手準備年夜飯，燉肉、燉魚、剁肉、剁菜，和好一大盆餃子餡。吃過年夜飯后，她還要和父親一起包餃子，包好一蓋簾后端到院子里，等餃子凍得像石頭子一樣硬之后，便將它們嘩啦啦地倒進院子的大缸里。缸里還有凍著的黏豆包和大饅頭，還有炸好的油條，缸沿上扣上大盆，再壓上一塊石頭，這便是整個正月的吃食了。

初一早上五點多，天還很黑的時候，外面就已經歡聲笑語、人頭攢動了，母親一遍遍催促我們起床，說一會兒拜年的人就來了。果不其然，街坊鄰居一波一波地到訪，大家互道過年好，有些年輕人，為了美麗動人，在零下三十幾度的嚴寒中不戴帽子和圍巾，鼻子、耳朵凍得像紫茄子，也像是圖片上的卡通人。我和妹妹胡亂吃上幾個餃子，便跑去找朋友。街道上人聲鼎沸，談笑風生，家家戶戶敞開大門，迎來送往，好不熱鬧。我們小孩的焦點集中在兜里的糖果上，誰家給的糖果精美，誰收到的糖果多，成了炫耀的資本。這一口袋花花綠綠的糖果也成了來年的念想，每天數著顆粒吃，連每張糖紙都小心收藏著，那才叫作金貴，如今想來心里仍舊甜蜜蜜的。

時隔三十年，節日仍在，糖果仍在，我卻沒了那份心氣兒。微信拜年取代了走家串戶，新鮮果蔬取代了冷凍食品，新衣服也可以隨時穿了，每天都活得像過年一樣，對“年”再沒有那么多期待了。我頓悟，哪里是因為在海南，其實無論在哪兒，我們都不會找到兒時的那種感覺了，除了地域、文化的差別，每個時代都會有它鮮明的特征，這既是社會進步的結果，也是人類認知的發展。幸好，我們經歷過，并且快樂過！

又是一年除夕，漫步在保亭七仙廣場，隱約聽到遠處的鞭炮聲，我想起了王安石的那首《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看來古人早就明白“新桃換舊符”的道理，一年一度，也換了人間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