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的花（短篇小說）

作者簡介：陸圓，95后，西北大學創意寫作碩士在讀。有小說作品發表于《延河》《微型小說選刊》等。

一

許久不見傅春送花來了。戀愛一年多以來，傅春每周都會帶一束花，洋桔梗、馬蹄蓮、牡丹菊、白荔枝玫瑰……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新朋友，陸陸續續都住進了付青的家。十天前，傅春說要出趟遠門，去彩虹的盡頭尋找能實現愿望的七色花。付青相信他有他的理由，哪怕是一些不方便直說的借口。童話的語言，是獨屬于他們的默契。

當家里住了一位名為“花”的客人，她會每天用花香接你回家。她靜靜地站在陽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當微風拂過她的葉子，透過葉莖微小的顫動，再愚笨的人也能感受到，她在表達以生命為倒計時，以枯萎為賭注的愛意。

付青坐在床沿，蹺著腳，身體盛滿了光。肚子傳來一陣怪叫，她想她家的“客人”一定也餓了，于是踮起腳尖下床去澆花。然而腳趾肚落地的瞬間，膝蓋一下子跪在了地毯上。她頭暈得厲害，躺著喘粗氣，再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只有悠長而茂盛的夜與她緊緊相擁。她睜眼，聞見嘈雜的花香碎在房間各個角落，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齊齊盯著她。她打開暖光燈，手機一條消息也沒有。她蜷起雙腿，背部一小下一小下地抽動著，像是一只去掉蝦線的蝦，在水池里飄飄蕩蕩。

傅春離開的這十天，付青哪里也沒去。前三天他們還偶有聯系，后七天傅春音信全無。她知道傅春總會回來的，只要她一直等下去。一個人在房間待久了，家里的東西一夜之間就全都學會了說話。半夢半醒時，她看著黑眼菊的花蕊長出了眼睛。風一吹，它們便眨著一圈金黃花瓣睫毛，操著一口像是從異時空飄過來的空靈嗓音，音調沒有起伏地念著經：“我的睫毛掉了一瓣，我要謝了?！薄鞍眩业睦涎乙x了?！薄爸x謝您，快讓我謝了吧?！薄罢l擠著我臉了？曬太陽呢。麻煩讓一下，謝謝?！?/p>

她整日待在房間侍弄傅春送來的花，它們像是扎根于血肉中的記憶一樣，從來不會凋謝。不像她，連多肉和仙人掌經逢她手，都得直呼時運不濟。每次她站在床上，學著車載向日葵搖頭晃腦，嘴里嘰里呱啦念著咒語時，就會質問傅春是不是什么花神老妖，精通什么魔法，比如他能將靈力注進花里，每次來她家串門的時候便進行靈力加持，這樣就能花開不敗。她堅持，只要虔誠地供奉花神，就能參悟花的永生之道，撫慰多肉和仙人掌們的在天之靈。她深信，世界上存在一種能與命定衰亡抗衡的力量，可以徹底將花從必死的枯萎中解放。

如今，傅春送來的花還開著，人卻憑空消失了，連同他的花店一起。因欠租，傅春的花店被貼上了轉租告示，花店招牌都被卸了下來。她好說歹說，房東才松口，看在過年的份上，再寬限幾天，要是年后交不上租金就得清空滾蛋。她這才想起，還有一周就是除夕了。按照計劃，后天他們就要去趕火車，可傅春卻失蹤了。

去年這時候，傅春和她已經坐上了火車。她不知道他們要去哪，也從不問傅春要帶她去哪，她像菟絲子一樣抱住他的手臂，半個身體貼在他的左胸。她無條件獻出全部身心信任他、依賴他，只要他在身邊便覺得安心。下車后，在出站口，她看見一對中年男女熱情地揮舞著手臂，冷風吹得他們咳成一團。傅春牽著付青喊著爸媽迎了上去，中年男女笑著招呼她的小名——青青。傅春母親滿含笑意地為付青圍上一條她親手織的紅色圍巾，說這里冬天很冷。她看了看傅春又瞅瞅付青，說乍一看他們倆還真有點夫妻相。說完便直接把她摟進懷里，像是一家人一樣。整個春節，付青發現婦人的笑就像是焊在臉上一樣，面部的肌肉線條早已熟悉了分工站位，她的眉心有一顆痣，笑一下，那顆痣就跟著跳一下。傅春的父親不茍言笑，兩側咬肌時不時鼓起，咬著牙似乎想把低咳吞咽下去。

但還是很溫馨的。可能是她太久沒有體驗過家的感覺了。自從大學畢業前和父母吵了一架，她離家出走去了工作的城市，就再也沒回過家。她始終沒想好該以怎樣的心態面對二十年來一直叫作爸媽的人。傅春說下次過年可以一起去她家。她咬著下嘴唇沉默著，握緊了傅春的手。傅春沒說什么，捏了捏她的手指。

往事如定格電影般在她腦海放映，她躺在床上，第一次覺得，黑胡桃木床像一口棺材，周圍白的、紅的、黃的、綠的、粉的、紫的……她不是睡在花海里，而是躺在花圈里。難道彩虹的盡頭沒有七色花嗎？或者七色花不能實現愿望？又或者……莫非他出了什么意外？付青搖搖頭，趕緊把這些念頭倒出腦袋。

二

“意外？什么意外，不出意外的話就是這人不靠譜！”當房間里充滿李榛火藥味的電磁波時，付青正跟著投影做普拉提。她雙手撐著淡紫色的瑜伽墊，左膝輕跪，右腿在空中畫著圈圈，不小心抻到了腳筋，“哎喲”了一聲。

李榛是付青的同事，比付青年長八歲，兩人是老鄉，屬于八竿子能打著的親戚，她受到付青父母的委托，從實習期起就對她照顧有加。李榛常常盯著付青，毫不避諱地對同事們說，要是以后生閨女像付青一樣可愛就好了。周圍同事們響起哄笑，付青捂住紅紅的臉，低頭暖熱了冷冷的工位書桌和冷清清的辦公氛圍。后來也是李榛在付青生病后陪她去醫院看病，去公園散心，還經常買些瓜果蔬菜前來探望，不時施展下廚藝。人海茫茫，一盞暖黃燈光，幾盤小菜，說點知心話，一來二去，異鄉漂泊的兩個人有了親姐妹的感覺。

“不過你也不用這么唉聲嘆氣?！崩铋徽{小了火力，“趁現在及時收手，事情還沒有那么糟糕。”

“我也覺得事情還沒有那么糟糕?！备肚嗾{換了姿勢，右膝跪地，左手環抱住右側小腿，右手臂向前，拼命想要去夠到什么，“可能最近他真的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比如家庭變故什么的？”

“失聯一周默認分手，這點道理都不懂？”李榛再次集中了火力猛攻，“他肯定早就想跑路了。不然怎么連店里的房租都不交，里面肯定早就偷偷搬空了?！?/p>

“對啊，這就說明他確實真的遇見了很困難的事?！备肚嘧似饋?，“他需要幫助?！?/p>

“你該不會還想替他交店里的房租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真想順著網線電死你。你要是這樣，我就和你絕交?！?/p>

“嘟嘟嘟……”李榛掛斷了電話。

過了幾秒，李榛又打了過來：“對不起，剛才我有些情緒激動，我只是很擔心你會被騙。付青你還是太單純了！你剛出校園，這個社會有時候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樣……美好？”

“我知道的，姐姐?！备肚嘈÷曊f，“我可能又要睡著了。”

“你的病，還是老樣子？”

“是的?！备肚嗟暮粑兊梦⑷?，眼睛瞇成一條縫。

“你睡會，我先工作了，明天再買菜去你家看你?！?/p>

掛掉電話后，付青用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再次撥出傅春的電話。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嘟嘟嘟……”

付青聽著聽著，昏睡了過去。

三

付青在大學畢業那年，被診斷出患有發作性睡眠癥，經常無征兆地突然睡著。起初，付青的病還只是偶爾睡過了頭，上班遲到，或者開會睡著。為了避免瞌睡，付青愛上了喝咖啡。她幻想，自己每喝下一口咖啡，咖啡因就會抽動著小皮鞭，甩向神經纖維，鞭策大腦100億個神經元，千萬別偷懶。得益于咖啡——人肉發動機的機油，她身體這臺機器倒還算潤滑。

直到有次老板半夜12點給付青發消息。當時付青吃了褪黑素，泡了腳，早早睡著了。清晨，她看到老板的白色消息氣泡懸置在灰色的方形空間內，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發出與之相匹配的綠色氣泡。她想起今天要開早會，急匆匆地出門，再想回消息的時候，老板一只腳已經踏進了辦公室。會上，老板先是盤點了一下最近略有下滑的業績，再尋根溯源，說是員工思想不積極導致的，最后告誡大家，一定要及時回應公司的需求，以免耽誤項目進度。尤其是看見消息記得回復，別裝睡著，現在哪有年輕人晚上這么早睡覺的？盡管付青還未能洞穿，老板半夜夸她今天穿的裙子好看與公司項目進度之間的深度關聯性。散會后，同事們陸續回到工位。付青屁股還沒暖熱，老板的聲音連同一份文件一起甩在了桌子上：“好好看看你寫的都是什么垃圾，繼續改?！?/p>

從那時起，付青的睡意比以往來得更波濤洶涌了些。甚至騎車時，都會被困倦層層圍剿。每當昏睡襲來，付青的意識就會像太陽落山一樣淡出大腦地平線。她的身體重得像生吞了一頭大象，緊接著便是下墜，一直墜入到體內最深的洞口。有次付青坐在馬桶上睡著了。她在公司失聯了半天，手機還在工位上，是李榛撞開衛生間的門，左手大拇指掐著付青的人中，右手拍著她的臉頰，把付青拍回了現實，并陪著昏沉沉的她去醫院看病，送她回家。

當天公司人事便給付青發郵件，大意是說本著人道主義精神，老板特批付青休假一周，回去看病。項目固然重要，但理應以身體為先，建議她回家休養。若員工依舊堅持帶病入職，后續耽誤項目進度，影響公司財政收入，將依據公司管理規章制度給予解聘處理。公司人事發送完這封郵件后，老板還坐在辦公室吐槽：“現在年輕人的心理素質這么差了嗎？說幾句就要死要活的？以后咱們入職還要特別強調一點：抗壓能力強！”

李榛支招，教付青回復公司人事的郵件時，附錄上老板半夜性騷擾的截圖，陳述老板用含有人身攻擊屬性的“垃圾”字眼形容自己的勞動成果，對自己的精神健康產生了嚴重影響，公司應賠償精神損失費并支付相應醫療費用。最后，公司人事答應以兩個月薪資和解。

面對老鷹的來襲，李榛像一只母雞一樣，撐開豐滿的羽翼，牢牢地把小雞付青護在身后。付青常想，如果李榛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該有多好，自己就永遠不會被拋棄。她或許也不會離開故鄉，沒準還會安安穩穩地留在父母身邊，成為一名老師、一名公務員，或一位銀行柜臺小姐。不，那樣就不會遇見傅春了。

四

如果沒有敲門聲，付青的夢會一直做下去。昏沉的夢境比現實更真實，只有在夢里才能與傅春相見。她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就匆匆跑去開門，嘴角的弧度卻在遇見來賓時，像坐滑梯一樣降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付青說。

“過年前的最后一頓團圓飯，不一起吃怎么能行?！遍T外的聲音說。

李榛拎著一兜瓜果蔬菜，從門縫里擠了進來。她熟練地走進廚房，拿出洗菜籃開始洗菜，說：“這是我年前最后一次來了，明早的火車一開，我就回老家了?！蓖ｎD了半刻，話落在了地上，見沒人回應，她又問，“你今年還是不回家過年嗎？”

“家？哪里有家？我不知道。”付青搖搖頭。

李榛頓了一下：“實在不想回也行，你要是有什么要帶回去的，我捎回去。”

“也沒什么?！备肚噙f過洗好的蔬菜。

李榛轉移話題：“那好，我們先不想這些了。最近你都在家做什么？前段時間總說自己忙著談戀愛，不讓我來看你。這下清閑了。上次和你打電話說的，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滿打滿算，你們從認識到在一起也就一年多時間，哪有什么感情基礎……”

“你說傅春是不是蛇變的？他消失只是去冬眠了。也不知道他現在順不順利。”付青洗完菜，把頭靠在李榛的肩上。

李榛不語，手腕加重了切菜的力道，整個廚房都傳來李榛“鐺鐺鐺”剁菜的聲音，擺出要把付青的胡話像案板上的菜一樣切碎的陣勢。

“榛榛姐，這樣會把房間里傅春的花都吵醒的?！备肚喽自诤谘劬涨?，撫摸著黃色花瓣中黑色凸起的花蕊，它們像眼睛一樣監視著周圍的一切。

“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傅春?！崩铋凰α艘幌率直郏说丁班А钡囊宦暳⒃诹说栋迳稀?/p>

“他不喜歡見生人，像一株含羞草?！备肚嗾f，“我也是?！?/p>

“我也沒有見過傅春的照片?！崩铋浑p手抱臂，交叉于胸，“他真的存在嗎？”

“這是什么意思？”

“我現在擔心你的精神狀態。”李榛雙手搭在付青的肩膀上，“真的有傅春這個人嗎？畢業后，你一直在家睡覺，用睡眠逃避工作、逃避生活、逃避父母、逃避焦慮……”

“榛榛姐，你究竟什么意思？”付青后退了幾步，李榛的雙手從她的肩膀上滑落。

“你在夢里，幻想了一個完美情人。他會送你永遠不會凋謝的鮮花，變著花樣講你聽不煩的情話，聽你整日宅在家里說胡話，陪你玩小孩過家家。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這樣？”

“你怎么能……”付青聲音有些哽咽，“這么想我呢？”

“我剛在外面轉了轉，你家附近根本沒有花店?！崩铋坏穆曇籼Ц吡艘粋€八度，“誰會相信彩虹盡頭的七色花這種鬼話？付青你都二十四了，拜托可以從你的幻想小世界里走出來嗎？”

“傅春的花店就在小巷子拐彎的街角，只是不起眼，不是不存在。況且我為什么要撒謊呢？”

“因為你無法接受現實。因為你不敢面對你不是你父母親生女兒的事實。你生活都無法自理，甚至無法接受離開象牙塔后的生活。”

“不，不是這樣的。”付青搖頭，“我會找到傅春，證明這一切不是我的幻想?！?/p>

“找？上哪去找？就算他真的存在，你倆充其量就算是網友。刪掉彼此的聯系方式或者干脆不聯系了，就和陌生人沒什么兩樣?！?/p>

付青咬著嘴唇不說話，伸手撫摸著黑眼菊的花瓣。

“更何況，就算真的有這個人，你們也就適合在一起聊聊莎士比亞，這樣怎么能在一起生活呢？喜歡和合適也是兩碼事。誰能說他就是個好人呢？你怎么知道他不會感到疲憊呢？你要學會接受這個世界的殘酷和參差。社會不是一個無菌環境，處處充滿危機……”

“你說話有股媽味。”付青一字一句地說。

李榛一把奪過付青手里的黑眼菊，摔在地上：“那你呢？你不覺得你像個巨嬰嗎？利用養父母對你的愧疚，混吃等死。畢業這兩年你幾乎整天待在家里，你都快和社會脫節了！是你養父母花錢找我，求著我來看你。你怎么可以這么自私？你和你親生父母一樣，遺傳了他們自私自利的基因。什么樣的父母能把自己的親生孩子都賣掉……”

“啊——”付青捂住耳朵，失聲尖叫了起來。

付青沒想到，曾經用來換取信任，拉近關系而交出的秘密，在時間中游蕩，在別人的腦海中飄蕩后，最后又會變成最惡毒的話，重重刺回自己身上。

李榛抱住付青：“對不起，我剛才說話過分了。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可以把事情想得簡單，單純地憑自己的感覺去生活。這是年輕才有的特權。我只是希望我走過的彎路，你都不必經歷?！?/p>

李榛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你父母之前不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你有必要去看看。你生父母……他們的兒子一周前在高速遭遇車禍，他倆本來身體就不好，加上哀傷過度，也跟著去了。你回去看看，哪怕去上上香也好啊?！崩铋涣粝乱粡堊謼l后，輕輕關門離開了。

付青閉上眼睛，殘留的花香在房間中織成一張蜘蛛網，輕輕地擁抱了她。

五

大學畢業旅行結束后，付青得知她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

那天，她提前結束了畢業旅行，沒有告訴父母，一個人偷偷回了家。她去超市買了排骨、話梅、肥腸、豆腐、粉絲……還有好多黃黃綠綠的菜，用特地節省下的旅游經費和實習工資買了一瓶干紅葡萄酒?；丶衣飞希猪樖衷诘罔F口帶了一束康乃馨與百合。她做了媽媽最愛吃的話梅排骨，爸爸喜歡的肥腸豆腐湯。當鐵鍋煨著排骨咕嘟作響時，付青腦海里想象著一家人舉杯慶祝她獲得了人生的第一個offer的樣子。她舉起花束，抱著它們轉了一圈，將花插在花瓶，為花與菜合影留念。她深深吸了一口飯菜香，又打開窗戶戀戀不舍地轟走了它們。

這時，門口傳來說話聲，她關上門，藏進了廚房。鑰匙串“叮咚”沖撞在一起的聲響，裹挾著一對男女的爭吵，一起傳進了付青耳朵里。

“上次你就說等到她上大學再說，現在她都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了，到底什么時候說？”

“要說你去說，我開不了口?！备肚嗦牭搅伺思怃J的責怪聲。

“怎么又成我去說，我更不知道怎么說了?！贝蚧饳C“吧嗒”一聲點燃了沉默。

付青聽見鑰匙插進門鎖，卻像被粘住一樣，沒有轉動。

“他們家二十多年沒管過孩子，現在要骨髓移植配型，倒是突然想起還有個女兒了?！迸说穆曇魩е耷?。

“再怎么說，那也是青青的親生父母?。　?/p>

“報應啊，哪有親生父母賣自己孩子的?！辨i孔開始轉動，“青青剛上大學那會兒，我們就跟那邊說了，再也不要聯系我們，是死是活都和我們沒關系。他們當年能狠心賣掉孩子，就應該想清楚會有這一天?，F在又來問什么問?！?/p>

“可能他們也是快不行了，想見見孩子?！?/p>

“不行，就連照片我都不會給的?！辨i孔轉動的聲音停了下來，“你說，那我們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好歹讓青青自己選擇。她長大了，知道真相總比被騙一輩子強?！蹦腥松詈袅艘豢跉猓嬖诘厣夏Σ?，“進去再說吧。”

“萬一告訴她了，她去找親生父母，以后不管我們怎么辦？”女人說，“總歸不是親生的?！遍T“啪”的一聲關上，緊接著是衣物和鞋子的摩挲聲。

“你對自己就這么沒有自信嗎？”

“血濃于水啊?！迸藛柩手?，“到最后替別人白養了二十年……”

“說什么呢，青青永遠是我們的女兒。”男人嗅了嗅空氣，“怎么有股飯菜味兒？”

這時，他們看見了餐桌上擺好的飯菜，中間還有一捧花，高腳杯里盛著葡萄酒。

“這是……”

“青青回來了?！?/p>

他們看見，廚房的門緩緩推開，付青從里面走出來，哭得像被潑了一盆熱水的雪人。付青低著頭，目光始終和他們沒有交接。她砸碎了花瓶，葡萄酒瓶在地上滾動，像血一樣吐著泡泡。她就這樣低著頭沖回了臥室，鎖上了門。任由他們怎么敲打拍門，說著怎樣懇求的話，付青始終不再和他們說一句話。

當晚，付青便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她拉黑了父母的微信和電話，坐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車，在臥鋪里昏睡了一整夜，到達終點站時被乘務員叫醒。從那以后，付青的睡眠癥便時不時發作。

六

傅春走后，付青經常夢見他。假如昏睡可以重逢，她寧愿不再醒來，她的心將在夢中重新長出血肉。睡夢里，傅春一直催促著，喊著“快去、快去”，推著她出門，于是她又會在夢中哭醒。為了對抗睡醒后的失落感，付青覺得自己必須要去做點什么。她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召喚，她攤開李榛留下的字條，上面寫著親生父母墓地的所在地址。在決定出發前，她特地找塔羅算了一卦，卦象說這是一趟圓滿的旅程，這給了她出發的信心。她買好了車票，要去一個連地名都陌生的地方，去尋找她的血親。她將黑眼菊摘下一朵，插進襯衫口袋，就像傅春還陪著自己一樣。

她乘坐地鐵去往車站。踏上地鐵的瞬間，她想起和傅春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里。當一個人離開后，就像進入了他并不曾存在過的平行時空，周遭事物的模樣并不改變，只有回憶消散在只有當事人才能看見的空氣里。城市里，人們一直呼吸著空中不知是誰的回憶。

離家出走的那一天，付青下了火車，在地鐵上遇見了傅春。回到上海，地鐵上，左側和右側分別有一個座位。左側的空位旁坐著一個肚子隆起、頭發出油，正在撓頭發的地中海男子，右側的空位旁則是一個腦袋和眉毛都是光禿禿的，打著眉釘戴著唇環的光頭男，黑色藤蔓似的紋身從脖子里鉆了出來，白色襯衫口袋里插著一朵黑眼菊。付青的眼白短暫推翻黑眼珠的統治長達3秒，吐槽了句：“浮夸?！弊罱K還是皺著眉，坐在了右側的空位旁。

座位上飄來一股雪松與柑橘的清香，香氣經過肌膚的烘烤后，散發著溫柔的氣息。付青整個人像是被一朵云包裹了起來。付青確信自己跳進了云層，變成了小丑魚在云海同飛燕捉迷藏，溫熱的洋流像哄孩子入睡的母親一樣輕撫著她。

“醒醒，你到底在哪里下車？環線開了兩圈了?！惫忸^男抖了抖肩膀。

付青睜開眼睛對上無眉光頭男的視線，小丑魚與飛燕瞬間被掃射擊斃。

“對不起，我不小心睡著了?！备肚嗾苏碜?，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你賠我的衣服。”光頭男指了指肩膀襯衫上的污漬。

“我洗完后給你?！备肚嘤盅a充了句，“可以嗎？”

“我看你很眼熟?！惫忸^男側了側身子，盯著付青看，“不如，留個聯系方式吧，衣服的事就算了?！?/p>

付青驚訝于21世紀居然還有人用如此老套的搭訕方式，但又愧疚于自己的大鐵頭讓對方不得不負重前行，面露猶豫。她可不想和奇奇怪怪的人走得太近，但那股香味有著莫名的吸引力。她最終還是通過了那條好友申請。她安慰自己，通過好友申請只是為了問一下香水的品牌。

然而，從一句“你好，我是傅春”開始，一句一句“早安”“晚安”，慢慢變成了“我們見面吧”。最后，付青幾乎整個人變成了一朵花，住進了傅春的花店。那里成了他們的二人小世界，一顆獨立出來的星球。

“你很像這些被摘下的花?！备荡褐噶酥阜旁谧郎嫌盟芰夏ぐ玫幕?，花骨朵們縮成一團緊閉著。

“你知道為什么買來的花都需要醒花嗎？”傅春起身，一瓣一瓣地摘除殘缺腐爛的花瓣，再去掉多余的葉子，斜剪去根莖，最后輕柔地抱起花放進醒花桶。

“花在被摘下的瞬間，因為與母株分離的疼痛與焦慮，于是選擇沉睡。它們害怕醒來，于是蜷縮起身體，將花香揉進一個個小小的夢里，再從小小的夢里開出一朵朵小花。所以，買花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醒花，把花從漫長的夢中叫醒。園藝師的工作就是負責叫醒沉睡的花，不讓它的一生都在昏睡的夢中度過?！?/p>

這時，付青仿佛看見，家中縮成一團的花瓣，漸漸伸展開了腰肢，黑眼菊的花與傅春的臉，漸漸重合在一起。恍惚中，她又來到了傅春的花店。

她問，有沒有永遠不會枯萎的花。她說，她害怕花的盛開，因為花的開放更接近死亡，她害怕花在她手中一天天衰敗下去，失去生命，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傅春說，倒是有一種花永遠不會枯萎。

她問，是什么？

“夢之永生花。在你的夢境里建筑一座神殿，獻祭你無法入睡的夜晚、出師無名的眼淚、無奈驚醒的夢魘，獻上你的狂傲和你全部的遺憾、空虛、貪念、偏執，虔誠地跪在回憶邊緣祈禱，苦行僧一樣雕刻你的欲望，然后捏成一束束顯現的花。一旦選擇種下這顆花的種子，你將注定一次次走進混亂無序的夜。為此你將終日神經衰弱。而你的眼淚會化作它們生長的肥料，它們每日聽著你的夢囈入睡，如聆聽童年的第一首搖籃。它們的根莖順著你心碎的紋路蔓延，直到鋪滿填補你嗔癡的罅隙。夢，借生生不息的夢，日日澆灌花的血液，它便可以永生?！备荡豪洗昂?，昏暗的室內，螢火般的花瓣正隨著窗簾的風舞動。他觸摸花，如同捧起一簇空氣，星光在他手掌間閃爍，“它們只開在最難熬的夜晚，時間的風會風化它們的花瓣，現實的雨又會使它們形體扭曲。只有濃稠的夜色，為她它們涂抹上永不褪色的透明。然后就是漫長的等待，等到這朵花成熟，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從你的夢境摘落。這樣你就能徹底忘掉這朵花。它永生不敗，不會枯萎，但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夢里?！?/p>

“我在夢里種花，只是為了忘記它，再也不會夢見它？為什么？這很矛盾。”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這么說來，你是種過咯？”付青的口氣略帶挑釁，不過她還是學著傅春的樣子，捧起她面前的空氣，“它們是什么樣子的？”

“我14歲那年的夏天，遇見過一朵火靈鳥玫瑰。它有著紅橙黃漸變色的蓬蓬裙花瓣，摘下后，甚至不需要醒花，就能肆無忌憚地盛開。它不像玫瑰多刺，花瓣厚實，一下子就能把人的整顆心都開滿。但一不留神，也會像燒成一團的火焰，所過之處燒為灰燼。

“另外一朵，其實是山茶花。我窮盡我所有的想象，都只留下它的一片花瓣而已。18歲的暑假，我生了一場大病，去了好多家大醫院都沒有用。父母帶著我各處尋仙問藥。在路過一個寺廟時，他們打算進去拜拜，大師說這是父母的業，需要我去消。我其實還有一個姐姐。不過她生下來就被賣給了別人。大師只是嘆氣說，造孽啊。他留我在寺廟吃齋飯、念佛經。一個雨后的下午，我從窗外一瞥，一個頎長的白色身影掠過。整整一個暑假，我都坐在山茶花樹下，白天讀書，晚上聽蟲鳴，聽它風吹葉子的聲音，看它隨風飄舞。

“最后一朵金陵花，似乎有過一些怨念和過節呢。其實被好好珍視過的花，在陽光雨露的滋潤后，即使真的會隨著時間枯萎，也是無怨無悔的。這朵花比較執拗，耐寒性很差，只喜歡陽光普照，它始終緊緊包裹著自己，有時候我也搞不懂它在想什么。很長一段時間它充血的雙眼、幽怨的詛咒，都會像血一樣濺在我的夢里?！?/p>

“還有呢？”付青問。

“沒有了?！?/p>

“沒有了？”

“嗯，沒有了，三個，不能再多了。”

“我無法接受，幸福終究會終結。可我也不愿在夢里種花去遺忘。遇見你以后，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接近完滿。我想不到我的生命還會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接近完滿。”付青小聲地啜泣。

“你以后還會擁有無數心滿意足的時刻。幸福如果一直持續，便失去了它的價值，變成了日復一日。”

“不會再有了?！?/p>

七

車站人潮洶涌，火車拖著沉重的回憶，緩緩向前，穿過城市的夜幕。高架橋下，車流如脫發一般稀疏。列車上，付青對著夜燈，拉開啤酒環，調整角度使燈芯正好落在環內，然后一飲而盡。幾滴酒滴在花瓣上，黑眼菊說話了。她盯著黑眼菊，黑眼菊轉過頭來看她，花的葉子抱在胸前。

“哭……你，為什么哭呢？你的淚，喚醒了，我?！焙谘劬毡犞诙匆粯拥难劬?，像是要把她吸進花內，用一字一頓幾近空靈的腔調，吐出幾縷帶著暗香的字詞。黑眼菊的眼睛可以透過她的眼睛，看穿躲藏在瞳仁背后1歲、3歲、17歲的付青，它的視線將不同年齡的付青串成一個長串。

付青的鼻腔從偏旁和部首開始，一筆一畫吸入這些字詞。她眼球里的黑色物質傾倒，流向眼白，整個眼球長出細小的絨毛，睫毛化作瓣狀小花。她的頭一搖一晃，轉向月亮的方向，怔怔地說：“我覺得我一直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里。”她搖了搖頭，“不，不對，比起謊言，更可怕的是周圍的人和事物都開始摘下面具，坦誠虛偽。好比說，從某一刻你發現，父母的愛并不純粹。尤其是當聽到父母養孩子是為了防老時，這種愛，就變成了權衡利弊的考量。奇怪的是，我同時又會因質疑父母的愛而感到愧疚，我怎么能這么想呢？我怎么能這么想我的父母呢？”付青看著月亮發呆，嘴巴滔滔不絕，從她口中噴出的字詞，飄在夜空中，變成幽綠的螢火，飛向窗外，“可我之前明明不會考慮這些的，復雜的概念是一下子突然灌進我的腦袋里的。我感到恐慌混亂，就在我的身體里，正聚集著一場暴動，他們叫囂著革命，目的卻是推翻我自己，僅此而已……”

“不理解。我們，花，都是，自己是，自己的父母?！焙谘劬战凶×怂坞x的眼神，“傅，春。說說傅春。你愛，傅春，的理由。”

“他浪漫、天真、溫柔、善良……”

“為什么，選擇他，不是，別人？”

“他比別人更浪漫、更天真、更溫柔、更善良……”

“難道你，自以為是的，純粹的，愛，不也是，權衡，利弊，的考量嗎？”

“你說什么？”

“難道你不，虛偽嗎？你所謂的，愛就，高尚嗎？”

付青不語。黑眼菊的話如一根看不見的線，將她的神思抽離了身體。

“付青，你，想，飛嗎？”黑眼菊的花心，從月亮那邊轉過來看向她。

“飛？”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月光下，黑眼菊的兩側花瓣向兩側伸長，黃色花瓣網狀的血管長出密實粗壯的羽毛，托起付青，飛出窗外。兩人的歡笑，同搖搖晃晃的月光一起碎了一地。生活被拋在腦后，只有笑聲在前進。她們向著月亮的方向，越飛越高，黑眼菊唱起了搖籃曲：

我要藏進你夢里

種下一朵

像太陽一樣

永遠不會枯萎的花

迷路的小孩

順著香氣就能找回家

我要藏進你的夢里

變成一朵

像太陽一樣

永遠不會枯萎的花

愛做夢的小孩

閉上眼睛就能找回家

歌聲帶領她們融入潮濕的夜晚。她們一路唱著，奔向月亮，視線越來越亮，付青下意識捂住雙眼，再睜開時，她看見了太陽，天亮了，車到站了。

八

下車出站后，付青胸前的黑眼菊像指南針一樣，跟隨風的節奏搖晃著頭顱，付青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推著向前走。她手中緊緊攥著李榛留下的寫著生父母墓地地址的字條，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推著她不知疲憊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踏上一大片寧靜的草坪，兩旁的樹木已經干枯，落葉在她腳下發出骨折般的清響。一只黑貓圍繞著一群石頭跳來跳去。石頭前立著小石獅子，香爐里飄出幾縷濃煙，她嗆得咳嗽了起來。黑貓瞇起眼睛走了過來，蹭了蹭她的褲腿。她差點以為黑貓就要開口說話了。還好它沒有。她想彎腰撫摸黑貓，它卻跳進花叢不見了。

陽光照亮了一塊石碑，一閃一閃地，像是石碑在張口說話。付青走過去，站在石碑前，看著由工匠之手雕刻的石板。得益于攝影技術，三個人的一生被濃縮進一張一寸的相片，薄薄的。墓碑上一家三口的合照，兩旁的一對中年夫婦的面孔格外親切，婦人眉心的痣像是一灘化不開的墨，她的丈夫耷拉著臉不茍言笑，中間光頭少年的五官罕見地向外舒展，他的口袋正插著一朵黑眼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紋路，又看了看天空，懷疑自己是不是也是被一只無形之手打造的。這雙無形之手以看似高明的方式，拙劣又荒誕地安排了他們的最后一次團圓。

她小聲說了句：“好久不見。”字詞在脫口而出時，滿天的偏旁部首便在空中飛舞。撇點、撇、提、橫撇、彎鉤、橫，再是撇、橫撇、捺……不規則的部首花瓣飄在空中，似下了一場冥錢雨。

她取下插在襯衫口袋的那朵陪了她一路的黑眼菊，輕輕將它放在墓碑前。落在墓碑上的黑眼菊就像一夜白頭般，瞬間枯萎了。風卷起花的骨灰，頭也不回地飄向了天空，聚集成花的宇宙、花的星云，而后倏然變成五顏六色的小鳥，撲騰著，一直往南方飛，一會排成一字形，一會排成之字形。她笑了笑，揮手送別，目送它們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