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值稅稅率下調與產業鏈間接稅稅負差異

摘 要：增值稅減稅對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影響巨大，但少有研究從產業鏈視角探究增值稅減稅對上下游企業的非對稱影響。本文利用2018 年我國增值稅稅率下調的政策沖擊，采用雙重差分模型研究增值稅稅率下調與制造業產業鏈的間接稅稅負變動的關系。本文運用產業鏈投入產出表測算了制造業產業鏈的間接稅負，發現在2018 年增值稅稅率下調之前，上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就比下游制造業企業高9%?；鶞驶貧w結果表明，增值稅稅率下調具有非對稱的減負效應，下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比上游企業降低得更多（0.36%），這導致產業鏈兩端的稅負差距繼續擴大。進一步分析發現，行業集中度高的下游企業間接稅稅負減輕更多，居民消費率高的下游企業間接稅負下降更明顯。本文結論表明制定精準有效的減稅政策需要考慮產業鏈稅負差異，對上下游企業實施差異化策略。

關鍵詞：間接稅稅負；增值稅稅率；制造業產業鏈；投入產出表

一、引 言

制造業是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它的發展直接體現了一個國家的生產力水平?！吨腥A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 年遠景目標綱要》將深入實施制造強國戰略單獨成篇，為建設制造業強國指明了路徑和方向。我國經濟正處于由高速發展轉向高質量發展的關鍵環節，但疊加國際稅收競爭、貿易摩擦頻繁等嚴峻形勢，制造業企業的整體稅負較重。近年來，隨著我國營商環境不斷改善，減稅政策不斷出臺，企業稅收負擔逐漸下降。

我國目前是間接稅和直接稅并行的雙主體稅制結構，其中間接稅在我國稅種結構中占比更高。而增值稅作為占比最大的間接稅種，其政策變化對間接稅稅負的影響不言而喻。世界各國為了促進本國制造業的革新，紛紛采取減稅措施，以更好地釋放企業活力（Keen and Lockwood，2010；Winberry，2021）。我國也持續推進減稅降費措施落地，切實降低制造業企業的稅收負擔。從2018 年5 月1 日起，為減輕企業稅收負擔，增強企業發展后勁，國務院進一步深化增值稅改革，將制造業等行業的增值稅稅率由17%降至16%，將交通運輸業、建筑業等行業由11%降至10%，確保主要行業增值稅稅負明顯降低。

本文利用2018 年增值稅稅率下調的契機，從產業鏈投入產出表的角度探究其對產業鏈間接稅負的結構性影響。首先，本文將研究視角聚焦到制造業，基于投入產出表的149 個部門，測算2017年制造業產業鏈間接稅稅負（有效稅負），進一步將各部門直接承擔的間接稅稅負與后續環節其他部門轉嫁的間接稅稅負進行分解，得到間接稅占比。然后通過測算的產業鏈間接稅負指標進行計量分析。以增值稅稅率下調作為事件沖擊，采用雙重差分法（DID），估計增值稅稅率下調對制造業上下游企業間接稅稅負差異的影響。最后本文引入了行業集中度這一變量作為衡量企業議價能力的替代變量，研究增值稅稅率下調、行業集中度與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差異的關系，并根據投入產出表計算出的居民消費率構建行業虛擬變量來度量不同制造業行業居民消費水平，研究增值稅稅率下調對居民消費率不同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差異的影響。

本文研究發現：第一，原材料加工的上游制造業承擔的來自其他部門的間接稅占比較高（20%），而面向終端消費環節的下游制造業承擔的來自其他部門的間接稅占比較低（11%），反映了上游制造業相較于下游制造業承擔的間接稅稅負較重。第二，2018 年增值稅稅率下調后，下游制造業相較于上游制造業間接稅稅負下降程度更顯著。上下游間接稅負差異擴大了0.36%，這相當于原間接稅負差異（9%）的4%。第三，上下游制造業間接稅稅負的變化受到行業集中度和居民消費率的影響。具體而言，下游制造業行業集中度較高，其稅負下降程度越大，上游制造業則相反；居民消費率更高的制造業企業，其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我國稅制的特殊性吸引了大量學者研究增值稅與企業整體稅負的關聯，研究層次和視角多樣化。趙麗萍（2010）從產業結構調整視角，研究了增值稅的擴圍改革對不同行業的不同減負效果。田志偉和胡怡建（2013）通過構建CGE 模型分析了營改增前后各行業稅負的動態變化。范子英和彭飛（2017）討論了營改增對企業稅收負擔、產業專業化分工的影響。還有大量研究探討了增值稅稅率下調對降低企業整體稅負及企業投資造成的異質性影響（Liu and Lu，2015；袁從帥等，2015；Zhang et al.，2018；肖春明，2021）。但是此前的研究大多聚焦在“營改增”這一時間點，而近年來增值稅稅率已經進行了多次下調，亟須研究者對新一輪減稅降稅政策做出合理評估。

研究增值稅稅率下調對間接稅稅負的影響需要考慮產業鏈因素。間接稅易于通過價內稅形式轉嫁稅負，造成名義納稅人與實際負稅人分離，企業所繳納的稅款未能準確反映其真實的稅負水平（彭迪云，1996）。在產業鏈中，上游企業能夠通過提高價格將稅收成本轉嫁給下游企業，而下游企業則可能通過提高商品零售價格等方式將間接稅轉嫁給最終消費者（張陽，2008）。隨著產品生產的專業化和分割化，中間產品的投入產出關系日益緊密，使得單位產品的生產越來越依賴于其他行業的中間投入品。僅憑產品的直接稅負已不足以全面反映產品稅負及其對產品的影響，而應從產業鏈角度進行全面系統的分析（閆冰倩，2021）。因此，制造業的間接稅負應從整個產業鏈視角來衡量，在科學測度間接稅有效稅率的基礎上，分析不同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分擔以及相應的影響機制。本研究假設稅負歸宿完全轉嫁，即增值稅通過提高價格的方式不斷向前轉嫁稅負。這一假設在先前的研究中已被廣泛采用。例如，聶海峰和劉怡（2010）采用稅收歸宿的一般分析方法，模擬了間接稅在不同部門的流轉情況，并估算了增值稅、消費稅、營業稅和資源稅等間接稅在城鎮居民不同收入群體中的負擔情況。閆冰倩（2021）同樣假設稅收完全向前轉嫁，利用投入產出表估算了間接稅收入分配的實際有效稅率。本文從產業鏈投入產出表視角對制造業進行分析，不僅利用各部門的投入產出關系，而且還具體分析了制造業產業鏈鏈條的相關情況。

與現有文獻相比，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本文劃分了制造業產業鏈稅負的來源，并指出產業鏈稅負主要來自后續環節間接承擔其他部門轉嫁的間接稅稅負。通過考察這一部分承擔的間接稅稅負情況，判斷制造業上下游承擔間接稅稅負的能力。第二，本文從產業鏈投入產出表的視角對增值稅政策的差異化減稅影響進行探究，對研究結構化減稅效應的文獻進行了補充。第三，本文從行業集中度和居民消費率兩個方面進一步探討了增值稅減稅對產業鏈稅負的非對稱效應，為研究制造業間接稅稅負提供了新的實證經驗。

本文后續部分安排如下：第二節為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第三節為變量選取與數據；第四節為計量分析；第五節為進一步分析；第六節為結論及政策建議。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間接稅稅負測度

間接稅具有稅負轉嫁特征。這使得間接稅在實際征收的過程中，實際納稅人和名義納稅人不一致。我國的間接稅種主要包括增值稅、消費稅、關稅、資源稅和城市維護建設稅以及環境保護稅。由于現實情況的限制1，我們不能具體計算出每一種細分稅種的實際繳納金額。而以增值稅和消費稅為主的間接稅在眾多國家中一直占有重要地位，在籌集財政收入、調節收入分配和促進經濟增長等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Cai and Harrison，2011；Zwick and Mahon，2017；Chen et al.，2023）。我國增值稅和消費稅這兩個主體稅種之和在間接稅中占比一直接近90%，因此本文主要以制造業企業的增值稅和消費稅的實際繳納來測度實際的間接稅稅負情況。

當前，間接稅稅負有許多成熟的計算方法。如李旭紅和楊武（2019）用支付的各項稅費減去當期企業所得稅來計算增值稅數額。這種方法雖然能夠計算出本文所需要的增值稅數值，但是在企業稅費總額中還包含土地增值稅等眾多稅種，僅僅將其中包含的企業所得稅進行剔除是不嚴謹的，容易影響實驗結果的準確性。還有如童錦治等（2015）通過計算出城市維護建設稅稅率與教育費附加費稅率均值，然后用教育費附加、城市維護建設稅除以相應的均值，倒推出流轉稅。這種方法相對于前一種方法，能夠將其他不相關的稅種排除在外，但是也有一定的缺陷，因為教育費附加、地方教育費附加、城市維護建設稅等稅費（率）的多檔性，會影響其均值的準確性。本文在童錦治等（2015）的計算方法的基礎上進行了改進，主要利用教育費附加、教育費附加及地方教育費附加這兩類稅收倒推出間接稅。使用這種方法會導致可用企業樣本減少，但是已經能夠滿足計量分析的需要，同時避免了觀測樣本的重復計算。具體過程如下：

①利用國泰安數據庫手動整理出企業的教育費附加和地方教育費附加實際繳納金額；②剔除掉其中的重復數值；③通過教育費附加與3%的比值；教育費附加及地方教育費附加與5%的比值求出間接稅，然后用間接稅與應稅收入的比值得出本文所需的間接稅稅負。

（二）制造業產業鏈實際稅負

本文主要參考鮑曙明和張同斌（2017），根據技術生產流程對制造業產業鏈進行界定并且劃分為上、中、下游制造業。根據表1，上游制造業（又稱原材料加工業），處于生產過程的最初環節，主要以采掘業提供的原材料進行加工，包括化學原料、石油、煤炭以及非金屬礦物制造業等；中游制造業（又稱裝備制造業），以上游制造業提供的半成品為原料，深加工后供應消費市場的產品深加工制造業，包括電子設備、專用設備、通用設備、儀器儀表及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等；下游制造業（又稱終端消費制造業），位于生產環節末端，主要面向終端消費環節的消費品制造業，包括醫療、汽車、食品、家具、紡織、服裝制造業等。

同時，本文借鑒閆冰倩（2021）的產業鏈稅負測算方法，對制造業產業鏈稅負進行測算。在產業鏈稅負測度的研究中，除了本文采用的方法外，免稅矩陣法和投入產出價格模型亦被廣泛使用。雖然這些方法在操作層面存在差異，但它們在測度原理上卻呈現出一致性。盡管市場結構的異質性、產品生產過程的復雜性以及政策環境的多樣性都可能影響稅負的轉嫁效果，但在間接稅稅負的研究中，普遍接受的做法是假設稅收完全向前轉嫁。產業鏈稅負的測度，本質上是對間接稅稅負的測度，因此，這一假設同樣適用于產業鏈稅負的分析框架。

表2 是一個簡化的兩部門產業鏈投入產出表及其間接稅的反映。其中，zij 為j 部門對i 部門的中間投入需求（i=1，2，j=1，2；后同）；vai 為i 部門的要素報酬，包括勞動報酬、固定資產折舊、營業盈余；taxi 為i 部門的間接稅；xi 為i 部門總產出；yi 為i 部門的最終需求，包括居民消費、政府消費、存貨變動和凈出口。

本文還測算了增值稅下調之前制造業各細分部門的產業鏈稅負情況。產業鏈稅負由直接稅負和間接稅負兩部分組成：直接稅負指首輪環節中本部門直接承擔的間接稅；間接稅負則指后續環節中，由其他部門轉嫁而來的間接稅。通過計算間接承擔其他部門的稅負占總體間接稅負的比重，本文能夠評估各行業部門對稅負轉嫁的接受程度，從而間接衡量其議價能力。一般來說，議價能力較強的企業能夠更少地承擔上游部門轉嫁的間接稅，并更有效地將稅收負擔轉嫁至下游部門。

總體來看，制造業部門承擔的平均間接稅稅負為0.157，整體稅負相對較重。其中上游制造業部門產業鏈稅負最高，間接稅稅負為0.204；中游制造業部門為0.136；下游制造業部門最低，間接稅稅負為0.115。下游制造業的間接稅負比上游制造業低9%。而從產業鏈首輪直接承擔的間接稅稅負來看中游制造業直接承擔的產業鏈稅負為0.034，低于原材料加工上游制造業（0.056）和終端消費的下游制造業（0.049），因為中游制造業多為深加工的裝備制造業，如計算機電子設備、通信設備、儀器儀表設備等，制造的產品多為技術難度較高，附加值較高的技術型產品，享受國家的優惠政策更多，本部門承擔的稅負更低。從產業鏈稅負間接承擔其他部門的間接稅稅負來看，面向終端消費的下游制造業間接承擔的稅負占比為0.706，低于原材料加工的上游制造業（0.728）和進一步加工相關設備的中游制造業（0.788）。

（三）研究假設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產業鏈上下游制造業的間接稅稅負變化是不同的。由于其所處的位置不同，產業分工也不同，稅負轉嫁能力也不同。在面對2018 年增值稅稅率下調這一政策時，其稅負轉嫁能力的高低也就決定了其實際承擔稅負的多少。因為承擔來自其他部門的間接稅越多，說明其上游制造業部門越難以通過壓低成本的方式，將成本轉嫁給其他部門（Brandt et al.，2012）。下游制造業不僅能通過降低成本將稅負轉嫁給上游部門，還能通過提高價格將稅負轉嫁給消費者。故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在增值稅稅率下調背景下，下游制造業企業比上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多。

在商品價值產業鏈中，稅負轉嫁可能發生在任何環節，尤其是交易企業之間。名義間接稅能夠通過壓低成本或者提高價格的方式將稅負轉嫁出去，進而影響其實際稅負的承擔（Weyl and Fabinger，2013）。關于稅負轉嫁問題，諸多學者在企業議價能力的方面對其進行了研究。供應商（經銷商）議價能力越弱，企業在采購（銷售）中所占有的主動權越大，越可能通過壓低成本（提高價格）將稅負轉嫁出去（程宏偉和吳曉娟，2020）。喬睿蕾和陳良華（2017）指出企業與產品的供應商和經銷商談判時會根據供應商和經銷商的依賴程度來確定產品的定價權。曹越和李晶（2016）通過供應商和經銷商的議價能力對稅負轉嫁進行了度量。本文將上下游制造業部門劃分為實驗組和對照組，在考慮稅負轉嫁問題時與以上研究有所不同，引入行業集中度這一指標來度量企業議價能力。上下游制造業企業行業集中度的不同決定了其議價能力的不同，從而影響了上下游制造業企業在增值稅政策變動下間接稅稅負變化。因此，本文推測在增值稅稅率下調的背景下，不同的行業集中度對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可能具有不同影響。故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2：在增值稅稅率下調背景下，行業集中度更高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稅負前轉，是最為典型、最為普遍的稅負轉嫁形式。如在生產環節征收的間接稅，生產企業可以通過提高商品出廠價格而把稅負轉嫁給加工制造商，加工制造商再以類似的方式轉嫁給批發商以及零售商，最終稅負轉嫁給終端的消費者（彭迪云，1996）。這樣，消費者必須支付包括各環節大部分稅款在內的價格才能購進所需的商品（Kopczuk et al，2016）。雖然增值稅是價外稅，但是經過層層轉嫁到最后的終端消費環節，企業往往通過提高產品價格將其轉化為價內稅。而對于消費者來說，稅款包含在商品和勞務的價格之中，具有較強的隱蔽性，因此，消費者往往不會直接感受到自己是稅負的實際承擔者（聶海峰和劉怡，2010）。這也進一步導致了企業更容易將稅負轉嫁給消費者。制造業在產業鏈中所處的位置不同，行業分工也不同，所以本文在分析制造業產業鏈間接稅稅負問題時應該考慮到消費者因素。面向終端消費環節的加工業相對于其他制造業來說更加接近消費者，更有可能將更多的間接稅稅負轉嫁給消費者。故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3：在增值稅稅率下調背景下，居民消費率更高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三、變量選取與數據

（一）變量選取

本文后續使用的變量名稱及其含義展示在表5 中，具體說明如下：

1. 被解釋變量。間接稅稅負（Taxburden），增值稅加上消費稅與應稅收入的比值，即間接稅/應稅收入。具體來說，利用教育費附加和地方教育費附加分別與相應稅率的比值求出間接稅，然后利用間接稅與應稅收入的比值得出本文所需的間接稅稅負。

2. 主要解釋變量。交叉項Treati×Postt 的系數β3 為關心的回歸系數，Treati 表示制造業企業，制造業產業鏈下游企業為1，制造業產業鏈上游企業為0；Postt 表示政策實施年份，2018 年及以后為1，否則為0。上下游企業的分組情況展示在表4 中。

3. 控制變量。X 為控制變量的合集，本文參考劉駿和劉峰（2014）、范子英和彭飛（2017）的研究，控制了如下影響企業稅負的因素：企業規模（Size）、企業年齡（Age）、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Fshare）、凈資產收益率（Roe）、營業收入毛利率（Grssmar）、資本密集度（Capitalin）。此外，δi 表示為企業固定效應反映個體差異，θt 表示時間固定效應反映時間差異，εi，t 為殘差項。

（二）數據與描述性統計

本文選取2016—2020 年A 股上市公司中的制造業企業作為研究對象。基于數據的可獲得性與準確性問題，本文剔除了以下幾類企業：①財務數據有缺失的企業，②非正常上市狀態的企業，③非制造業類企業，④教育費附加不合理的企業。本文共獲得494 家上市公司5 年共2470 個研究樣本。行業分類標準參考2017 年國民經濟行業分類標準。其中221 個上游制造業企業，273 個下游制造業企業。本文的教育費附加、教育費附加對應稅率、行業集中度、居民消費率數據均根據相關數據進行手動整理所得。上市公司的財務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CSMAR）。本文對連續變量都采取了1%的縮尾處理，目的是防止極端值對實證結果的影響，各變量的統計特征如表6所示。

四、計量分析

（一）研究設計

為分析增值稅稅率下降與制造業企業稅負變化的關系，本文采取雙重差分法比較政策影響前后制造業產業鏈上下游企業間接稅稅負的差異，選取制造業產業鏈下游企業為處理組，上游企業為對照組。具體地，本文設定基準模型如下：

本文將著重分析2018 年增值稅稅率由17%下調至16%這一變化對上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的影響。在不考慮改革對其他情況的影響下，稅率降低一個百分點，制造業企業繳納的間接稅減少，處于產業鏈中的整體制造業企業稅負將減輕。某一產品在增值稅稅率下調后獲得的減稅紅利，需要由產品供給端和消費端的所有參與者一起分享。本文預期整個制造業產業鏈都會受到增值稅政策減稅效應的影響。

（二）基準回歸

表7 表示的是在全樣本中，增值稅稅率下調與制造業間接稅稅負的回歸結果。被解釋變量使用企業的實際間接稅與應稅收入的比值來度量企業的間接稅稅負。

第（1）列的結果顯示在只控制個體固定效應的情況下，政策交互變量（did）對企業的間接稅稅負（Taxburden）的回歸系數約為0.014，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一結果表明增值稅減稅后對上下游企業稅負差異有很大的負向影響，但可能存在偏差。第（2）列的結果進一步控制了時間固定效應，政策交互變量與企業的間接稅稅負之間的回歸系數絕對值大幅減小，并且只在10% 的水平上顯著。第（3）列表示只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的回歸結果。政策交互變量與企業的間接稅稅負之間的回歸系數約為0.0044，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該結果可知，在增加控制變量以后，增值稅稅率下調對上下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差異產生的影響變大。第（4）列結果顯示，在同時控制兩個固定效應并且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政策交互變量對企業間接稅稅負之間的回歸系數為0.0036 左右，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一結果說明，相對于上游制造業企業，下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多下降了0.36%，平均多降低間接稅稅負2100 萬元，這相當于平均稅收負擔標準差的8%。

上述結果都顯示“增值稅稅率下調”政策對產業鏈中不同位置的制造業企業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對減輕下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更加明顯。

（三）事前趨勢檢驗

本文進一步利用事件研究法來檢驗增值稅減稅的動態效應，考察其是否有一致的事前趨勢。具體來說，以增值稅稅率下調的2018 年為基準，比較增值稅減稅前上下游企業的間接稅稅負差異是否顯著。如果減稅前差異不顯著，而減稅后差異變得顯著，則說明上下游企業的間接稅稅負確實受到了增值稅稅率下調的影響。

圖1 描繪了在增值稅稅率下調背景下，上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變化的動態效應圖。我們可以看到，被解釋變量在政策時點前的虛擬變量與處理組虛擬變量的交互項系數不顯著且位于0 上方，滿足事前趨勢假設。而在政策時點后，Taxburden 出現了顯著的下降，也更加進一步地驗證了上下游企業間接稅稅負差異擴大的解釋，滿足本文的研究假設。

（四）穩健性檢驗

1. 更換政策沖擊點

在以上穩健性檢驗的基礎上，本文借鑒已有研究（范子英和田彬彬，2013），通過改變政策執行時間，利用反事實的方法進行安慰劑檢驗。因為除了“增值稅稅率下調”這一政策變化外，一些其他政策或者隨機性因素也可能導致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而這種差異與增值稅稅率下調沒有關聯，最終導致前文的結論不成立。如果人為設定一個稅率下調時間節點，此時增值稅稅率下調對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具有顯著影響，則說明上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變化的差異很可能來自不同期的其他政策變革。如果此時交互項并不顯著，則說明上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變化受“增值稅稅率下調”政策影響。

表8 展示了將政策沖擊點提前一年的回歸結果。其中的主要變量與基準回歸含義一致（除了did2表示處理時間提前了一年）。我們可以看到，表中的回歸系數多數不顯著為負，說明隨意改變政策時點并不會出現減稅效應。與此同時，這也進一步驗證了前文所述的平行趨勢假定，在統計意義上再次證明了政策前處理組和控制組不存在顯著差異。

2. 更換被解釋變量

為進一步防止基準回歸結果出現偏誤，本文還采用更換被解釋變量的方法來進行穩健性檢驗。因為增值稅在間接稅中占主導地位，增值稅稅負變化足以反映間接稅稅負的變化，故本文參考王珮等（2014）采用的通過現金流量表中披露的“銷售商品、提供勞務收到的現金”和“購買商品、接受勞務支付的現金”兩者之差除以（1+增值稅稅率）再乘以增值稅稅率的方式作為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的替代指標。對于制造業企業而言，企業繳納的進項稅額和銷項稅額主要反映在商品和勞務的交易中，因此以收到的現金與支付的現金替代增值稅進項與銷項稅額，雖然存在一定偏差，但基本能夠代表企業增值稅進項與銷項的變化趨勢。

表9 的第（1）和第（2）列結果顯示，did 變量在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系數為0.00408，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增值稅稅率下調，相比較于上游制造業來說，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與基準回歸模型的結論一致，符合我們的預期。

3. 同期干擾政策的排除

近年來，為了減輕企業稅負，國家不斷頒布各種減稅政策。同期實施的減稅政策會對企業的實際稅負產生直接的影響?；谥袊鴾p稅政策的評估研究發現減稅實質上降低了企業稅負，給企業發展帶來了積極影響。因此，在國家大力推行減稅降費的背景下，證實該政策可以降低企業的實際稅負，這可能導致本文基準回歸結果的高估。

為了防止該政策對本文實驗結果的干擾，本文參考張倫俊和李淑萍（2012）用企業的稅金及附加與主營業務收入的比值衡量企業的實際稅負（ETR），同時將此指標作為控制變量放入模型中。理由在于企業實際稅負能夠反映減稅政策給企業稅負帶來的直接效果，控制企業實際稅負就可以剝離一定的減稅政策效應。

根據表9 中的第（3）和（4）列結果可知，在對企業的實際稅負進行控制后，政策交互變量的系數依然為負數，并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足以證實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4. 安慰劑檢驗

在實證分析過程中還可能遺漏某些變量或者隨機因素等影響對實證結果產生影響，為了檢驗上述結果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以上可能存在的情況的影響，本文參考Ferrara 等（2012）的方法，通過隨機選擇制造業產業鏈上下游行業并隨機產生政策沖擊時間，由此構建了行業-時間兩個層面的隨機實驗設計，再繼續按照表8 的第（2）列進行回歸，根據此次虛假實驗得到的基準回歸估計系數的概率對結論的可靠性進行判斷。為了使安慰劑檢驗的效力更大，本文將上述隨機性過程重復500 次，最后繪出did 的估計系數分布圖。以此次數據結果為基礎，檢驗中國制造產業鏈上下游的企業是否受到除增值稅稅率下調政策以外的其他因素的影響。如果在此次隨機處理下did 的估計系數在0 附近，則說明此次模型設定中并沒有遺漏重要的影響因素。換言之，基準回歸分析中取得的結果是準確的。

根據圖2 中虛假估計系數分布可以得出，虛假的did 估計系數集中分布在0 周圍，說明在模型設定中并沒有遺漏其他的變量問題，也沒有受到其他隨機性因素的干擾，即核心結果是穩健的。增值稅稅率下調政策對制造業上下游企業間接稅稅負變化產生不同的影響，此時的結果與營商環境的改善、稅收征管強度的加強等因素沒有任何關聯。為了排除類似以上的情況，隨機安排增值稅稅率下調的年份和制造業行業，重復此過程500 次，進行安慰劑檢驗。如圖2 所示，虛假估計系數分布在0 的周圍，并且服從正態分布，滿足安慰劑檢驗的預期。

五、進一步分析

（一）行業集中度

不同制造業行業的行業集中度不同，可能在稅負轉嫁過程中的議價能力不同，導致各行業的稅負轉嫁效果不同。為了研究這一問題，本文計算出制造業相關行業前4 家資產規模最大的企業占市場規模的比重（CR4），作為對整個行業的市場集中程度的測量指標。計算方法為：

本文使用三重差分模型對此進行檢驗。表10 中表示的是增值稅稅率下調、行業集中度和間接稅稅負的回歸結果。第（1）、（2）列分別表示有無控制變量條件下，增值稅稅率下調，行業集中度與企業流轉稅稅負的回歸結果，其中Cr4_b 變量表示的是前4 家公司營業收入占全行業營業收入比例。第（3）、（4）列表示采用不同統計口徑下的行業集中度指標進行穩健性檢驗，其中Cr5_b 變量表示的是前5 家公司營業收入占全行業營業收入比例。第（1）列結果顯示，在沒有控制變量的情況下，Treat×Post×Cr4_b 的系數為0.01084，在5%的水平上顯著，Treat×Post 的系數雖然不顯著，但是結果也為負數。第（2）列結果顯示，在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Treat×Post×Cr4_b 的系數為0.00980，在5%的水平上顯著，Treat×Post 的結果也為負數。可以說明增值稅稅率下調，企業議價能力對于企業間接稅稅負是有顯著影響的。企業議價能力高，則其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反之則相反，這與本文的假設相吻合，下游制造業企業相對上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為了驗證上述結果的可行性，本文選擇不同口徑下指標進行穩健性檢驗，如果取得結果與上文結果一致，則說明上文結果具有可行性。第（3）列結果顯示，在不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Treat×Post×Cr5_b 的系數為0.00820，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第（4）列結果顯示，在加入控制變量情況下，Treat×Post×Cr5_b 系數為0.00740，在10%的水平上仍然顯著為負。雖然第（3）、（4）列的Treat×Post 的系數不顯著，但是也都為負數。結果顯示，第（3）、（4）列的穩健性檢驗與第（1）、（2）列的數據結果一致，說明采用行業集中度這一變量表示企業議價能力可行。增值稅稅率下調，行業集中度越高的下游制造業企業，企業議價能力越強，越能夠將間接稅轉嫁出去，從而享受的減稅效果更明顯。

（二）居民消費率

消費者因素是本文在研究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問題中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間接稅稅負轉嫁多少，究其根本由產品的供需彈性決定。但是由于消費者一直以來在處于消費環節的末端，間接稅稅負本身性質決定了會在企業稅負競爭過程中通過商品交易環節層層轉嫁，最終會將部分稅負轉嫁到消費者身上。因此，轉嫁給終端消費環節消費者間接稅稅負的多少可能影響到不同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變化。

增值稅稅率下調后，由于間接稅作為一種流轉稅，必定會由于制造業行業之間稅負競爭將部分稅負轉嫁給終端消費者。故本文研究在2018 年“增值稅稅率下調”這一政策沖擊下，居民消費率不同的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變化。具體來說根據居民消費率設立行業虛擬變量Treat2，即投入產出表中居民消費支出（城鎮居民消費支出和鄉村居民消費支出）與增加值（國內生產總值）的比值。

參考廖信林等（2015），居民消費率計算方法如下：

表11 表示的是全樣本中，以終端消費環節居民消費率進行劃分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的回歸結果。第（1）列結果顯示在不加其他控制變量的情況下，政策交互變量（did3）與企業的間接稅稅負之前的回歸系數為0.00420，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該結果意味著，增值稅稅率下調，會使居民消費率更高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第（2）列在加入控制變量的情況下，政策交互變量與企業間接稅稅負之間的回歸系數為0.00416，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交互變量系數與之前相比較，進一步變小。由該結果可知，在增加一定的控制變量后，增值稅稅率下調對居民消費率更高的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變化影響更明顯，說明了控制變量對本結果具有顯著的負向作用。上述結果說明增值稅稅率下調政策對產業鏈中居民消費率不同的制造業企業產生了顯著的負向作用，居民消費率更高的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六、結論及政策建議

本文從產業鏈投入產出表的角度，探究增值稅稅率下調對產業鏈間接稅負的結構性影響?；谕度氘a出表的149 個部門，測算了2017 年制造業產業鏈的間接稅稅負。本文又以2016—2020 年間A 股上市公司中制造業企業為研究對象，從計量角度發掘了增值稅稅率下調對產業鏈間接稅稅負的非對稱影響。

根據產業鏈投入產出表計算間接稅稅負，本文發現制造業整體間接稅稅負仍較重，且上游制造業部門的稅負重于下游制造業部門（9%）。通過使用雙重差分法，本文發現：第一，在增值稅稅率下調的影響下，下游制造業企業相較于上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下降程度更明顯（-0.36%）。第二，上下游制造業企業間接稅稅負的變化受到行業集中度和居民消費率的影響。企業所處行業集中度越高，企業議價能力越強，減稅效果更明顯；企業的居民消費率更高，稅負轉嫁能力越強，間接稅稅負下降更明顯。

根據以上研究結論，本文結合現階段我國增值稅稅制以及制造業稅負情況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保持減稅政策穩定性，持續降低制造業企業稅負。根據產業鏈投入產出表計算的間接稅稅負結果，當前我國制造業企業的經營壓力仍較大，并且上游制造業企業的間接稅負明顯較重?？紤]到在經濟不確定性加劇的大環境下，制造業企業面臨的情況更加復雜，減稅降負工作還存在著很大的優化空間。除了繼續保持當前的稅率下調趨勢外，稅務部門還可以在增值稅抵扣、加計抵減以及出口退稅等方面給予更多的優惠政策。

第二，提高減稅政策精準性，實施針對性方案優化產業鏈稅負。本文主要實證結果表明，下游制造業企業相較于上游制造業企業，在增值稅稅率下調中的稅負下降更顯著。這說明增值稅稅率整體下調對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具有異質性影響，不同企業實際獲得以及感知的減稅效果可能存在差異。因此在對制造業企業實行較低稅率的同時，稅務部門還可以針對上下游企業實施差異化減稅方案。這樣既能減輕產業鏈整體間接稅負，又能保證間接稅收入基本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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