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莉娜,漢族,江蘇蘇州人,1936年12月出生,1949年5月入伍,1954年退役,1956年入黨,離休前為中國協和醫科大學暨中國醫學科學院(現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社會科學系主任、生命倫理學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現任北京東方生命文化研究院院長、副理事長。曾獲評北京市優秀教師,北京市社科系統先進個人。

“生命包含著很多文化,比如,生命意識、生命關懷、生命質量、生命價值和生命尊嚴,都是生命文化中的重要內容……”近90歲的陸莉娜接受采訪時,面帶微笑,態度溫婉。談到生命文化,她興致盎然,講起自己的故事,卻淡然從容。
1936年12月,陸莉娜出生于江蘇蘇州一個知識分子家庭。1949年5月她在浙江金華上初一時,解放軍來金華征兵,受兩個已經入伍的哥哥影響,她也光榮入伍,成為第二野戰軍軍事政治大學三分校學員。
3個月后,陸莉娜被分到了3兵團文工團,先隨部隊參加了解放重慶的戰斗,后又赴西南參與剿匪。
1951年3月,作為12軍36師文工隊隊員,陸莉娜隨隊跨過鴨綠江,參加了抗美援朝戰爭。
戰場上,陸莉娜是戰地宣傳員,也是救護隊隊員。一次,她跟著文工隊來到一個坑道。低矮狹窄的坑道里,軍醫正要給一名受傷的戰士做手術,但是醫療隊沒有麻藥。為給這名傷員鼓勁并轉移他的注意力,醫療隊員與文工團隊員商量了個辦法:醫生做手術時,由文工隊員跪在手術臺旁,輕聲吟唱……動聽的歌聲中,手術順利完成。
陸莉娜目睹一個個戰友倒下,有的剛剛還在歡呼戰斗的勝利,有的正在總結告捷的經驗……但幾分鐘后,就變成了一具具沒有生氣的殘軀。每每救護傷員、打掃戰場、掩埋死去戰友遺體時,看著一些戰友遍體鱗傷、面目全非,她心里就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次激烈戰斗結束后,陸莉娜和戰友們一同清理戰場。一片硝煙與廢墟中,突然發現一名戰士尚存一絲氣息,陸莉娜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在懷里。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與那名戰士的生命緊密相連。
那名戰士努力睜開眼睛,看了陸莉娜一眼,斷斷續續地說:“幺妹(四川方言),我不行了,不要救我了……”接著,他指了指身邊一件墨綠色的雨衣說:“如果可能,請幫我找到媽媽,把這件雨衣交給她。”
那名戰士再也說不出話來,躺在陸莉娜的懷里一動不動。他的臉龐那么年輕,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陸莉娜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知道他已經無法挺過這一關,便不再打擾他,只讓他安然地躺在自己的懷里。大約3分鐘后,那名戰士犧牲了。
那件墨綠色的雨衣,看起來像是那名戰士的戰利品。陸莉娜抹去眼淚,裝好雨衣繼續在戰場上奔忙。她一直記得那名年輕戰士的遺愿,戰爭結束后就四處打聽他的家人,卻一直沒有音訊。
70多年間,無論搬了多少次家,陸莉娜都珍藏著那件雨衣。有時,她會展開雨衣看一看,擦拭一番。有時,她受邀外出上黨課,還會小心地展示那件雨衣,把年輕戰士的故事講給大家聽,也希望繼續尋找戰士家人的線索……
1951年10月,陸莉娜從師文工團調到師教導隊任文化教員。
1952年6月25日,陸莉娜正在坑道外和副隊長張保坤等商量慶祝“七一”文藝節目事宜時,敵人的飛機群突然俯沖而下。在密集的掃射中,張保坤和戰友都倒下了,陸莉娜趕緊沖去搶救,結果左手腕部被炸傷,只留下少許的皮肉吊著斷手……但她當時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咬著牙用右手支撐著身體,艱難地移動著去拖戰友們。這時,敵人的飛機又飛過來一頓瘋狂掃射,陸莉娜左腿中彈,隨后昏死了過去。
醒來時,陸莉娜已經躺在朝鮮人民軍醫院的病床上。受傷的手腕被接上了,腿上的子彈也成功取出,但手腕和腿落下了殘疾。
1952年8月,陸莉娜被送回祖國,在黑龍江某陸軍醫院繼續接受治療。
陸莉娜的左腿傷勢很重,由于當時醫療條件所限,傷口很久不能愈合,蛆蟲甚至在打著石膏的傷口里蠕動,痛癢交加,讓她徹夜難眠。這時若高聲大叫,或許能減輕些鉆心的痛楚。但陸莉娜沒有,實在忍受不住的時候,她就用牙齒狠狠地咬住嘴唇,嘴唇也因此常常被咬破。
窗外皓月微風,歸巢鳥兒輕鳴。接受治療期間,陸莉娜常常陷入對往昔的回憶和對未來的思考之中:“我將選擇怎樣的生活?如何活著,才能告慰犧牲的戰友?”
漸漸地,陸莉娜的信念越來越堅定:無論如何都要堅強地、體面地活下去。她不僅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一名讀者,更曾像主人公保爾·柯察金一樣戰斗過。陸莉娜覺得,自己就得向保爾·柯察金學習。
在醫護人員的精心治療和護慰下,陸莉娜傷愈,于1953年1月轉到河北宣化革命殘廢軍人學校學習。
陸莉娜以前是“左撇子”,取物、寫字都是用左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她不能再用左手寫字,只能改練右手。
1954年,陸莉娜退役后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入學后,她因腿有殘疾還拄著拐杖,體育課可以免修,但看到周圍的同學都是那么健康、有活力,她不想被特殊照顧。體育老師也鼓勵她:你還這么年輕,恢復能力一定很強,好好鍛煉,身體會好起來!
在體育老師的幫助下,經過努力鍛煉,陸莉娜最終丟掉了拐杖,還加入了校田徑隊,甚至奇跡般地奪得過學校運動會的百米冠軍,打破了學校紀錄。
“生命在于運動”這句話,在陸莉娜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1958年,陸莉娜考上碩士研究生,繼續攻讀法律方向,畢業之后,她留校任教。任教期間,中國協和醫科大學暨中國醫學科學院(現中國醫學科學院北京協和醫學院,以下簡稱“北京協和醫學院”)與中國人民大學開交流會時,提及開設醫學人文方面的課程。陸莉娜覺得和自己的專業對口,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1976年,陸莉娜調入北京協和醫學院工作。
在醫學院上醫學人文課時,陸莉娜發現,來上課的人寥寥無幾,且很少有人能從頭到尾認真聽完一堂課……怎樣才能加強學生們的人文素養?陸莉娜開始思考、探索。課堂上,她旁征博引,用生動有趣的講課方式,把課講得有滋有味,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多。
可一學期80多堂課由一個人講,畢竟力量有限。過了一段時間,陸莉娜發現,學生們有些聽膩了。“如果把全國各領域的知名專家都請來講一堂課,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陸莉娜又有了新想法。
巧的是,1978年,北京協和醫學院與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聯合進行改革與探索,當時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培養高層次人才的人文素養。
陸莉娜借風揚帆,提出了建立“協和博士論壇”的想法。在國家教委(現教育部)及院校領導的支持下,論壇順利建成,不僅先期有多位醫學專家參與,后期更有經濟學家厲以寧,作家王蒙、畢淑敏等各界人士參與。
“協和博士論壇”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也為生命文化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99年,陸莉娜在體檢中被查出肝內有占位性病變,“第一次檢查完,醫生實際上已經提示我了,肝部有一個病變,惡性腫瘤的可能性大,建議我馬上住院手術”。
經過慎重考慮,陸莉娜決定接受曾在“協和博士論壇”講課的一位中醫的治療方案。同時,在康復期接受一位醫學教授的治療方案。
未來實不可知,在隨后的“博士論壇”結業式上,陸莉娜進行了遺體捐獻登記,準備將生命貢獻到底。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治療后,陸莉娜到醫院復查,腫瘤再沒擴散也沒轉移,并一直帶瘤生存至今。
2003年,陸莉娜被批準離休。2005年,專門從事生命文化研究的科研機構“北京東方生命文化研究所”誕生。2018年,研究所升級為北京東方生命文化研究院。作為創始人之一,陸莉娜一直任研究院院長。
近些年,陸莉娜持續專注于生命文化研究,在生命文化學科建設和傳播方面做了大量奠基性的工作,編著、出版多部著作,舉辦多場生命文化學術活動……
說起什么是生命文化,陸莉娜以家里養的許多花草為例,她說:“你看我的那些植物,大部分都是別人不要的,有的還是我從垃圾桶中撿回來的,我平時就給它們澆澆水、施施肥,這也算是‘臨終關懷’吧。其實生命文化也包含對植物、動物——自然界的所有生物的照顧。”
陸莉娜覺得,像談論生一樣來談論死,也是一種文明的體現。就像她在文章《我在或不在,愛你如初——親愛的“肝腫瘤”,我的孩子》中寫到的那樣:“死,也是人生一個永恒的話題。我希望我自己,也希望別人,在歷來被當作人生中最黯淡的這個時候,能最大限度地顯示出人的尊嚴、人的毅力、人的輝煌。”
2024年10月16日,“志愿軍老兵幫扶計劃”發起人趙波、姚增強、苗清等在北京看望了陸莉娜。作為志愿軍老戰士,陸莉娜對這個計劃很感興趣,也想為一些有困難的老戰友做些幫扶工作,盡些微薄之力。
回想這些年自己走的每一步,作出的每一種選擇,陸莉娜頗有感觸:“在生命文化中,最重要的內容就是要把‘小我’的生命融入到偉大的群體中去,‘小我’因為‘大我’而存在,也因為‘大我’使得‘小我’更具生命力和人性的光輝。”
(朱波為《當代醫學》雜志社副社長、副總編輯)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