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影

軍旅生涯中，對我影響最大的當屬營房科科長陳喜榮。

我于1968年入伍，在某炮兵師后勤部汽車連當文書。那年，師里有一些木材，堆在車場像小山似的。我是文書，每晚都要去車場巡查安全情況，也常看見一位年近半百的干部圍著堆放的木材轉圈子。更讓我驚奇的是，他走路一起一伏的，身子向左邊傾斜。

我好奇地湊上去，只見他瞪大雙眼，口中隱約有聲，我忍不住問：“首長，您這是做啥？”

他收住腳步，扭頭嘿嘿一笑，“我在給木材點數吶！這可是師里的家產啊，是從千里之外的林區運回來的，很不容易啊！再者，搞建設哪項都離不開木材，我不數叨數叨睡不著覺啊！”說罷，又繼續轉圈子。

第二天，我好奇地向老兵打聽，才知道那人是師后勤部營房科科長陳喜榮。

聽說，陳科長當助理員時，一次施工跟班作業，因跳板錯位不慎將左腿摔折，手術后落下了毛病。當上營房科科長后，他帶著保管員楊啟安去黑龍江伊春林區為師里采購木材，每天出外奔波，走遍了林場大小山頭。冬天朔風怒號，冒煙雪鋪天蓋地，行走困難，兩人下山時就地干脆滾下坡去，渾身上下成了“雪人”……楊啟安年輕力壯，竟也跟不上陳科長的腳步，到晚上累得上不去炕。

林區各種關系比較復雜，既要維護部隊權益，又不能出亂，檢尺時，陳科長裹著皮大衣坐在木頭上不眨眼地盯著，生怕部隊吃虧。

后來，師里用這些木材建設了現代化車炮庫和裝備修理廠房，營區面貌也發生了巨大變化。那年的工作總結會上，師長動情地說：“咱們師能取得如此成績，陳科長功不可沒。”

冬季取暖期之前，我們連奉命出車去火車站往營房運煤炭。每次，陳科長都要到現場，指揮卸裝。他抬起瘸腿費力登上踏蹬，手攀車廂，看是否有剩余的煤炭，即使有零星的煤塊遺落，也要求清理干凈。他還登上汽車踏板，指揮將車廂裝滿，用苫布遮蓋嚴實，叮囑司機準確選擇路面，防止顛掉煤塊。

放置好取暖煤，我們十幾個人被派到營房科，跟隨陳科長和工人師傅檢修鍋爐、管道。陳科長一起一伏地邁著瘸腿鉆進地溝，逐段檢查，弄得灰頭土臉，渾身臟污。

看著陳科長一起一伏、親力親為的背影，我想起現代京劇《紅燈記》里李鐵梅贊美革命父親李玉和的那句唱詞：“做人要做這樣的人。”心里也不禁默念：“做人就做陳科長這樣的人。”

入伍第二年，我光榮加入了黨組織，并被提拔為排長。沒想到有一次陳科長邁著瘸腿來我們連時，竟握著我的手樂呵呵地說：“祝賀你光榮入黨、提干，這是雙喜臨門啊！”隨后，陳科長又收斂笑容，嚴肅地叮囑我：“穿上了四個口袋的干部服，固然光榮，可是責任重了，干工作得用心用情啊！”

我堅定地表示：“有您做榜樣，我一定不負厚望。”

陳科長撲哧一笑：“不敢當，不敢當。”轉身一起一伏地走了。

又過了一年，師里新建了家屬住房。我受命帶隊幫著干部搬家。等到了陳科長家，出乎意料的是，身為營房科科長，他家里竟沒什么像樣的家具，屋里屋外也沒有一塊木料。

我不解地問：“陳科長，這幾年你給師里采購了那么多的木材，就沒有捎帶著為自家弄點便宜貨？”

陳科長嘿嘿一笑：“不錯，林區遍地都是木材，憑部隊的關系和我的為人，只要張回嘴，人家就會拱手相送。”他喘了口氣，接著說：“可拿人家的手短，占了便宜，我就不能嚴把選材的標準，有愧營房管家人的職位，讓人家戳脊梁骨。”

后來，我被調任師后勤部干事，和陳科長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多了。我發現，每當遇到誰的私利可能侵犯公權的時候，他都會圍著對方一起一伏地轉圈子，邊轉邊盯著看對方的臉，仿佛在問：“你說這事能辦嗎？”轉得對方很快泄了氣。

有人甚至當面發狠地罵陳科長：“你真是一頭難纏的瘸驢。”他也不惱怒，卻是嘿嘿一笑……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陳科長要退休了。交接工作那天，他在材料倉庫里，一起一伏地踱著步，不時地摸摸鋼材、拍拍板材、碰碰水泥，隨口說出那些材料的數量、價值。

我瞅一眼賬本，準確無誤。猛然間，我又想起那年陳科長給木材點數的情景……

陳科長把家搬進干休所，他謝絕了師首長的關照，沒用公家一塊木板、一顆釘子，只簡單打理一下，就悄悄離開了部隊。

那天，目送陳科長一起一伏離開部隊的身影，我耳邊不禁又響起李鐵梅的那句唱詞：“做人要做這樣的人。”

（作者為軍休干部）

編輯/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