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司法實踐中民事虛假訴訟問題突出,除了利益驅動和當事人誠信缺失等原因外,還需要從民事訴訟相關制度的執行層面分析虛假訴訟產生的深層次原因。對辯論主義、自認制度和處分原則理解和適用的修正,有助于避免虛假訴訟的發生。民事虛假訴訟檢察監督,應強化協同主義訴訟模式,在依法行使調查核實權的基礎上,避免過于強調辯論主義訴訟模式導致案件事實嚴重偏離客觀真實;應以自認制度的正確適用為路徑,排除虛假自認效力以及訴訟外自認的當然證明能力;應以處分原則的正確理解和適用為方法,對惡意調解領域的虛假訴訟行為進行有力監督。
關鍵詞:民事案件 虛假訴訟 協同主義 自認制度 處分原則
對于民事虛假訴訟多發的深層次原因,除了利益驅動和當事人誠信缺失以外,民事訴訟相關制度的理解與適用是否妥當是一個重要的視角。本文通過對全國檢察機關虛假訴訟監督案件、裁判文書網中民間借貸虛假訴訟案件的實證數據和相關文書進行研究,分析民事虛假訴訟的趨勢、特點和產生的原因,并對檢察機關監督虛假訴訟的視角和重點予以可視化路徑分析。
一、民事虛假訴訟抗訴案件辦理情況及特點
(一)全國民事虛假訴訟檢察監督案件的總體情況
2012年以來,最高檢針對虛假訴訟高發的司法現狀,組織開展關于民事虛假訴訟的監督活動,對民事虛假訴訟高發的領域如民間借貸、離婚糾紛等類型訴訟活動進行重點監督。從近幾年全國檢察機關糾正虛假訴訟的案件數據來看,2019年為3300件,2020年為10090件、2021年為8816件。[1]2023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載明,“2018年至2022年五年來,全國檢察機關針對民間借貸、破產清算、離婚析產等領域虛假訴訟,共依法糾正4萬余件,起訴虛假訴訟犯罪5121人。”[2]全國檢察機關辦理的虛假訴訟案件數據顯現總體上升,小幅波動的趨勢,一方面呈現虛假訴訟監督的力度與成效,另一方面反映出司法實踐中虛假訴訟易發多發的問題。
(二)虛假訴訟高發領域——民間借貸虛假訴訟抗訴案件審理情況
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以[3]“民事案件”“虛假訴訟”“抗訴機關”為要素,可檢索到4440篇裁判文書。在結果中繼續輸入“民間借貸”,可檢索到2575篇文書,占全國數量58%,可見民間借貸領域易發多發虛假訴訟。在其中1044篇判決書中繼續輸入“抗訴理由成立”要素,可檢索227篇判決書,進一步輸入“構成虛假訴訟”,可檢索72篇裁判文書。其中判決以當事人行為構成虛假訴訟罪等刑事犯罪,撤銷判決、調解書的共計54篇,認為構成虛假訴訟的16篇,未認定虛假訴訟而發回重審的2篇。72篇裁判文書中,涉及調解書的為53篇,占比73.61%,說明在民間借貸虛假訴訟中,當事人慣常利用調解自愿原則和處分原則進行虛假訴訟,擾亂司法秩序的情形較為突出。涉及判決書或裁定書的文書有19篇,其中10篇系檢察機關認為刑事判決認定的案件事實足以推翻原生效判決,9篇系檢察機關通過民事手段調查核實后進行監督,人民法院最終撤銷原生效判決并依法作出處理,從不同程度反映出在當事人惡意串通、捏造證據情況下,人民法院認定的案件事實不全面、難以及時發現虛假訴訟的情況。
(三)民事虛假訴訟呈現的特點
對上述文書文本進行深入分析,可發現民事虛假訴訟主要呈現出三大特點。第一,當事人行為違法性與關系特殊性交織并存。在司法實踐中,虛假訴訟行為往往表現為虛構法律關系、偽造變造證據、捏造案件事實等形式,違反了我國誠信訴訟的基本原則,損害他人合法權益,擾亂司法秩序,具備明顯的違法性。同時,虛假訴訟的案件當事人之間往往存在特殊關系。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往往因同一不法利益驅動,扭結成一個利益共同體。“這些案件通常都具有這樣的共同特點,行為人要么希望對財產重新確認或者進行分割,要么希望確定某種債權的具體份額,而采取虛假訴訟的方式,通過法院判決或調解書帶來的確認效力來達到目的,為其帶來直接的經濟利益。”[4]第二,虛假訴訟具有一定隱蔽性。在虛假訴訟中,當事人之間往往通過惡意串通偽造證據、截取部分銀行流水、循環轉賬、虛假自認等方式來混淆法院視聽,抑或在查知被告不住所地情況下,單方隱瞞債務已經清償的事實,利用訴訟和缺席審判形成有利于自己的判決。總而言之,虛假訴訟是當事人故意編制的訴訟假象,違法行為深藏在訴訟程序之中,具有一定的隱蔽性。第三,訴訟對抗機制的失靈。在虛假訴訟、尤其是惡意串通型的虛假訴訟過程中,當事人雖然在形式上形成對抗性的地位和關系,但實際當事人主動配合對方偽造證據,抑或虛假自認使對方免于承擔舉證責任,或者主動放棄訴訟時效、要求調解等,通過名義上訴訟來獲得具有法律強制效力的文書,從而達到損害他人合法權益、使自己獲得某種利益或免予承擔某種法定義務的目的。辯論主義中對抗機制的實質失靈,導致人民法院難以發現客觀真實。
二、民事虛假訴訟產生的深層次原因
對民事虛假訴訟產生的原因進行分析,不乏反映出當事人為謀求不當利益或免予承擔義務的主觀驅動,也反映出誠信缺失的問題,但筆者更為關注的是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何以能順利虛假訴訟,民事訴訟制度中的辯論主義、自認制度和處分原則的適用在實踐中是否偏離,并作如下分析:
(一)過于強調辯論主義是虛假訴訟產生的重要原因
關于職權主義與辯論主義的取舍與偏重問題,伴隨著我國民事訴訟法的發展而爭論不斷。回溯我國民事訴訟法的發展歷史,新中國成立后我國的相關民事案件審判規則仍保留職權主義的色彩。直到20世紀80年代,以建立當事人主義為基本方向的司法改革,在辯論主義訴訟模式指引下強調“誰主張誰舉證,舉證不能承擔不利后果”,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限縮審判機關依職權調查的范圍,弱化職權干預。在實踐運行過程中,人民法院嚴格遵守辯論主義原則,對當事人自認部分一般不予深究,嚴格限制人民法院的依職權調查取證的范圍。加之司法實踐中部分當事人受不法利益驅動,在經濟利益面前誠信迷失,由此為當事人惡意串通、捏造事實和法律關系打開豁口。辯論主義的過分倚重,是產生虛假訴訟的重要原因。
(二)自認效力的錯誤認定是虛假訴訟產生的直接原因
虛假自認難以被及時發現,是導致虛假訴訟發生的一個直接原因。辯論主義訴訟模式之所以賦予自認后對方免予舉證之法律效力,是基于人趨利避害之本性,推定當事人對于己不利的事實陳述具有較強的真實性。但法律規定的滯后性與實踐的多變性之間的張力在經濟發展和糾紛井噴增長過程中愈加明顯,在經濟利益的誘惑下部分當事人通過虛假自認的方式損害他人合法權益來達到非法目的。從這一層面分析,虛假自認并非是嚴格意義的自認,因為虛假自認的結果并非作出對自己不利的陳述并承受相應后果,虛假自認的實質在于損害他人合法權益從而實現不法利益,對虛假自認的效力按照法律規定的自認予以對待和處理實際上是對自認制度的誤讀。例如債務人虛假自認的目的在于使虛假債權人依據生效判決參與到債務人其他被執行案件中進行財產分配,稀釋真正債權人的債權;債務人虛假認可債務金額后增加擔保人的擔保責任;夫妻一方虛增夫妻共同債務損害配偶合法利益等。同時,訴訟外的自認被賦予自認效力導致虛假訴訟有機可乘。必須強調的是自認制度不具有拘束第三人的合法依據,自認本身并不產生對案外第三人的拘束效力。所謂的自認僅是指訴訟中的自認,裁判外的自認不發生自認的法律效力。[5]日本學界的主流觀點亦認為,自認僅限于當事人在口頭辯論或辯論程序中作出的陳述[6],換而言之即只有在訴訟辯論程序中的承認才能認定為自認。除此之外,當事人對于己不利事實的承認只能作為裁判外的自認,并不發生自認制度的法律效力,并不能當然產生免予對方舉證責任的法律效果。日本高橋宏志對此認為,裁判外的自認本質上均屬于證據材料,不具備拘束法院事實調查的約束力。[7]因此,自認對于案外第三人不應產生法定拘束力。《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十條規定,“已為人民法院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確認的基本事實,當事人無需舉證證明,但當事人有相反證據足以推翻的除外。”而我國司法實踐中,但書部分容易被忽略,導致另案中自認的案件事實被自動“嫁接”到本案的事實認定中,訴訟外自認產生了自認之法律效果。“前案裁判的效力范圍,也借由事實認定的預決效力,在主體上由當事人擴張到了案外人,在客體上由前案的爭議擴張到了任何爭議”[8]。而這樣的邏輯結果背離了自認制度本身對案件當事人和裁判該案的法院產生拘束力的制度設計思路,違反了正當程序保障的基本原理,也為當事人精心設計虛假訴訟埋下伏筆。
(三)過于尊重處分權是調解型虛假訴訟產生主要原因
處分原則是我國民事訴訟的基本原則,尊重當事人處分權、被動式審判是我國民事訴訟在私法意思自治領域的基本態度。在民事案件的審理過程中,提倡“調判結合、調解優先”,并強調在調解的過程中充分尊重當事人的處分權與合意,實質性化解矛盾糾紛是法院審判案結事了的主觀追求。但若在審判實踐中過于尊重當事人處分權,疏于對基本案件事實的審查和認定,則會導致依法調解的事實基礎缺失,為虛假訴訟當事人利用調解損害其他合法利益的行為提供契機。
三、民事虛假訴訟檢察監督的審查路徑完善
(一)在重點案件領域強化協同主義的監督理念
必須看到的是,實施辯論主義的國家并非一味或者僅僅強調和突出當事人主導性,而職權主義的介入,也并非代表辯論主義當事人和訴訟主導角色的減輕。面對辯論主義和職權主義的爭論,協同主義逐漸進入研究視野,并在民事訴訟領域占據主要地位,要求訴訟兩造應基于善意,積極配合法院完成有關事實查明工作。從我國民事訴訟法發展的過程來看,不難發現純粹的辯論主義并未在我國的社會土壤之中得到一以貫之的執行。從其他國家的橫向觀察分析,兩大法系國家都在一定程度上放棄對純粹當事人主義的偏愛立場和傾向,而逐漸表現出職權主義的熱情,逐漸倡導和強調法官運用調查權力盡量還原案件事實從而盡量體現公平正義的實質化,究其根本原因在于純粹的辯論主義使得訴訟在“誰主張誰舉證”“舉證不能承擔不利后果” 證據規則中偏離了國民的正義情感軌道,并呈現出一定的投機性色彩。因此,建立在法院審判活動基礎上的虛假訴訟民事檢察監督,應在實踐中警惕辯論主義外衣包裹下裁判結果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對虛假訴訟的高發領域,在民事檢察監督過程中堅持應類型化檢察監督思維,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審查:一是著重審查當事人舉證措施窮盡的情況下申請調查時,法院調查權是否充分發揮、對是否調查、不予調查的理由是否合法合理、案件事實是否已經調查清楚、對于舉證責任的分配是否恰當,“舉證不能承擔不利后果的裁判理由”是否合法、合理。二是法院依職權調查的職責是否依法發揮,在有初步證據反駁但缺席審理的情況下法院是否依職權調查核實相關事實。三是對原審裁判中事實不清的部分或真偽不明的內容,法院是否依法行使調查核實權,使得案件事實盡量靠近客觀真實。
(二)在案件審查中正確認定自認效力
面臨虛假訴訟高發的嚴峻現狀,最高法在2015年民訴法解釋修訂過程中對自認效力作出了例外規定,規定自認事實與人民法院審查認定事實不一致的,人民法院不予認定自認事實成立,否定了自認對法院的直接約束力,為遏制民事訴訟過程中的虛假自認提供了制度依據。在民事虛假訴訟檢察監督的過程中,應從以下幾個方面審查當事人的自認是否具有自認效力:一是從檢察機關的監督職能出發,加強調查核實,依法認定案件事實,排除虛假自認在案件事實認定中的生存空間。二是將訴訟內的自認與訴訟外的自認相區分,明確訴訟外的自認只能作為一種證據進行審查,不能當然產生自認效力。在檢察監督過程中,另案生效裁判中因自認確認的案件事實被援引到本案事實認定中時,重點審查對方當事人是否提交證據足以推翻。三是在依法行使法律監督職能的同時,時機成熟時建議最高法對訴訟外自認不發生自認效力進行明確和規范。四是強化關聯案件矛盾主張和存疑事實的比對和排查。在虛假訴訟過程中,當事人往往在不同的案件中主張不同的事實和理由,以此在一案一審的合法外衣下利用信息盲區獲取非法利益。檢察機關在審查過程中,只有注重關聯案件中矛盾主張和存疑事實的比對排查,才能洞察虛假自認或訴訟外自認,并排除在本案中所謂自認效力的適用。
(三)在案件辦理中突出惡意調解虛假訴訟監督
從概念的構成要素上進行分析,惡意調解與虛假訴訟具有很強的相似性,準確地說二者是從屬關系,惡意調解是屬于惡意串通虛假訴訟的一種。二者主觀上具有故意,客觀上有損害其他合法權益或使自己免予承擔義務的結果,手段上通常表現為虛構事實或法律關系等方式,且都侵犯和擾亂了司法秩序。正如上文所述,由于惡意調解的隱蔽性,加上法院法官疏于調查調解案件的基礎事實,導致惡意調解在司法實踐中呈現屢禁不絕的亂象,檢察機關對此監督是職責所需。在民事檢察監督過程中,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加強對惡意調解的監督,打開虛假訴訟的監督窗口。一是加強對當事人申請監督的調解書進行全面審查,重點審查調解書的形成是否違背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以及調解書的內容是否違反法律規定,民間借貸領域重點審查當事人是否利用調解形成“利滾利”“利滾本”的違法高息債務、是否具有借款資金交付的基礎事實,以及借款資金是否轉賬循環閉合、轉賬循環閉合是否存在合法正當的原因等事實。二是重點審查調解書有無通過虛構債務等形式損害第三人合法權益,重視案外人的控告線索,以債務是否真實為切入口,對調解相對方調查核實,對虛假訴訟行為進行有力監督。三是加強依職權監督調解書的力度,重點關注調解書債務是否真實,是否具有案件事實依據,人民法院在案件調解過程中是否對案件基本事實、證據及法律關系進行初步審查,當事人之間是否具備調解協議內容相關的履行能力等方面,對涉嫌虛假訴訟,擾亂司法秩序,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調解書依法進行監督。
綜上所述,虛假訴訟監督難的困境背后,隱藏著深層次因素,唯有深入問題本質,反思辯論主義、自認制度、處分原則以及調解制度在實踐運行中存在的問題,才能從根本上實現虛假訴訟監督的有效法律規制,著力發揮檢察監督職能,規范司法行為,提升司法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