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刑事涉案虛擬貨幣的司法處置方式引發了諸多爭議,其核心在于處置方式的自主選擇:自主處置還是委托第三方機構。自主處置方式雖然具有更高的透明度,但由于缺乏專業性和效率,往往導致處理過程緩慢,甚至存在貪污風險。而引入第三方機構處置雖然能夠提升處理效率,同時也引發了利益輸送、費用透明度不高以及監管不足等一系列問題。目前,對于涉案虛擬貨幣的處理標準在全國范圍內尚未統一,導致各地司法實踐存在顯著分歧,需明確司法機關與第三方機構的職責,建立透明高效的協作流程,并強化信息公開和多層次的監督機制,以確保司法處置的合法性與公正性。
關鍵詞:虛擬貨幣 處置規則 第三方機構
虛擬貨幣的出現突破了傳統財產形態的局限,因其兼具高技術依賴性、價值波動性和流動隱匿性等特征,為司法機關在刑事案件中的財產追繳和處置工作帶來了新的挑戰。與傳統財物相比,虛擬貨幣的匿名性、跨境流通性和技術復雜性,使得現有處置方式面臨多重難題。目前,司法機關的處置方式主要包括兩種:一是由司法機關直接處置,二是委托第三方機構協助完成。前者能夠保證處置過程的合法性與權威性,但在應對虛擬貨幣復雜的技術特性及跨境追繳需求時,明顯存在局限性;后者在技術支持方面具有優勢,卻因規則設計的滯后,其合法性、權威性和透明性飽受質疑。這種二元困境導致現行模式難以充分應對刑事涉案虛擬貨幣的實際處置需求,進而對司法機關的財產追繳效果及案件處置的公平正義性產生影響。基于上述問題,本文從刑事涉案虛擬貨幣司法處置的現實困境出發,梳理現行處置模式存在的不足,提出完善處置規則的具體路徑,以期為刑事案件中涉案虛擬貨幣的規范化處置提供參考。
一、刑事涉案虛擬貨幣的處置現狀
隨著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虛擬貨幣作為新興資產形式,因其匿名性、去中心化和易于跨境流通的特性,逐漸成為刑事案件中的重要涉案財產類型。然而,面對這種新型財產形式,“涉案數字資產的處置沒有明確的技術標準和操作規程,處置程序充滿隨意性和不確定性”[1],現行法律和司法實踐在處置規則上存在顯著不足,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虛擬貨幣處置規則的缺位導致處置行為缺乏法律依據。盡管虛擬貨幣在技術層面被視為一種數字資產,但我國現行法律尚未明確其財產屬性,使司法機關在處置涉案虛擬貨幣時面臨合法性與規范性不足的問題。例如,司法機關在變現涉案虛擬貨幣時,關于其價值認定、變現渠道以及變現所得的歸屬均缺乏明確的法律規定。這種規則空白不僅削弱了司法機關對涉案虛擬貨幣的有效處置能力,還可能導致財產流失或貶值,進而影響案件處理的公平性和合法性。
其二,處置方式的不統一進一步加劇了司法實踐中的困境。由于缺乏明確的規范指引,各地司法機關在處置涉案虛擬貨幣時采用的方式不一,這些方式在實踐中暴露出諸多問題,例如,辦案機關直接處置可能因技術能力不足而增加操作風險;委托第三方雖然相對專業,但在缺乏統一監管的情況下,容易引發權責不清甚至利益輸送的問題。這種處置方式的多樣化與隨意性,不僅損害司法公信力,還可能對涉案人員的財產權益及公眾對虛擬貨幣的信任產生負面影響。
因此,針對刑事涉案虛擬貨幣的處置爭議,亟需完善法律規則,明確處置依據,統一處置方式,確保虛擬貨幣處置的合法性、公正性與規范性,以適應司法實踐對新型財產形式的處置需求。
二、刑事涉案虛擬貨幣處置方式的檢視與反思
(一)自行處置難以實現技術性平衡
自行處置是司法機關處理虛擬貨幣的一種實踐模式。具體而言,公安機關在偵辦案件過程中,會直接尋找收購虛擬貨幣的買家,雙方根據近期幣值對涉案虛擬貨幣價格協商一致后,買家將資金匯給公安機關,隨后公安機關將虛擬貨幣轉入買家指定的賬戶,以此完成交易。[2]這種處置方式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快速變現和市場化運作的特點,但其在技術性和操作性方面存在較大爭議。
1.自行處置模式因虛擬貨幣的技術特性而存在高度的復雜性。虛擬貨幣的保管不同于傳統財產,其核心在于掌控密鑰——即一組獨特的加密字符,密鑰既是控制虛擬貨幣的唯一憑證,也是確保虛擬貨幣資產安全的重要工具。一旦密鑰遺失或被盜取,涉案資產將無法追回。實踐中,公安機關在處置虛擬貨幣時,需通過技術手段掌握并存儲密鑰,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密鑰的實際控制權可能集中于少數辦案人員手中。如在顏某某貪污案中,顏某某原系公安局民警,被抽調參與偵辦某組織、領導傳銷案期間,私自留存案件犯罪嫌疑人虛擬數字貨幣賬戶的賬號及密鑰,將上述賬戶中的各類虛擬數字貨幣多次轉至自己賬戶,并部分拋售變現。[3]本案的發生凸顯了虛擬貨幣技術特性與現行司法處置模式之間的矛盾:虛擬貨幣去中心化的管理特點使其難以像傳統貨幣那樣由銀行或其他第三方進行統一監管,而司法機關在現行技術監管和內部監督機制上的不足,往往難以有效防范辦案人員對密鑰的濫用行為。
2.自行處置模式還存在無法實現技術性平衡的困境,即如何在資產保值與高效處置之間找到恰當的平衡點。虛擬貨幣市場波動性極大,其幣值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劇烈變化。司法機關在尋找買家的過程中,需要對虛擬貨幣進行估值,但這種估值往往缺乏統一標準,更多依賴于辦案人員對市場價格的主觀判斷或與買家的協商結果。由于辦案人員普遍缺乏專業的市場交易經驗,這種估值方式可能導致涉案資產的價值損失,甚至引發對司法公正性的質疑。同時,虛擬貨幣市場的匿名性和高風險性也使買家的篩選過程變得復雜,交易一旦出現紕漏或爭議,極易損害司法公信力。
(二)委托第三方機構處置過程監管缺位
刑事涉案虛擬貨幣的處置過程中,由于技術壁壘的限制,公安機關在追蹤和管理涉案數字資產時存在困難,通常以公私協作方式,與第三方科技公司以簽署數字貨幣追蹤及專家顧問服務協議的形式合作[4],將部分技術性強、操作性復雜的工作委托給具備相關能力的第三方科技公司,通過簽署“數字貨幣追蹤”及“專家顧問服務協議”等形式,與相關機構建立合作關系。然而,委托第三方機構協助處置虛擬貨幣的模式在實際運行中,卻暴露出第三方機構處置虛擬貨幣過程監管缺位等潛在風險。
1.委托第三方機構主體適格性存疑。在現行法律體系下,涉及虛擬貨幣處置的法律依據和程序規范相對滯后,對第三方機構的資質要求缺乏明確規定,導致公安機關在選擇合作對象時標準不統一。雖然部分科技公司憑借在區塊鏈技術及虛擬貨幣追蹤領域的優勢獲得合作機會,但是否具備充分的法律資格以介入司法程序仍存在爭議。例如,部分科技公司可能在追蹤過程中涉及隱私數據處理或跨境協助的情況,而現有法律并未對其權限范圍及行為規范作出具體指引,容易引發濫權或越權問題。此外,由于部分虛擬貨幣資產可能涉及境外賬戶或跨國轉移,現行法律框架對第三方機構在境外司法協作中的法律地位未予明確,進一步加劇了主體適格性的不確定性。
2.第三方機構的操作過程缺乏有效的監管機制。由于虛擬貨幣的處置往往涉及高價值資產,其操作過程不僅需要技術精確性,還需要程序正義性。然而,實踐中對第三方機構的監管多停留在合同約定層面,缺乏更加細化的規制手段和實質性的監督程序。例如,第三方機構在執行追蹤任務時,通常會獲得涉案賬戶的相關信息,而這些信息可能涉及當事人隱私和商業機密,如果缺乏有效監管,極易引發信息泄露或濫用。此外,在資產處置環節,第三方機構可能承擔拍賣、交易或清算等職能,其操作流程的公開透明程度不足,可能導致資產估值偏離市場價格。
綜上,通過比較兩種處置模式,筆者主張引入第三方機構處置虛擬貨幣。這一主張的核心在于解決公安司法機關內部因技術資源不足無法依靠自身獨立處置涉案虛擬貨幣的問題。[5]由此可見,引入具有專業資質的第三方機構,不失為彌補現有處置困境的合理選擇。
三、刑事涉案虛擬貨幣處置的規則完善
(一)完善虛擬貨幣處置主體與第三方機構的合作機制
1.界定處置主體與第三方機構的職責與權限。處置主體通常指負責調查和處置刑事案件的司法機關及相關執法部門,其主要職責是依法查明案件事實并對涉案虛擬貨幣進行合法處置。在此過程中,處置主體需要對虛擬貨幣的性質、數量及其流轉路徑進行細致的調查分析,以確保對案件的全面掌握。第三方機構是指為涉案虛擬貨幣處置提供技術服務業務的法人或其他組織。[6]第三方機構則應在技術支持和專業咨詢方面予以配合,協助實現涉案虛擬貨幣的有效管理和處置,同時嚴格遵循與處置主體簽訂的協議,不得超越授權范圍擅自處理虛擬貨幣或泄露相關信息。
2.建立透明高效的協作流程。虛擬貨幣處置主體應明確其在處置過程中所需的第三方機構協作內容。例如,在追蹤和凍結環節,處置主體需要借助于具有專業技術能力的區塊鏈分析公司,通過其提供的技術手段對涉案虛擬貨幣的流向進行追蹤,并在必要時實施凍結措施。在評估環節,處置主體需要與具備評估資質的第三方機構合作,以準確確定涉案虛擬貨幣的市場價值,確保處置的公平性和透明度。在變現環節,處置主體需要依賴于具有合規資質的交易平臺,確保虛擬貨幣變現過程中的合法性和資金安全。此外,還應明確虛擬貨幣處置主體與第三方機構的協作程序。即應建立包含初步審查、需求評估以及協作申請等步驟的協作啟動機制,明確在何種情形下,處置主體應當啟動與第三方機構的協作程序;雙方應制定詳細的協作計劃,明確協作目標、時間節點、任務分工和責任主體,以確保協作過程的系統性和有序性,并建立安全、暢通的信息共享渠道,確保關鍵數據和信息的及時傳遞和反饋。
3.加強對第三方機構的監管與評估。建立健全第三方機構的準入和退出機制。對于從事虛擬貨幣處置業務的第三方機構,應設立嚴格的準入標準,包括資金實力、技術能力等方面。同時建立第三方處置公司的白名單庫,確保處置價格的透明化,并對以公安機關為主導的處置全過程實施監督。[7]此外,還應設立第三方機構相應的退出機制,以有效防止不合格機構進入市場或在出現問題時及時清退,維護市場秩序和公共利益。制定并推行第三方機構的定期審查制度,通過定期審查可以及時發現并糾正第三方機構在履職過程中存在的問題,確保其始終處于良好的運營狀態。審查內容應包括財務狀況、業務操作等方面,以全面評估其能力和風險管理水平。
(二)構建多層次的司法監督與社會參與機制
1.強化司法機關外部監督與第三方企業內部監督的有效結合。司法機關在涉案虛擬貨幣處置過程中,需對第三方機構的資質、處置流程及結果進行嚴格審查,制定完善的監督程序和操作指南,明確外部監管的具體步驟和要求,并建立與第三方企業的常態化協作機制。此機制包括但不限于定期的聯席會議、信息共享平臺、專項監督活動等,以確保外部監督與內部監督的有機結合。同時,第三方企業應按照規定程序,積極配合司法機關的監督工作,主動提供所需資料和信息,確保協作的順暢和高效。具體而言,第三方機構應在交易模式、交易流程、定價依據、資金來源、手續費等方面,進行全流程留痕并向司法機關定期匯報。第三方機構需要制定詳細的業務操作規范,明確處置服務費標準,確保每一筆交易都有據可查。為提高內部監督的有效性,第三方機構可引入獨立審計機制,定期對處置過程進行審計和評估,并將審計報告提交司法機關備案。此外,應設立定期評估機制,由司法機關和第三方機構共同參與,對虛擬貨幣處置情況進行評估和審查,并根據評估結果及時調整和優化虛擬貨幣處置過程。
2.推動公眾監督與信息公開。司法機關可以在信息公開平臺,及時發布涉案虛擬貨幣的處置情況,使公眾能夠便捷獲取相關信息。同時,設立專門的監督渠道,鼓勵公眾通過法定途徑提出意見與建議,保障公眾在信息掌握上的權利和監督過程中的參與度。其中,第三方機構在虛擬貨幣處置中的信息公開,應當滿足透明性和及時性的要求。這些機構應當詳細披露涉案虛擬貨幣的來源、數量、流轉過程以及最終處置結果,虛擬貨幣處置的具體流程和時間節點,如從凍結、評估到最終拍賣或變現的全過程,以及處置過程中各方的職責分工及具體執行情況,特別是對處置結果的公示和異議處理情況。此外,第三方機構可以披露其自身的資質、信譽及過往相關案件的處理經驗,有助于公眾了解虛擬貨幣的流向和處置過程。此外,在具體操作上,應明確公開的信息范圍和標準,確保信息公開的合法合規,并在公開前設置相應的審查程序,以確認公開信息的準確性和安全性。
3.建立處置結果的反饋與評估機制。虛擬貨幣處置結果的反饋機制應當包括案件相關當事人、司法機關及社會公眾的多方參與。司法機關在完成虛擬貨幣處置后,應及時通知相關當事人,確保他們了解處置結果及其理由,從而保障其知情權和參與權。同時,司法機關應通過公開渠道發布虛擬貨幣處置結果,接受社會公眾和媒體的監督。針對虛擬貨幣處置結果的評估,應以多樣化的標準和方法為基礎。具體而言,評估應考慮處置結果的合法性、合理性和透明度。合法性評估主要涉及處置程序是否符合法律規定,包括是否遵循了適當的司法程序和法律依據。合理性評估則關注處置結果在事實基礎上的公平性和公正性,特別關注是否充分考慮了具體案件的情節和涉案虛擬貨幣的實際價值。透明度評估旨在判斷處置過程和結果的公開程度,以及信息是否全面、真實和易于理解。此外,為確保反饋與評估機制的有效運行,需建立系統化的反饋渠道和評估體系,接受當事人及公眾的意見和建議,并及時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