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克瑟的烏鴉

臘月的一天夜里，少年屯朵給烏鴉唱了一支歌：烏鴉老了不能飛，小鴉朝朝打食歸。媽媽從前喂過你，你敬媽媽留口碑。

屯朵獨處，夜里看見一只烏鴉破窗而入，竄上炕。不對呀，烏鴉的羽毛是“日落后的顏色”，屋內漆黑我咋能看見烏鴉？不好了，烏鴉用爪抓他，伸嘴啄他。吃腐尸的烏鴉要吃大活人！他用手胡亂抵擋，臉和手被啄痛，被抓出血痕。他連連求饒：“烏鴉，別啄我！我打小就聽過烏鴉反哺的故事，都夸你是好鳥，我還會唱贊美你的兒歌呢。”

屯朵給唱完兒歌，烏鴉轉眼不見了。原來是夢！

夢醒后，屯朵突然想到莫索老人。今年旗里過年分羊肉，屯朵用馬爬犁拉回兩坨羊肉，自己一坨，另一坨是旗里托他捎給鄰居莫索老人的，他將肉送到了，老人給他講了個故事，這個故事與他的夢有瓜葛。

寨子西邊有一片山林叫哲克瑟，意為荒燒地，有地方被野火燒過，有地方沒被燒。莫索老人說，有一年冬天始終不下雪，一群身披銀羽的白鴉飛進山林呀呀叫，山民不解其意。夜半突發(fā)大火，燒得山林噼啪響，火龍竄樹，樹木燃成一束束火炬，映紅半個天。被驚醒的長老四處呼叫，快起來撲火啊！山民穿上衣服跑出來，看見禽獸在肆虐的大火中四處逃竄，只有白鴉不懼煙熏火燎，扇動翅膀拼命撲火。山民們被感動，掄起樹枝沖上去，赴湯蹈火。清晨，山火被撲滅，數十只白鴉被燒死、累死，剩下幾只落在枝頭，羽毛燒焦，全身熏黑。長老發(fā)現出來撲火的山民只有一半，大怒：“我們祖祖輩輩靠山林養(yǎng)活，山林失火卻不出來撲救，禽獸不如！”要全體山民即刻集合，逐一驗證，凡臉上手上未被熏黑或燒傷者，即沒來參加撲火，將被趕出山林！結果沒參加救火的人偷偷用樹木草灰抹黑臉和手，讓長老難辨妍媸。

莫索老人告訴屯朵，這一幕情形讓活下來的白鴉很傷心，從此憎恨人間混淆黑白者，不再長白羽，變成烏鴉，常常發(fā)出沙啞的瘆人的叫聲，警告那些不要臉的人。

屯朵暗自發(fā)笑，哲克瑟當年那幾只烏鴉早死了，現今的烏鴉怎么能知道誰不要臉？拿我當三歲小孩呢！他從莫索老人家里出來，夕陽像一支燒殘的蠟燭插在西山梁上，一只烏鴉從哲克瑟山林里飛過來，馱一團霞光落在他身前的一棵樹上，沖著他呀呀叫，壓得枝梢顫動。他挑逗烏鴉：“我不要臉了，你看出來了嗎？”撿起一塊石頭甩出去，嚇跑了烏鴉。

他想不明白，他奚落了烏鴉，烏鴉就讓他做噩夢，烏鴉是怎么做到的？

他在夢里唱贊歌哄走烏鴉是受《狐貍與烏鴉》這個故事的啟發(fā)。他相信烏鴉喜歡被人奉承，怕挨罵。早上起來，見寨外樹上落一只烏鴉，便氣勢洶洶地來到樹下，張嘴罵道：“臭烏鴉，我警告你，別再來我夢里搗亂，不然我天天罵你黑貨、黑廝、黑老鴰、黑心腸！”兩手一奓，轟走了烏鴉。他不確定自己的警告靈不靈。

夜里，他不想做夢，夢卻纏上了他。成群結隊的烏鴉像天空中飄來一條黑毯子，發(fā)出瘆人的叫聲，黑壓壓地落在他家屋頂，一只接一只涌進屋內。他唱贊歌夸烏鴉，再不管用。他像一具腐尸被烏鴉撕抓、攫啄。他疼，喊救命，卻喊不出聲，胡亂地蹬腿踢腳，卻蹬不斷、抓不醒噩夢。直至天亮雞打鳴，他被啄得遍體鱗傷，夢才消失。

夢中的他驚恐萬狀，醒來仍驚魂未定。他冷不丁想起莫索老人的名字，莫索，意為祭祀烏鴉的索倫桿。聽寨里人說，這個老鰥夫曾經數落過他自幼頑劣，缺少教養(yǎng)，看來是這個壞老頭暗中詛咒了他。他來莫索老人家打探虛實：“莫索爺爺，我請教一件事。寨里人說，你給好多孩子講過哲克瑟烏鴉的故事，為什么你總給孩子講這個故事呢？”

老人笑起來，說：“老的不講古，少的失了譜?！?/p>

“可是，我聽了你的故事，家里卻鬧起烏鴉，轟不走。”

“烏鴉是靈鳥。什么地方有肉，它們馬上就知道，莫非你家有惡肉？”

屯朵被嚇得臉煞白，他全知道了？“不，我是做噩夢，連連做噩夢！”

“噢，是做噩夢。”老人說，“我聽上輩人說，人若不安分，就會心虛，夜里睡覺的時候，魂兒就會離開他的身體四處游蕩，魂兒看到的東西就是他的噩夢?！?/p>

屯朵的額頭滲出大片虛汗，拔腿就往外跑，將旗里分給莫索老人的那坨肉送過來，換回屬于自己的這坨肉，認錯說：“是我弄混了?！?/p>

莫索老人連忙說：“我老了，吃得少了。旗里分給我這么多肉我吃不完，你還是將大坨肉拿回去吧，留下小坨肉就夠我吃了?！?/p>

屯朵想起歌中那只小烏鴉，羞愧難當，避退而去。莫索老人在身后說，“孩子，你把掖在心里的事說出來了，心里就踏實了，心里踏實就不會做噩夢?！?/p>

解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北京。

編輯 沈不言 78655968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