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教書時,單位分年貨是一項大工程,尤以“起塘魚”最難分。這是工會負責人出的好主意:在郊縣承包一個生產大隊的魚塘,讓養魚人把水抽盡,在越來越淺的魚塘里,把蹦跳撞人臉的魚都悉數網起,不論品種,按統一的價格賣給我們單位,很實惠。
這對農民來說,也是爽利的買賣:當年,江南的養殖業不是很發達,技術不過關,通常不會在一個塘里統一養一個品種的魚,因為那樣的話,一旦魚得了什么病,有全軍覆沒的風險,因此,塘里有青魚、草魚等大個子的魚,也有花鰱、白鰱、鳊魚、鯉魚等中等個頭的魚,有個頭偏小、活蹦亂跳的鯽魚,還有各種不知何時混入的小雜魚。魚苗是春天或者上一年分批放養的,撈上來分揀也很麻煩,運去市場售賣,肯定有些魚的品種會滯銷,不如成批賣給這種動輒要貨幾千斤的單位,拿到錢,馬上就可給農民分紅,他們都等著置辦年貨。
然而,兩卡車腥氣四溢的魚抵達學校,如何分配肯定是一個大難題。
教研室青壯年傾巢而出,拖回按人頭分配的魚來,大家都有點傻眼:魚的品種太雜了,大魚足有一米多長,拎起來齊腰高,小魚比筷子還短,只有兩根手指粗細。那年月的人可沒有吃小雜魚的習慣,一臉盆小雜魚好幾十條,弄干凈魚鱗、魚鰓與肚腸,不但會累得腰酸背痛,一不小心還會在臘月里搞出兩手的劃痕裂口來。
為了平息可能出現的糾紛,我們教研組的組長汪老師,特地去史地組和物理組取經,發現人家特意找了菜刀來,費勁無比地在把大魚分段,與中小魚一起平均分堆,通過抓鬮來分魚。大家都滿意嗎?并沒有,分到魚頭和魚尾的人,都在嘀咕運氣不好——那年月,誰不想吃肥厚的紅燒魚段啊。
組長汪老師手一揮,你們都上課去,我來分,反正按年齡排,年紀大的先選,年紀輕的后選。等大家都選完了,我最后一個選啊。
就這樣,年長的徐老師和陸老師喜眉喜眼地分得兩條青魚,比他們年輕的趙老師分得一條大草魚和兩條鯽魚,青年教師們都分得了中等大小的魚,刺多的鯽魚搭配肉質飽滿的花鰱,腥味較濃的鯉魚搭配肉質細嫩的鳊魚。汪老師本人,端著滿滿一臉盆千奇百怪的小雜魚,準備下班回家,路遇那些調皮的學生,那些皮猴子伸著腦袋探看,都捂嘴竊笑。
大家都覺得不好意思,趙老師追著跑,要把兩條鯽魚讓給汪老師,汪老師不肯要,笑道:“你老婆是個勤儉人,你家的大魚,她肯定要腌好、吹干、貼上紅紙,當作過年孝敬老丈人的年貨。你把鯽魚送了我,那你一口鮮魚也吃不上,不妥、不妥!”
趙老師不肯拎著魚回家,其他青年教師也想跟汪老師換魚,大家的理由很統一: “虧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吃!”汪老師回敬道:“吃虧啥呀,一看有這么多小雜魚,我就想到要請全班同學吃魚凍子。這一大盆魚,少說也有五六十條,配上咸菜、冬筍燒一燒,凍起魚凍來,那叫一個晶瑩剔透,我們班那批饞貓,不曉得有多歡喜。要不是魚小,咱們班那么多娃,一人一條魚,哪夠分的。”
汪老師的話,倒是實話,她家就住學校職工宿舍,就在操場后面,住宿生們經常到她家去蹭吃蹭喝,有青蘿卜吃青蘿卜,有烤山芋吃烤山芋,外帶在汪老師的書架上找自己愛看的書,經常惹得汪老師的獨生子半真半假來教研室告狀,說:“班上的哥哥姐姐跟我老媽,感情倒比我還好。你說我媽是不是偏心眼。”
汪老師但笑不語,并不辯駁。兒子有時放學早,與汪老師的學生一同去生物興趣小組,后來考上北大,成為植物育種專家。此是后話,按下不表。
回到分魚現場,汪老師越是振振有詞,選過魚的老師越是慚愧,都圍著她不走,汪老師只好說:“要是你們真覺得過意不去,趁著魚眼這樣清靈,魚鱗一片也沒有短少,挑幾條好魚,幫我做個拓片吧。咱們生物組,還真缺淡水魚的拓片,好給下一屆學生看,讓他們有個直觀的印象呢。”
明前茶:供職于《揚子晚報》。涉足散文隨筆創作三十余年,出版《無緣長裙》《幸而還有梅花糕》《與爾同消無盡夏》等作品集。
編輯 """沈不言 ""78655968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