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五代詩學旨趣轉變與曹唐詩歌接受的分化

曹唐，字堯賓，廣西桂林人，唐代著名游仙詩人。其詩歌散佚頗多，流傳下來很少。本文通過對韋莊《又玄集》和韋縠《才調集》的選錄情況進行深入剖析，揭示曹唐詩歌接受的動態變化過程。晚唐五代時期，隨著儒家傳統道德體系的逐漸瓦解，社會風氣趨向奢靡享樂，士人心態發生轉變，詩歌創作也呈現出新的風貌。曹唐詩歌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在這一時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接受和傳播。

一、晚唐五代詩學旨趣的轉變

曹唐生于晚唐，此時期國力衰退，士人儒家情懷受到沖擊，多將精神放逐到佛道世界中尋求避難。這體現在詩歌創作上則是“轉向寫個人情思。視野內向，很少著眼于民生疾苦、社會瘡痍，而主要著眼于表現矛盾復雜的內心世界，表現個人生活情趣”（羅宗強《隋唐五代文學思想史：羅宗強文集》）。五代在武夫強權的籠罩下，士人喪失人格自由，踏上背離傳統之路，或隱或庸，趨炎附勢，及時行樂。即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所說的：“時代精神不在馬上，而在閨房；不在時間，而在心境。”士人的報國之心消磨，耽于聲色，“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李商隱《花下醉》）就是李氏王朝覆滅背景下晚唐部分士人群體及時行樂的生活寫照。

隨著儒家傳統道德體系的逐漸瓦解，社會風氣趨向奢靡享樂與茍且安逸，人際關系亦變得淺薄且詭詐多變，一種尋求反常補償的心理現象出現，于是一部分詩人的創作轉向自我心靈的低語和男女情愛的刻畫。這種特質反映在詩歌創作上，則體現出對清麗詩風的追求，正如張興武在《唐末五代文學思潮主流及過渡特色》一文中所言：“伴隨著‘教化’詩說的失落，‘清詞麗句’成了唐末五代作家夢寐以求的新境界。”現存唐人選唐詩共十四種，其中在曹唐身后出現的有韋莊《又玄集》和韋縠《才調集》，二者是晚唐五代清麗詩風的代表選本，選詩滿足“清詞麗句”“韻高詞麗”的標準，并且均收錄曹唐詩歌。

二、韋莊《又玄集》對曹唐“病馬”詩的接受

韋莊，字端己，唐末五代詩人、詞人，晚年仕蜀，曾任前蜀宰相。詞學上與溫庭筠并稱溫李，乃花間詞派重要砥柱。韋莊在晚唐詩壇上的威望極高，對唐代詩人的創作也相當關注。他在姚合《極玄集》的基礎上再編《又玄集》，將《極玄集》所選21名詩人增加到才子150人，所錄詩歌從《極玄集》99首增加到300首。韋莊在《又玄集》中自述云：“自國朝大手名人，以至今之作者，或百篇之內，時記一章，或全集之中，唯征數首，伹掇其清詞麗句，錄在西齋。”《又玄集》選取詩作采其華實，錄其清聲，除18首古體詩外，全是近體詩。韋莊重視清麗詩風、崇尚近體的詩學傾向，表現在《又玄集》對曹唐詩歌的選擇上，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審美視角。韋莊所青睞的詩歌，皆以唯美的詩句和深摯的情感為特質。曹唐的狀物詩，尤為注重景物的精細刻畫，致力于展現細膩之美。韋莊所選擇的曹唐狀物詩，描繪細膩，寓意深遠。曹唐狀物詩側重寓情，擅長借物抒情、托物言志。吳喬《答萬季野問》：“答曰，姑言其淺處。如少陵《黑鷹》、曹唐《病馬》，其中有人。”

《又玄集》選曹唐詩2首，即《病馬》2首。兩首詩的共同之處在于語言清麗，且擅長描景狀物。《病馬》詩共有5首，《又玄集》收錄其一、其二2首。《病馬》組詩在曹唐詩歌中，是除游仙詩以外，最受后人關注的詩歌。清代薛雪《一瓢詩話》寫道：“曹堯賓聲調最響，《病馬》諸作，極有意旨，才人不遇，應共徘徊。”明代詩人何景明仿作《病馬六首》，同出意旨。韋莊對曹唐詩歌欣賞的原因之一在于曹唐詩歌創作符合他崇尚“清麗”詩風與近體的要求，曹唐現存詩歌均為近體，語言偏清麗。韋莊在《又玄集》序中自述其選詩目的在于“長樂暇日，陋巷窮時，聊撼膝以書紳，匪攢心而就簡”，出于個人的欣賞與興趣，因此原因之二是曹唐《病馬》曾在某方面喚起過韋莊心中的旨趣。考韋莊生平可知，韋莊雖官仕宰相，但早年屢試不第，五十八歲方中進士。幾十年間科考不仕、人生蹉跎難言的痛苦與曹唐《病馬》不遇明主有共通之處。韋莊的《下第題青龍寺僧房》寫道：“千蹄萬縠一枝芳，要路無媒果自傷。題柱未期歸蜀國，曳裾何處謁吳王？馬嘶春陌金羈鬧，鳥睡花林繡羽香。酒薄恨濃消不得，卻將惆悵問支郎。”千蹄萬縠競相爭一枝芳，但自己沒有要路，也無主可謁，只能被沙之汰之。得意之人馬嘶熱鬧，如鳥睡花林中，自己酒薄恨濃，無處可消，實羨慕至極。此詩寫科場失意，其中得意之馬與曹唐《病馬》形成對比，也是得意之人與失意之人的對照。曹唐以病馬自比，言牧失其所，空等報國，韋莊家道中落，半生蹉跎，二者同處于晚唐動亂的社會背景下，類似的人生遭遇與時代大背景的影響，使韋莊對曹唐產生一種心靈上的親切。

三、韋縠《才調集》對曹唐“游仙詩”的接受

《又玄集》其后，韋縠編《才調集》。此集入選詩人從初唐到唐末五代共180余人，1000首詩歌，是現存唐人選唐詩中規模最大的詩歌選本。詩歌內容多是描寫日常情境和婦女生活，還有很多艷體詩，以抒發身世感傷和男女之情。韋縠在自序中言明編錄此集在于“或閑窗展卷，或月榭行吟，韻高而桂魄爭光，詞麗而春色斗美，但貴自樂所好”（高仲武、元結《唐人選唐詩十種》）。“韻高”和“詞麗”是韋縠選詩的標準，因此，相較于考慮詩人所處時代與名氣，韋縠更注重詩歌的風格。對比《又玄集》，《才調集》對曹唐的審美取向有所不同。韋莊欣賞曹唐那些刻畫細膩的詩歌，肯定了曹詩“清麗”的風格；韋縠的《才調集》則將曹唐風格中“秾麗”的一面發掘出來。韋縠生于晚唐五代，此時期詩壇承續中唐“元和體”遺風，更直接接續晚唐溫李一脈浮艷、靡麗的詩風，甚至可以說《才調集》是這一風氣的直接產物。清人沈德潛《說詩晬語》指出：“韋縠《才調集》選，固多明麗之篇；然而如《會真詩》及《隔墻花影動》等作，亦采入太白、摩詰之后，未免雅鄭同奏矣。”其強調集中含有的綺艷色彩，因而被一些詩評家詬病。

黃滔在《答陳磻隱論詩書》中說：“咸通、乾符之際，斯道隟明，鄭、衛之聲鼎沸，號之曰‘今體才調歌詩’。援雅音而聽者懵，語正道而對者睡。”可知此時詩人專寫沉湎情愛的“今體才調歌詩”。唐詩興盛以來，詩歌創作中心下移，到了五代，時值國家動蕩、戰火不息，士人的放誕行徑更無受約束，“咸乾才調歌詩，缺少了真愛的內蘊，也缺少了藝術的精工，倒多了些放誕和諧趣，俗情和俗態，向宴集佐歡，倚聲而歌的曲子詞跨進了一步”（羅時進《咸乾士風及其才調歌詩》）。韋縠以“才調”為集名，旨在以“唐人才調歌詩”糾正“今體才調歌詩”，正如《才調集》所言：“縠生于五代文弊之際，故所選取法晚唐，以秾麗宏敞為宗，救粗踈淺漏之習，未為無見。”其力圖將詩風向上引，達到詞麗脫俗而“韻高”的境界。

從全集所選詩歌與韋縠本人的選詩標準來看，集中詩歌在詞句、韻律方面的確有其特有旨趣。總集兼采古體、近體、雜歌詩，但韋縠尤愛近體，特別是長律。詩中所選白居易的《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元稹的《夢游春七十韻》、李商隱的《錦檻》都是五言長律并居所選詩人作品之首。現將《才調集》中選錄詩歌前十的詩人列于下：

其中曹唐位居第八，選錄24首詩歌。除《病馬》5首和《懷蕭使君》5首以外，其他選詩均為游仙詩，皆是表現女仙情愛生活與心理的題材，風格婉轉動人，迎合了晚唐綺麗濃艷之風的主流思潮。但不同題材都自始至終貫穿著“情”的脈絡，體現韋縠“重情”的選詩傾向，除《小游仙》3首為七言絕句外，剩下21首為七言律詩，也與韋縠看重律詩的傾向契合。以才調為名，即指詩人的才調或才情，在其作品中具體展現為“韻高”“詞麗”。才華橫溢者，其詞自然華麗；音調優美者，其韻自然高遠。唯有兼具“韻高”與“詞麗”的詩歌才能被譽為富有“才調”，如所選的《仙子洞中有懷劉阮》：

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知鶴夢長。

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

玉沙瑤草連溪碧，流水桃花滿澗香。

曉露風燈零落盡，此生無處訪劉郎。

此詩押陽韻，寫情細致，偶對工謹，不愧為重情之作。曹唐詩歌在音律運用上圓熟自如，其對偶句式精練準確，正如計有功在《唐詩紀事》中評價的“曹唐詩屬對清切”，幾乎每一首詩都嚴格遵循韻律規范。而二選本對曹唐詩歌的選用也體現了晚唐五代一種流行的詩學理念：重視詩歌的音韻節奏與辭采的華美。

四、曹唐接受的分化

對比此二選本，曹唐詩歌即便在同一時期，其接受程度也有很大不同。《又玄集》僅收錄《病馬》2首，對曹唐較為出名的游仙詩完全沒有涉及，而《才調集》有14首都是曹唐游仙詩。若以體量來看，韋莊《又玄集》300首選錄才子150人，韋縠《才調集》1000首選錄詩人180余人，前者平均下來，曹唐2首已經達到平均值，后者曹唐24首遠超平均數。若以選取詩篇來看，《又玄集》詩歌多追求語言的清麗流暢，有初唐山水田園詩和邊塞詩等，情感多偏重平易，有諸多交游詩，包括送別、寄贈等，少涉及風情，多傷時傷世，所選《病馬》屬此類；而曹唐游仙詩多陷于艷情，以語言風格考慮，更偏于秾麗，而不符合韋莊的“清麗”。另外，相較《又玄集》，《才調集》增添了“道”的元素，無論是女道士詩歌的選錄還是選曹唐游仙詩，都證明了這種意識傾向。同時，晚唐五代詩壇的詩學觀念也很明顯地體現在二選本對曹唐詩歌的接受上。首先，是對近體的重視。究其原因，在于近體詩格律嚴謹、形式工整，易于表達情感與思想，符合晚唐詩人對藝術完美的追求。其次，是晚唐士人頹靡心態導致創作上彌漫著綺艷風格，影響詩選本的選詩標準，二選本中大量詩歌皆是表現閨怨與女性生活。

唐末五代為李氏王朝衰亡之際，士人身世多飄蓬之感，詩學傾向在聲色縱樂中偏于綺麗，以致艷情。但在當時，近體律詩作為一種抒發感傷與壓抑之情的手段，在詩壇上流傳甚廣。律詩因其自身的格調與韻律，成為承載華麗詞句與特殊審美旨趣的容器。此時詩歌選本選詩原則也以詞句是否清麗為標準，但并不標榜作詩無所約束，《才調集》就主張以宏敞救五代粗疏淺陋之弊，同時選詩者偏向近體詩以及感時傷世之作。曹唐生時距唐五代不遠，在京城中也頗有詩名，從當時著名唐詩選本所選詩人詩歌體量來看，韋莊與韋縠都極為欣賞曹唐詩作，將其列為晚唐重要的作家之一。《才調集》走得更遠，將曹唐游仙詩作為曹唐最具特色的詩歌加以推崇。曹唐身后，其詩作在五代唐詩選本中得到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