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庭記》看日本庭園的審美意識

《作庭記》作為日本最早的造園專著之一，不僅詳細記錄了日本古典園林的構建方法，更闡述了日本庭園背后的美學理念。通過對《作庭記》中的石、水、植物的使用和造園技法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日本園林設計中對自然、簡樸與和諧的深刻追求。本文從《作庭記》出發，探討日本庭園所蘊含的“侘寂”美意識及其對日本園林設計的影響。

一、《作庭記》概述及其在日本園林史中的地位

（一）《作庭記》的成書背景及主要內容

《作庭記》誕生于日本園林藝術發展的重要階段。自奈良時期（710—784，一說結束于794年）以來，日本逐漸從中國引進了園林設計理念和技術。尤其是在平安時代（794—1185），隨著中國文化的大規模傳入，日本園林藝術逐漸形成了獨特風格，而枯山水正是這一時期的產物之一。《作庭記》作為日本園林藝術發展的標志性著作，不僅系統總結了古典園林的建設方法，也反映了當時日本社會對自然和美學的理解。

《作庭記》共分十二章，涵蓋了石、水、植物等自然元素的布置，以及立石、遣水和枯山水等造園技法。書中首先討論了如何在庭園中“立石”，即選擇和安置石材，以便通過石材的擺放表現自然山水的意境。《作庭記》強調了石材的自然性，提倡保留石材的天然形態，通過布石形成簡潔、沉穩的景觀效果。此外，書中還描述了“遣水”—一種在園林中引導水流、營造水景的技法，旨在通過水流的變化模擬自然水景的動態效果。

枯山水的設計也是《作庭記》的一大亮點。這一藝術形式通過沙礫和石塊模擬自然景觀，呈現出水流和山石的形態，被視為日本禪宗園林的代表。枯山水不僅再現了自然的靜謐之美，還融入了禪宗的思想，表達出一種深沉的禪意。這種設計通過簡潔的造型和抽象的表現手法，在視覺上和精神上營造出寧靜的氛圍。

（二）《作庭記》的美學意義

《作庭記》作為日本造園學的經典之作，既是一部技術手冊，又是一本美學理論書。書中的設計思想體現了日本人對自然的崇敬和對簡樸美的熱愛。例如，在石材的選擇上，《作庭記》強調天然質樸，反對雕琢過多的修飾；而在水的設計上，強調水流的自然性和動態性，這種理念與侘寂美學中的“簡素”觀念一脈相承。侘寂美學主張自然狀態的美，而《作庭記》中所體現的這種審美追求，既展示了日本園林藝術的獨特性，也反映了日本人在自然面前的謙卑之心。

《作庭記》對日本園林美學的影響深遠，通過石、水等元素的自然布置，營造出一種靜謐、簡約的美。這種美不僅僅是對自然的模仿，更是一種精神上的體驗。園林中的一石一水、一草一木，均是自然景觀的再現，同時也是造園者心境的反映。因此，《作庭記》不僅是造園理論的集大成之作，更是日本美學思想的重要載體。

二、日本庭園中的“侘寂”美意識

（一）侘寂美學的起源與內涵

侘寂（わび·さび）是一種在禪宗思想影響下形成的美學觀念，最早源于日本茶道文化。侘寂代表了一種獨特的美感，強調簡單、孤獨、自然和時間的流逝。侘（わび）意為在簡樸之中找到美感，這是一種即便在缺失和不完美中，也能感受到內在寧靜的美學理念；寂（さび）則代表對時間和變化的接受，它關注事物在歲月中逐漸老化、褪色甚至破損的美感，表達了一種無常的思想。

侘寂美學觀念在日本文化中有著廣泛的影響。它提倡在質樸、平凡中尋找美感，拒絕繁復和矯飾，推崇一種簡單的、能引發內心共鳴的自然之美。這種美學觀念同樣貫穿于日本庭園的設計中，日本庭園通常以自然為主題，崇尚一種不求完美、偏重內斂的設計風格，通過造園中的石材、沙礫和植物，傳達出一種質樸而寧靜的美。這種美學追求與中國園林強調的豪華對稱風格形成鮮明對比。

（二）侘寂美學在《作庭記》中的體現

《作庭記》在日本庭園中體現了侘寂美學的核心原則。首先，侘寂體現在對自然石材的使用上。《作庭記》強調天然石材應保持原始形態，盡量避免修飾，以此營造一種原始、自然的美感。比如，立石的擺放要結合地形，使石材看起來像是天然生長于此。石材的布置可傳達出“寂”的精神，使觀者能夠感受到時間的痕跡和歲月的沉淀。

在水景設計上，侘寂美學通過水流的靜謐與自然體現。水景布置時，不刻意追求水流湍急或瀑布壯麗，而是用細水長流的方式體現自然之美。遣水的設計不但為園林增添了動感，還讓水流的變化引發出一種深沉的禪意。流水象征著時間的流逝，水聲輕緩而悠長，為園林帶來了靜謐的氛圍。這種簡約的水景設計不僅創造了視覺上的美感，也帶給觀者一種寧靜的心靈體驗。

此外，枯山水是侘寂美學的集中體現。在《作庭記》中，枯山水被定義為“即于庭上表現自然山水景觀時。抽去了水這一要素。枯山水的本質及關鍵在于無水。至于日本中世以后，以石像山、以砂擬水的抽象枯山水的所指范圍則甚窄”。通過沙礫和石塊的布置，枯山水模擬出河流和山川的形態，以抽象的形式呈現出自然景觀的美。這種抽象化的表達方式不僅再現了自然山水的壯美，還在寧靜的空間中注入了一種深邃的禪意。枯山水的設計在視覺上簡潔，而在精神上深沉，能夠引發觀者內心的平靜與思考。

（三）石與水在日本庭園中的象征意義

石與水是日本庭園設計的核心元素，也是侘寂美學在庭園中最主要的表現形式。石材象征著恒久與穩定，代表著一種對自然和生命恒久不變的敬畏。在《作庭記》中，石材通常未經雕琢，以其天然的形態呈現在園林中，展現出歲月的痕跡。石材的立置不僅僅是對自然的模仿，更是一種精神的象征，表現了侘寂美學中的永恒之美和時間流逝的哲學。

水則象征著生命的流動性和事物的無常。流水本身便具有動態美，代表著時間的流逝，象征著生命的變遷。正如《作庭記》中的遣水設計，通過將水流引入園林，模仿自然界的溪流，水的流動為園林增添了生機，同時也象征了自然界的輪回變化。通過對水的設計，《作庭記》試圖引導觀者在園林中體驗到一種平靜和超然的心境。水的流動不僅讓園林生動起來，更通過水的動態特性，提醒人們對生命中的短暫和永恒保持敬畏之心。

石與水的搭配形成了日本庭園中侘寂美學的核心表達。石與水的組合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和諧，更是精神層面的共鳴。石材象征著時間的恒久，而水則象征著生命的短暫，通過這種反差，在園林中營造出一種寧靜而深邃的意境。這種意境不僅能夠讓觀者感受到自然的美麗，也能夠引發他們對人生的思考。因此，石與水在日本庭園中的象征意義不僅僅停留在審美層面，更是日本人對自然、生命與時間的深刻理解與體悟。

三、中日古典園林美學的對比

中國和日本的園林美學各有特色，雖然兩者的造園思想都深受自然觀的影響，但在美學追求和表現手法上卻存在明顯差異。中國園林注重“和諧”之美，強調人與自然的統一，景觀中融合了花木、山石和水景，形成“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意境。日本園林則深受侘寂美學的影響，更關注自然的樸素、無常之美和對事物漸漸老去的接受。以下從和諧美學、自然觀、文化根源三個方面對比中日古典園林美學的差異。

（一）中國園林中的和諧美學

中國園林美學的核心在于“和諧美”，即通過造園來體現人、自然與宇宙的和諧關系。儒家思想中的“中庸之道”以及道家哲學中的“天人合一”都深刻地影響了中國園林的設計理念。中國園林注重營造自然與人工的平衡，通過借景、對稱、層次分明的設計手法，展現出一種莊重、典雅的美學。

在造園元素上，中國園林以花木、山石和水景的融合為特色。植物的選擇豐富多樣，不同的植物象征著四季輪回和園主的品格，例如松柏象征長壽，梅花象征高潔。山石和水景的設計則通過“對景”和“借景”實現景觀的深度延伸，打造出一種開闊而又富有層次的空間。例如，蘇州園林中的留園和拙政園便通過水體、石材和花木的有機組合，形成了獨具匠心的景觀。中國園林的“無水不成園”理念，通過廊橋、堤岸、湖石等構建出一種詩意和諧的美，既表現出自然之美，又反映了園主人對自然的理解和精神寄托。

（二）日本園林中的自然觀與侘寂美學

相比之下，日本園林的設計風格則受到侘寂美學的深刻影響。侘寂強調簡約、質樸和對自然的不完美之美的追求。日本園林在設計上較為簡潔，更注重自然元素本身的質樸之美，主張在不干預自然的前提下進行設計。園林中常見的元素如石材和沙礫，均以天然形態存在，不經過多余的雕琢，這種方式體現了侘寂美學中“不完美之美”的理念。

枯山水是日本庭園中極具代表性的景觀形式之一。作為日本禪宗思想的具體表現，枯山水不使用水，而是用白沙與石塊模擬自然山水的形態，通過抽象化的造園方式，展示了對自然的理解與敬畏。枯山水在視覺上雖然清雅簡約，但在精神上卻深沉厚重，觀者可以通過欣賞石材和沙礫排列出的河流、山川，感受到一種寧靜的美。這種設計不僅在視覺上體現了侘寂美學，也讓觀者在體驗中感受到禪意，達到了視覺和精神的統一。

在水景處理上，日本園林不追求水的壯麗，而是偏向細水長流的設計。例如《作庭記》中的遣水技法強調水的緩慢流動，使水景呈現出一種自然且靜謐的美。水的流動和聲響增添了庭園的生機，同時也表現了侘寂美學對時間和無常的接受。

（三）中日園林美學差異的文化根源

中日園林美學的差異源自兩國的文化背景和哲學思想。中國園林的和諧美學源自儒家和道家的哲學思想，特別是儒家提倡的“中庸之道”強調和諧、平衡，表現為對自然和人文的包容和融合。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則進一步推動了中國人對自然之美的追求，在園林設計中注重營造一種與自然共生的氛圍。中國園林因此注重細致的布局和豐富的層次，期望達到一種人工與自然交融的完美平衡。

相比之下，日本園林中的侘寂美學深受禪宗思想的影響。禪宗提倡“無為而治”，主張不干預自然，讓事物保持其原始狀態，這種思想成為日本園林設計的基礎。禪宗的無常觀念也在侘寂美學中得以體現，強調時間的流逝和事物的自然變化。日本園林通過簡約、質樸的造景手法，傳達出一種對自然的謙卑與敬仰之情。侘寂美學強調不完美和時間的痕跡，在園林設計中刻意保留了石材的天然風貌，讓庭園充滿了一種悠遠、沉靜的意境。

四、從《作庭記》看日本庭園美意識的現代意義

侘寂美學作為日本園林設計的重要理念，不僅在古典庭園中有深刻體現，在現代園林設計和全球園林藝術中也具有重要的影響力。侘寂美學所倡導的自然、簡樸與無常之美在當代社會引起了廣泛共鳴，尤其是在強調生態保護和精神回歸的今天，這種理念更具現實意義。本章將探討侘寂美學對現代園林設計的影響，并分析其在全球園林文化中的地位和啟示。

侘寂美學對現代園林設計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自然材質的運用、簡約的設計風格，以及注重空間的精神性表達。

首先，侘寂美學倡導使用天然材質，保留自然的原始狀態。現代園林設計者在選擇材料時傾向于保留自然的質感，例如在石材、木材的使用上，盡量減少人工雕琢，保持材質的本來面貌。這種設計理念在許多現代日本庭園和住宅景觀設計中仍然盛行，通過簡潔的石材擺放、天然的木質材料，以及自然的植被布局，營造出一種樸素而寧靜的空間氛圍。

其次，簡約的設計風格在侘寂美學的影響下廣泛應用于現代園林。侘寂美學追求簡約、質樸，反對多余的裝飾，這與現代簡約主義的理念不謀而合。現代園林設計中常常利用空白、對稱的構圖、層次分明的空間來營造寧靜感，使人們在喧囂的都市環境中找到一處心靈的棲息地。這種簡約設計不僅體現在日本現代庭園中，也在世界各地的園林設計中得以推廣。無論是公園、花園，還是私人庭院，設計者都傾向于去除多余的裝飾，力求在簡單中表達深意。

再次，侘寂美學注重空間的精神性表達，使園林設計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構造，更是心靈空間的延伸。侘寂美學中所強調的“空”和“無常”觀念，與現代人對自我反思和精神回歸的需求高度契合。在當代園林設計中，園林不再僅僅是賞景之地，而是人們思考和放松的場所。通過簡潔的布局和天然材料的使用，園林設計能夠引導觀者體驗自然的美好，甚至在有限的空間內引發對生命、時間和變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