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在位的開元、天寶年間,國力強盛,政治清明,經濟繁榮,思想開放包容,疆域遼闊,是唐王朝的極盛之時,也是中國封建社會發展的頂峰。盛世能以其雄厚的物質財富、強大的國家實力、開明的政治氛圍、進步的用人選官制度、開放的思想意識等,營造一個比較適合人性需求的、鼓勵人性自由發展的社會環境,表現出一種相對開放自由、蓬勃上進的氣象。
高適出生于官宦之家,他的祖父高侃是唐代名將,被封為平原郡開國公,為維護邊疆穩定作出了重要貢獻。高適的父親高崇文在高適年幼時便已經去世,此時的高家已經家道中落。高適家境貧寒,體會了許多生活的艱苦,經歷了跌宕起伏的生活,但他仍心懷大志,渴望建功立業,于是他踏上了求取功名的道路。
一、高適的第一、二次出塞
(一)經歷
因唐朝邊患,朝廷任用有能之士守邊,這為渴望建功者帶來機遇。高適心懷保家衛國的壯志,恰逢東北契丹與唐屢起沖突,他于開元十九年(731)秋,結束在宋州十年的半耕半讀隱居生活,北上至幽州、薊州。在朋友引薦下,他來到信安王李祎幕府,作《信安王幕府詩》,頌其東征意義,表援引之愿。然而,李祎剛勝,未將高適放在眼里。期望落空的高適滿心惆悵,在《薊門不遇王之渙郭密之因以留贈》中寫下“逢時事多謬,失路心彌折”,報國無門的他南返宋州,首次出塞無果。
天寶八載(749),唐玄宗下詔開有道科,令地方官舉薦人才。睢陽刺史張九皋,即前任宰相張九齡之弟,成了高適仕途貴人。他向唐玄宗舉薦高適并呈其詩作,唐玄宗下詔讓高適進京待授。高適興奮不已,在炎炎夏日,僅十日便抵京城,他在《答侯少府》中寫道:“詔書下柴門,天命敢逡巡。赫赫三伏時,十日到咸秦。”足可見其激動。可當時朝廷奸佞當道、政治黑暗,高適僅被授予封丘縣尉這一小官,政治抱負破滅。他在《封丘作》中言:“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字里行間盡顯擔任小吏的無奈與悲哀。
(二)情感表達
高適這兩次的出塞經歷讓他廣泛接觸到了社會生活,大大增加了他的閱歷,也磨礪了他的心志,使他親身接觸了底層百姓真實的邊疆生活,能夠真實地反映邊疆地區的社會問題,大膽揭露了邊疆問題的矛盾所在,這些內容均體現在他的邊塞詩中。
1.體察民生艱苦,同情勞苦群眾,關心百姓疾苦
在《東平路中遇大水》中,詩人目睹水災慘狀,莊稼被淹,百姓流離,“稼穡隨波瀾,西成不可求……農夫無倚著,野老生殷憂”,滿是對受災農民的憐憫。在《苦雨寄房四昆季》中,秋雨綿綿,詩人因自身受苦而聯想到農民生產受影響,“惆悵憫田農,徘徊傷里閭”,盡顯惆悵同情,“曾是力井稅,曷為無斗儲”,以疑問之態道出開元盛世下農民賦稅沉重之苦,憂慮溢于言表。在《自淇涉黃河途中作》中,詩人的“試共野人言,深覺農夫苦。去秋雖薄熟,今夏猶未雨。耕耘日勤勞,租稅兼舄鹵。園蔬空寥落,產業不足數”這連續八句道盡農民苦難,勞作無果,天災減產,賦稅重壓,詩人的憂慮之情如沉石,壓在字里行間。
2.關心底層士卒,同情上陣士兵
天寶九載(750),高適以封丘縣尉之職送兵青夷軍,其間安祿山惡行盡顯,奸佞當道,士兵苦不堪言,令詩人滿心同情與憂慮。《答侯少府》一詩中,“北使經大寒,關山饒苦辛。邊兵若芻狗,戰骨成埃塵。行矣勿復言,歸與傷我神”,盡顯邊疆嚴寒、行軍險惡與戰況慘烈,邊疆士卒凄慘犧牲之狀如在眼前,詩人對安祿山倒行逆施的憤懣呼之欲出。在《金城北樓》中,詩人登樓望邊塞,見戰亂不止,不禁追問“為問邊庭更何事,至今羌笛怨無窮”,那羌笛中的哀怨,是戍邊戰士的心聲,承載著詩人對他們的深切同情,也宣泄出對戰爭不休的憂愁與憤慨。在《薊門五首》中,詩人遇見白發蒼蒼、孤苦伶仃的戍邊老兵,“一身既零丁,頭鬢白紛紛”,借這一形象涵蓋所有戍邊士兵,他們在連年征戰中飽經磨難,凄慘遭遇令人痛心。在《燕歌行》中,“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對比鮮明,戰士浴血奮戰,將領卻歌舞作樂,凸顯戰士英勇無畏;又有“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后。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戍邊之久與思婦之怨交織,離愁別緒縈繞其間。
3.懷才不遇,壯志難酬,報國無門,縱有一腔報國熱情卻得不到賞識
年近半百,高適才得封丘縣尉這一微職。他滿腔抱負,似熊熊烈火,卻被現實的冷水無情澆滅,空有報國熱忱,卻無處施展,滿心無奈與無力交織。他如困于籠中的雄鷹,渴望翱翔天際,一展雄才,卻無奈懷才不遇,困于這局促之地。《塞上》一詩,詩人直抒壯志難酬之苦。“常懷感激心,愿效縱橫謨。倚劍欲誰語,關河空郁紆”,那是他心底的吶喊。他渴望在沙場傾灑豪情,可持劍而立,竟無人可與之傾訴,報國之路似那遙不可及的天際,令他滿心郁悶,沮喪萬分。在《自薊北歸》中,“誰憐不得意,長劍獨歸來”,詩人從薊北南歸,一路目睹戰爭給蒼生帶來的劇痛。他本欲深入敵陣,奮勇殺敵,可最終卻只能獨自歸來。報國無門,空有一腔熱血,壯志未酬的悲苦與對不義之戰的批判,盡在其中。在《封丘作》中,他決然表明不甘為小小官吏,“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他不愿被官場的世俗枷鎖束縛,直率地傾訴了做小吏的無奈,那懷才不遇的憤懣如決堤之水,奔涌而出。在《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微》中,詩人向好友傾訴坎坷悲慘經歷。“淇水徒自流,浮云不堪托。吾謀適可用,天路豈寥廓”,淇水自流,浮云無依,恰似他未被重用的境遇,“天路豈寥廓”的喟嘆,是才華被埋沒、報國志成泡影的苦悶,留下的唯有滿腔愴然。
4.對當朝統治者的失望與批判
高適,宛如一位無畏的勇士,真正地扎入社會現實的深處。他走進百姓生活的每個角落,目睹了邊塞烽火連年、百姓流離失所的凄慘畫卷。那畫面如同尖銳的刺,無情地戳破了盛世的偽裝,將當朝統治者的昏庸無能、小人當道的黑暗社會赤裸裸地展現在世人眼前。在《薊門五首》其二中,高適以筆為劍,直刺時弊。“漢家能用武,開拓窮異域”,短短兩句,將統治者好大喜功的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他們頻繁燃起戰火,只為拓展那遙不可及的疆土,卻全然不顧戰爭的殘酷。“戍卒厭糟糠”,這一句更似一聲悲憤的吶喊,士兵們食不果腹,身體被無情地摧殘,而統治者對此卻漠不關心,這是多么深刻的批判,宛如一道閃電,照亮了統治者冷漠無情的靈魂。在《效古贈崔二》中,“緬懷當途者,濟濟居聲位。邈然在云霄,寧肯更淪躓”,這如同一幅生動而又諷刺的畫卷。朝廷被李林甫之流牢牢把控,他們如饕餮一般,肆意放縱,在驕奢淫逸的泥潭中沉淪。而那些賢德之士呢?他們被無情地拒之門外,只能眼睜睜看著朝廷在黑暗中越陷越深。這一切,皆因統治者的昏庸蒙昧。高適的憤怒似火山噴發,字里行間滿是對統治者的失望,那批判之聲如洪鐘大呂,在歷史的長河中久久回蕩。
5.呼喚漢代大將軍,安邊定邦,保衛國家的英勇精神
高適對漢代建功英雄極為崇尚,期盼自己也能建立軍功、保家衛國。《燕歌行》中的“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譴責享樂將領,同情苦戰戰士。面對唐朝戰亂的黑暗,他期待有李將軍般懂作戰、恤士兵的將領平息戰亂。《塞上》能體現高適的邊塞穩定之策,“轉斗豈長策,和親非遠圖”,他明白和親非長久之計,不能茍且偷安;又以“惟昔李將軍,按節出皇都。總戎掃大漠,一戰擒單于”借典故諷刺當下將領,展現不滿,渴望“李將軍”式人物消除邊疆禍患,恢復安寧。《登百丈峰二首》其一中的“憶昔霍將軍,連年此征討”,詩人遙想霍去病封狼居胥之景,面對亂世,呼吁奮起抗敵,早日還百姓安定和平。
二、第三次出塞
(一)經歷
天寶十一載(752)秋,經朋友引薦,高適毅然踏上第三次出塞之路,前往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幕府。哥舒翰堪稱高適的又一伯樂,當他展讀高適之文,便為其才華所震撼,隨即上表舉薦,高適得以擔任左驍衛兵曹,兼任翰府掌書記。得此賞識與重用,高適心懷感激,在此期間創作諸多詩作,對哥舒翰予以歌頌。安史之亂如洶涌波濤,沖擊著大唐政局。唐玄宗遣哥舒翰平定叛亂,然唐玄宗聽信楊國忠讒言,終致哥舒翰兵敗,潼關失守。值此危亂之際,高適心急如焚,趕忙謁見唐玄宗,條分縷析地闡明哥舒翰兵敗緣由,并獻出補救之策。高適之能,深得唐玄宗贊賞:“侍御史高適,立節貞峻,植躬高朗。感激懷經濟之略,紛綸贍文雅之才。長策遠圖,可云大體。讜言義色,實謂忠臣。宜回糾逖之任,俾超諷諭之職,可諫議大夫,賜緋魚袋。”(《舊唐書》)自此,高適仕途順遂,一路高升。諫議大臣、封疆大吏、淮南節度使、劍南西川節度使等要職接踵而至,最終進封渤海縣侯,成為盛唐詩人中獨一無二的封侯者,仿若一顆璀璨之星,在歷史的長河中閃耀著獨特的光輝。
(二)情感表達
1.歌頌哥舒翰的英勇無畏
在第三次出塞之前,高適仿若一顆蒙塵的明珠,長久地處于懷才不遇的黯淡境遇。直至他五十三歲那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他成功踏入哥舒翰的幕府,仿若踏入了一方施展抱負的廣闊天地,就此開啟了金戈鐵馬、建功立業的璀璨人生。可以說,哥舒翰對高適的知遇之恩重如泰山,宛如甘霖之于久旱的禾苗。高適心懷感恩,揮筆寫下諸多詩歌,頌揚哥舒翰征戰時那令人敬畏的凜然氣概,將哥舒翰英勇無畏的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在《九曲詞三首》中,“許國從來徹廟堂,連年不為在疆場”,短短兩句,道盡哥舒翰連年征戰沙場,為國家立下的汗馬功勞。“到處盡逢歡洽事,相看總是太平人”,描繪出收復九曲后百姓安居樂業、其樂融融的太平畫卷,這歡快融洽的場景,從側面有力地烘托出哥舒翰功勞之大、付出之艱辛,如一座豐碑,矗立在百姓心中。“青海只今將飲馬,黃河不用更防秋”,勾勒出戰爭過后無須再嚴陣以待的安寧畫面,鮮明地突出了收復九曲的重大意義,似一道曙光,照亮了邊塞大地。在《塞下曲》中,“萬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豪邁之情躍然紙上。九曲之戰結束,邊患消除,邊塞重歸安寧,詩人以澎湃的激情,盛贊哥舒翰英勇無畏的豪邁氣概,宛如奏響了一曲激昂的贊歌,在歷史的天空中久久回蕩。
2.歌頌不正義戰爭
高適入幕獲重用后,懷才不遇的陰霾漸漸散去。只是軍中政務如紛揚大雪,日益繁雜,牽扯其心緒,令他無暇他顧。而且,他既依附哥舒翰,便很難說他對哥舒翰的頌揚沒有倚仗權勢之嫌,評價也就難免主觀。以《李云南征蠻詩》為例,高適對這場戰爭的認識有明顯局限。他似被迷霧蒙眼,盲目地僅憑楊國忠之言,就認定這是正義的收復失地之戰。詩序中“道路險艱,往復數萬里,蓋百王所未通也”描繪了作戰之路的艱難,詩中又將李宓無限拔高,把他與廉頗、藺相如相比,似珠聯璧合,還比作孫武、吳起再世,像是為迎合權貴而夸大其詞。不過,高適的邊塞詩以自身經歷為藍本,他親赴邊地,與士兵同甘共苦,所以他筆下的邊疆場景真實細膩,情感表達也動人。高適心中愛國熱情濃厚,有建功立業的抱負。在逐夢途中,他雖歷經挫折,有過消極惆悵,但最終實現安邦定國之夢,成為唐朝詩人中唯一的封侯者,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閃耀于歷史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