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齋藤幸平認為“去增長共產主義”作為一種公平且可持續的“去增長”社會,是馬克思1868年之后關于未來社會的真正構想。資本主義制度下氣候惡化及增長乏力的現實背景、從“去增長資本主義”到“去增長共產主義”的理論思考共同構成“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出場邏輯。“共有財富”是理解“去增長共產主義”概念的核心,轉向使用價值經濟、縮短勞動時間、廢除統一分工、生產過程的民主化以及強調基本工作是“去增長共產主義”的特征。齋藤幸平提出的“去增長共產主義”觀點具有一定的價值,但缺少馬克思轉向“去增長共產主義”的關鍵依據、忽視氣候危機下社會主義治理的制度優勢及顯著成效、樂觀依賴地域共同體的新社會運動且帶有難以掩飾的烏托邦色彩,具有明顯的局限性。
關鍵詞: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氣候危機
中圖分類號:A81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2921(2025)01-0049-09
基金項目:國家青年人才資助項目“全球環境治理中的中國方案研究”(YQR21062),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研究生科研與實踐創新計劃項目“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思想的批判性研究”(xcxjh20231705)階段性成果。
近年來,日本生態馬克思主義學者齋藤幸平(Kohei Saito)因《人類世的“資本論”》暢銷而聲名大噪,備受學術界關注。他從MEGA2①中系統構建了馬克思的生態學思想,并積極關注馬克思晚年思想的轉向,他認為馬克思最終走向了“去增長共產主義”,并將其作為當今時代應對氣候危機的鑰匙。當前學術界對齋藤幸平的這一觀點研究較少,本文試圖通過對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出場邏輯、基本概念、特征以及評價等方面進行研究,把握馬克思主義生態學研究的新變化,進一步明確生態社會主義立場,形成對可持續發展道路的正確認識。
一、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出場邏輯
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的提出,既有資本主義制度下氣候惡化及增長乏力的現實推動,也有來自齋藤幸平完善“去增長”理論、解讀馬克思生態學的理論思考,現實與理論交織構成其出場邏輯。
(一)現實邏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氣候惡化及增長乏力
第一,迫在眉睫的氣候危機。齋藤用“生死存亡”來描述氣候危機下資本主義社會乃至整個人類文明的當前處境。他強調氣候危機并非在2050年之后才會緩慢發生,實際上,我們正在被氣候危機所包圍,近年來世界各地頻繁出現的氣候反常現象已經提供了有力的例證。一旦氣候變暖進一步加劇,全球氣候變化將會進入一個不可逆點,一系列連鎖反應將會因氣候變暖而觸發,屆時人類將無力應對。如果全球氣溫升高4℃,南極冰川融化帶來的海平面上升將會給沿海地區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因此,為了避免這場可以預見的災難,就要達成2016年《巴黎協定》設定的目標:到2100年,全球氣溫上升的幅度要被控制在與工業文明前水平相比的2℃以內,盡可能控制在1.5℃以內。齋藤認為,如果全球依舊維持當前的排放水平,1.5℃的升溫線極有可能在2030年便會被超過,到2100年便可能升溫4℃左右。齋藤強調,“在已經升高1℃的情況下,要控制在1.5℃以內,就必須立刻開始行動”[1]4-5。
第二,耗盡外部的資本轉嫁。齋藤意識到招致氣候危機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制度,他剖析了資本主義對環境負擔進行的轉嫁。技術性轉嫁——以農業化肥為例,資本主義經營模式下產生的土地養分枯竭雖然被農業化肥所彌補,但農業化肥在制造過程中卻要消耗大量的化石燃料,一種資源彌補的背后是另一種有限資源的消耗,隨之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空間性轉嫁——資本主義中心地帶形成了“生態帝國主義”的格局,“依賴于對邊緣地區的掠奪,同時將矛盾轉移到邊緣地區”[1]25,中心地帶高消費的另一面是邊緣地區人民生活及當地生態的水深火熱;時間性轉嫁——資本主義“只反映現在的股東、經營者們的意見,無視目前還不存在的后代的聲音,從而創造出外部性,將成本轉嫁給未來”[1]26,通過犧牲未來維持當前的繁榮。資本主義依賴著外部轉嫁維持自己的運轉,然而其長久的負擔轉嫁正在使外部空間瀕臨枯竭,資本主義體系將人當作積累的工具,也將自然視為單純的掠奪目標,它追求著經濟的無限增長,將整個人類文明拖向氣候危機的災難。
第三,逃避現實的“綠色新政”。齋藤認為,當前西方國家應對氣候危機的行動只是一種表面工作,根本無濟于事。歐美許多經濟學家乃至政治家寄希望于“綠色新政”的政策計劃,期望在保持經濟增長的同時減少絕對排放量,實現經濟增長與環境負擔的絕對脫鉤。未來的重大技術變革的確可能將這一設想變為現實,但齋藤明確,短期內實現絕對脫鉤只能是一種幻想。他指出“綠色新政”背后隱藏的經濟增長陷阱,在資本邏輯推動下,“經濟增長越順利,經濟活動的規模就越大”[1]42,隨之帶來的是更多資源的消耗,二氧化碳的排放反而會增多。此外,也存在著能源使用上的“杰文斯悖論”②,微觀上的技術效率改進無法控制宏觀上的物質規模擴張,效率的提高導致環境負擔的加劇。齋藤認為,資本主義的“綠色新政”更多的是一種逃避現實的選擇,因為其無法達到《巴黎協定》的減排目標,難以應對嚴峻的氣候危機。
第四,增長低迷的資本經濟。自20世紀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以來,日本經濟增長長期停滯,被稱為“失去的三十年”,而這也是齋藤的成長背景。面對長期的增長緩慢乃至負增長,屬于發達國家的日本在人均收入、生活質量、醫療教育等方面仍處于世界領先水平,這樣的環境使得齋藤適應了經濟低增長的狀態,這為其思考發達國家經濟增長的必要性提供了契機。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后,全球經濟陷入增長乏力的狀態,通脹持續下行,經濟增速和利率也持續回落,“低增長、低通脹和低利率”成為全球宏觀經濟新特征。資本主義進入“后增長時代”,對經濟高速增長的幻想進一步破滅,伴隨著越發嚴峻的氣候危機,促使著包括齋藤在內的綠色左翼思考發達國家經濟“去增長”的可行性。
(二)理論邏輯:從“去增長資本主義”到“去增長共產主義”
第一,傳統“去增長”理論及其局限。傳統“去增長”理論對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向“去增長”轉型十分明確,他們認為,資本主義“增長至上”的病態追求引發了一系列生態問題和社會問題,必須從“去增長”中尋找答案。諸如塞奇·拉圖什(Serge Latouche)、馬烏羅·博納尤蒂(Mauro Bonaiuti)等學者積極擁護“去增長”,塞奇·拉圖什對建立“自愿節制和節約的替代性社會”[2]發出了明確呼吁。在赫爾曼·戴利(Herman Daly)看來,資本主義應該從增長經濟向穩態經濟過渡,發達國家應該率先推進這一轉型。[3]佐伯啟思甚至認為,“去增長幾乎是確保資本主義長期穩定存續的唯一方法”[1]85。此外,凱特·拉沃斯(Kate Raworth)的“甜甜圈經濟”建立了衡量區域可持續發展的可視化模型,對于資本主義“去增長”的考量具有一定啟發意義。她試圖設置一個既滿足社會基礎,又不觸及環境上限的圈層,更多的人處于這個圈內,就能維持全球的公平與可持續。現狀是大部分發展中國家的人都在缺乏社會基礎中生活,而發達國家的奢侈生活則超出了地球環境上限。面對有限的“行星邊界”③,更應該將發展空間留給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必須向“去增長”轉型。
然而齋藤強調,包括“甜甜圈經濟”在內的傳統“去增長”理論仍然在資本主義框架內設想“去增長”,其追求的是一種“去增長資本主義”,并沒有觸及資本主義制度的根本,沒有切入階級、貨幣以及市場等問題。齋藤明確,資本主義制度與“去增長”根本上就是不相容的。對于資本來說,不能增長便是最大的惡,當增長停止,資本只會為了維持利潤加劇對底層民眾和發展中國家的掠奪。因此,想要僅僅依靠法律政策改良資本主義,建設一種“去增長資本主義”是不可能的,必須超越資本主義才能實現“去增長”,而這必須從馬克思主義中尋找理論指引,汲取資本主義批判的養分,完善新時代的“去增長”理論。
第二,MEGA2與馬克思的生態學思想。作為MEGA2的編輯之一,齋藤通過對馬克思相關摘錄和筆記的整理,進一步發現了馬克思的生態學思想,認為其中蘊含著更深刻的理論變革的開端。齋藤指出,馬克思在1868年之后加強了對自然科學的研究,其對人與自然間物質代謝的相關思考超越了李比希對掠奪式農業的批判。其中,德國農學家卡爾·弗臘斯對馬克思生態學思想的影響不容忽視,弗臘斯與李比希之間圍繞化肥使用和土壤枯竭的論戰使馬克思開啟了對弗臘斯農業物理學的研究。
馬克思1868年的筆記被發表在了MEGA2Ⅳ/18上,其中有著對弗臘斯相關著作的大量摘錄。在弗臘斯《農業的本質》一書中,馬克思注意到了氣候條件對土壤形成和植物生長的影響,他意識到特定的氣候條件能夠使土壤在缺少化肥補充的情況下維持農業的長久種植,這是李比希的農業化學所忽略的。弗臘斯在《農業危機及其補救辦法》中對李比希的農業化學進行了更為全面的批判,并積極尋求利用自然力量降低農業可持續運行成本的方法,齋藤認為這使“馬克思了解了新的農業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4]。同時,弗臘斯的《各個時代的氣候和植物界,二者的歷史》也引起了馬克思的極大興趣,馬克思認為其中蘊含著“不自覺的社會主義傾向”[5]。在這本書中,弗臘斯論證了過度森林砍伐引起的氣候變化導致了古老文明崩塌,強調人與自然的不合理互動將帶來文明危機。弗臘斯還認識到,資本主義伐木和運輸技術的發展將允許砍伐以前無法砍伐或無利可圖的樹木,從而加快砍伐森林的速度和規模,[6]179這使馬克思進一步明確資本主義生產力的發展對人與自然之間物質代謝的擾亂。此外,在MEGA2Ⅳ/18和MEGA2Ⅳ/19的筆記中,齋藤發現了馬克思更為廣泛的生態關注。包括馬克思對杰文斯煤炭問題處理的認識,對英國牛瘟的關注,對現代工業化肉類生產引發一系列惡果的厭惡,也記載著馬克思對河道污染以及放牧引發的草原退化的認識。[6]179-181齋藤認為,通過生態意識的不斷深化,馬克思“已經把對森林的過度砍伐、濫用化石燃料和物種滅絕等生態主題當作了資本主義的矛盾”[1]110,他認識到資本主義只會為了短期利潤和無休止的資本積累加劇對人和自然的掠奪,造成廣泛和復雜的生態問題,因此,必須在未來社會中彌補人與自然間的物質代謝斷裂。
第三,馬克思生態學的“去增長”解讀。齋藤認為,馬克思最終構建的彌補人與自然之間物質代謝斷裂的社會是“去增長共產主義”,而這種“去增長共產主義”的設想將為現在的氣候危機應對提供指引。他結合馬克思晚年對古代公社的研究,對馬克思的生態學進行了一種“去增長”解讀。
齋藤指出,馬克思在1868年研究弗臘斯的生態學著作時,也同時開始了對古代公社共同體的研究,弗臘斯對德國古代馬爾克公社可持續農業的論述使馬克思認識到了前資本主義社會共同體的可持續性。1868年,馬克思同樣因為馬爾克公社關注到了德國法律史學家奧爾格·路德維希·毛勒。毛勒認為,馬爾克公社通過抽簽和定期輪換的方式使每個人獲得了平等放牧的公有土地,馬克思從中看到古代公社的平等主義。齋藤強調,馬克思對生態學的研究與對古代公社共同體的研究從一開始就密切相關,馬克思的目的是考察與資本主義社會不同的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代謝方式,而通過對前資本主義社會和非西方社會物質代謝方式的研究,馬克思發現了“可持續性”和“社會平等”的緊密聯系。
齋藤強調,馬克思意識到建立在“可持續性”和“社會平等”基礎上的共同體具有對抗資本主義、建立起共產主義的可能性。資本主義加劇了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代謝斷裂,而“在馬爾克公社中,人與自然的物質代謝被社會以一種更可持續的方式組織起來,同時也實現了一種更平等的關系”[1]128,雖然維持著低水平的生產力,但是具有某種意義上的優越性。齋藤認為,馬克思的結論體現在《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之中。馬克思在《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的初稿中提到,資本主義制度“處于同科學、同人民群眾以至同它自己所產生的生產力本身相對抗的境地。總之,在俄國公社面前,資本主義制度正經歷著危機,這種危機只能隨著資本主義的消滅,隨著現代社會回復到‘古代’類型的公有制而告終”[7]。齋藤指出,如果將與資本主義相抗爭的“科學”理解為李比希、弗臘斯的生態科學,這句話便可理解為“以物質代謝裂縫論批判生產力至上主義思想”[1]130。李比希與弗臘斯為馬克思提供了克服資本主義危機的自然科學啟示,即建立合理的農業。《資本論》第三卷也談到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濫用土地的批判,“對地力的榨取和濫用……代替了對土地這個人類世世代代共同的永久的財產,即他們不能出讓的生存條件和再生產條件所進行的自覺的合理的經營”[8]。齋藤認為,馬克思的批判表明他追求的并非經濟的無限增長,而是將地球作為“共有財富”進行可持續管理。[1]131因此,復信中談到的“回復”,不僅是“回復”公有制,更是需要吸收公平與可持續的穩態經濟原則,這是未被發現的“去增長共產主義”。
二、“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基本概念及特征
“去增長共產主義”是齋藤對馬克思關于后資本主義社會愿景的一種具體構建,對這種構建形成全面清晰的認識,需要把握“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基本概念及相關特征。
(一)“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基本概念
齋藤提出的“去增長共產主義”是一種放棄經濟增長的追求,依靠“共有財富”的繁榮,維持社會公平和可持續的未來社會樣態。通過把握齋藤對“富裕”以及“共有財富”的分析,可以進一步理解“去增長共產主義”的基本概念。
一方面,重新理解馬克思的“富裕”概念。齋藤指出,“通過對財富范疇的批判,馬克思對財富‘極大豐富’(abundance)的理解將以一種非消費主義和非生產主義的方式得以重構”[9]。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商品做了如下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的財富,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單個的商品表現為這種財富的元素形式。”[10]齋藤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下,財富會以商品的形式來表現,而在非資本主義社會,其生產、分配和消費若沒有市場交換的中介,其大部分財富就不會表現為商品。他進一步指出,馬克思既將文化、技能、自由的時間以及知識的富裕看作社會財富,也用“自然財富”來指代生產和再生產的自然和物質條件。[9]因此,馬克思對共產主義所設想的財富充分涌流,并不能被簡化為資本主義式的大量金錢和不動產,而那種對資本主義形式財富的無限追求必將觸及地球的極限。齋藤認為,馬克思早已認識到資本主義制度下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代謝斷裂,認識到資本主義生產的不可持續性,因此,馬克思所強調的財富絕不等同于資本主義形式的財富,共產主義中財富的充分涌流也不等于人類可以完全沒有限制地享受世界財富。他指出,資本主義的財富遵循著一種商品化的邏輯,而共產主義的財富遵循著共同化的邏輯,其所追求的財富富裕建立在共同財富富裕的基礎上,而這種富裕將通過社會成員之間的分享與合作、通過公平地分配財富和分擔責任來實現。
另一方面,“共有財富”創造真正的繁榮。“‘共有財富’是指應該由社會共享和管理的財富”[1]94,這一概念最初由安東尼奧·奈格里和邁克爾·哈特在《帝國》一書中提出。齋藤將“共有財富”作為維持“去增長共產主義”運轉的核心,在這樣一種社會中,水、電、住房、教育、醫療等都將成為公共物品,由聯合體的民眾進行民主管理。資本主義一直追求GDP的提高,使人們相信經濟增長會帶來社會繁榮,“但所有人的繁榮直到今天也沒有實現”[1]90,齋藤強調,社會的繁榮程度取決于“如何組織其生產和分配,以及如何分配其社會資源”[1]70,“去增長共產主義”將通過廢除商品和貨幣的人為稀缺性、共享社會及自然的財富,實現“共有財富”的富裕,以最少的能量消耗滿足社會需求,即便沒有經濟增長,也能為人們帶來更加穩定和富裕的生活,實現社會繁榮。
齋藤認為,歷史上人類曾擁有較為充足的“共有財富”,“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公有地由共同體成員共同管理,大家在公有地上勞動和生活”,人們按照自己的需要“采摘果實蘑菇、收集柴火、捕魚打鳥,獲取生活必需品”[1]165,然而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摧毀了這一切,圈地運動將人們從公有土地上趕了出去,資本主義通過人為增加共有物的稀缺性,對其進行壟斷,從而不斷窄化共有物的空間,將“共有財富”轉化為了私人財富。人們失去了自由獲得生活資料的條件,連拾取枯枝都變成了盜竊和非法入侵。齋藤認為,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發展雖然增加了私人領域的財富,增加了以貨幣衡量的國家財富,但卻不斷制造著貧窮。滿目的商品、放大的欲望、無休止的工作、不堪重負的環境,是資本主義表面繁榮下的現實。他強調,“資本主義是一個永久性產出稀缺性和貧窮的系統”[1]177,只有共產主義重建“共有財富”才能實現真正的繁榮,只有“共有財富”才能在21世紀實現“完全富裕”,因此,“去增長共產主義”是一個對抗資本主義人造稀缺性的富裕社會。在這里,一切生產資料都將成為“共有財富”,工人們成立“工人合作社”共同出資、占有及管理生產資料。他們對所進行的工作以及政策進行民主決策,“通過將民主帶入勞動現場,工人們可以抑制競爭,并就發展、教育和重新部署等做出自己的決定”[1]184。他們的投資將不受短期利潤的影響從而有利于社區長久繁榮,能夠利用“社會團結經濟”[1]184實現社區復興。“恢復‘完全富裕’的領域越多,商品化的領域越少,因此GDP就會下降。這就是去增長。”[1]186
總之,齋藤認為,“去增長共產主義”是一個將生產資料乃至整個地球都作為“共有財富”,由生產者們公共管理、運營的社會。它將會重建被資本主義瓦解的知識、自然環境、人權以及社會,“通過不斷擴展‘共有財富’的領域,最終將會完成對資本主義的超越”[1]95。
(二)“去增長共產主義”的特征
第一,轉向使用價值經濟。資本主義只關注商品出售所獲得的“價值”,追求不斷的價值增殖,只要某種產品便于銷售,就會被大量生產,無論其是否造成大量的浪費和環境破壞。與之相比,那些不盈利的商品和服務則生產不足,無論其對社會再生產有多重要。齋藤認為,“去增長共產主義”社會中的生產目的發生了根本轉變,“它把‘使用價值’而非‘價值’的增加作為商品生產的目的,并將生產置于社會性計劃之下”[1]212。“去增長共產主義”將擺脫當下的消費主義、大規模生產、大規模消費的模式,轉向使用價值經濟,聚焦于真正有利于繁榮的必需品的生產。
第二,縮短勞動時間。資本主義體制下的自動化并沒有解放勞動者,反而使勞動者出現了失業的威脅,勞動時間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因越來越多不穩定的低薪工作被迫延長工作時間。齋藤認為,勞動時間的縮短要通過減少無意義的生產,將勞動力分配給社會再生產真正需要的領域來實現。“停止制造不需要的東西,就可以大大減少整個社會的總勞動時間”[1]213,環境負擔也會因此減輕。在齋藤設想的“去增長共產主義”中,諸如營銷、廣告、包裝等不必要的勞動將會被大量取消,這些勞動不但沒有產生使用價值,而且消耗了大量的資源。因此,將之取消并不會影響社會的繁榮,而剩余的工作也將由每個人分擔,由此帶來勞動時間的縮短。
第三,廢除統一分工。資本主義的過度分工使得勞動被限制在統一、單調的作業中,工人只能枯燥地重復簡單勞動,失去了自主性,勞動本身也失去了內容。因此,“去增長共產主義”將廢除導致統一勞動的分工。齋藤指出,“停止統一分工、恢復人之所以為人的勞動,那么為了經濟增長而提高效率將不再是首要任務。價值、互助等都優先于利潤。”[1]218而對于某些無法避免的枯燥勞動,將通過新技術的發展來減少,并由社會進行公平的輪換。這種對勞動“一般特性”的保護雖然會減緩生產過程的速度,但卻是“去增長共產主義”所需要的。
第四,生產過程的民主化。齋藤認為,在未來的“去增長共產主義”社會中,生產資料將由“聯合體”進行共同管理,工人們將對生產什么、生產多少以及如何生產進行民主決策,這種民主生產與資本主義生產的“專制”特征直接對立。民主生產將拋棄等級制度,不再由少數人的意志決定,這需要更多的決策時間來達成共識,也必然會拖慢生產速度,但也將為生產者考慮產品的必要性,考慮階級、性別以及種族的平等,考慮生產對環境的影響等提供更多的時間和空間。[6]241-242
第五,強調基本工作。基本工作是一種主要依靠人力且難以通過自動化提高生產率的工作。以關愛勞動為例,勞動者致力于與對方建立信賴關系,提供一種關懷式的服務。這種基本工作不以經濟的無限增長為目標,但卻對于教化下一代、維持社區穩定以及支撐社會合作具有重要作用。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毫無意義的‘狗屁工作’”[1]222具有高報酬并吸引著廣大勞動力的投入,而不可或缺的基本工作卻因低廉的報酬長期缺乏人手。齋藤認為,“去增長共產主義”摒棄了將經濟增長作為最高目標,將高度重視勞動密集型的基本工作,這種轉向也會放緩經濟增長速度,最終有利于社會整體發展以及全球生態環境。
三、對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觀點的評價
齋藤的“去增長共產主義”是一種從“去增長”的視角構建馬克思主義的嘗試,也是應對當下氣候危機的大膽設想,剖析了全球氣候危機的資本主義根源,較為系統地挖掘了馬克思的生態筆記,具有一定的理論貢獻,但也存在著明顯的局限。
(一)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的理論貢獻
第一,反駁了把馬克思主義視為生產主義的觀點。生產主義樂觀認可資本主義現代化,對技術以及生產的進步具有無批判式的狂熱,通常表現為經濟決定論、生產力決定論等。馬克思、恩格斯一度因強調生產和經濟的作用而被許多理論家誤解為生產主義者。無論是在資產階級陣營中還是在馬克思主義陣營內,都有許多學者將馬克思的歷史觀誤解為經濟決定論。而且在生態學批判視角興起后,這種趨勢愈演愈烈,許多綠色理論家指責馬克思主義是生產主義,他們認為馬克思是盲目崇拜技術、主張征服自然、唯生產力論的普羅米修斯主義者,持有這種觀點的學者有特德·本頓(Ted Benton)、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 dens)、羅賓·艾克斯利(Robyn Eckersley)等。盡管許多生態馬克思主義學者,如瑞尼爾·格倫德曼(Rainer Grundmann)、喬納森·休斯(Jona? than Hughes)、約翰·貝拉米·福斯特(John Bel? lamy Foster)等對這種觀點進行了多次辯駁,他們或是闡釋馬克思的“生產力發展”概念,或是構建馬克思的生態學思想,一定程度上削減了這種錯誤認識,但是始終缺少系統的文本展現馬克思直觀的生態關注。齋藤通過對MEGA2的挖掘證實了馬克思對生態問題的濃厚興趣和廣泛研究,依據文本梳理了馬克思的生態學思想,強調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技術加劇自然掠奪的認識,進一步劃清了馬克思主義與生產主義的界限。
第二,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經濟增長模式。齋藤一一批判了當前西方主要的經濟增長模式以及其應對氣候危機所采取的各種折中方案,并指明了資本主義制度是氣候危機產生的根源。資本對價值增殖的無限追求超出了有限的“行星邊界”,對發展中國家自然資源、勞動力的壓榨以及相應環境負擔的轉嫁維持著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大規模的生產與消費。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奉行的生態帝國主義使得發展中國家最先遭受著包括氣候危機在內的一系列生態問題,而人均碳排放量最高的發達國家卻“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安定與便捷的生活。因此,對環境危機帶來損失的分擔是極不平等的,“與糧食、能源以及原料的生產、消費相關的環境負擔也被不平等地分配了”[1]14。齋藤的一系列論述充分表明西方國家在全球氣候問題乃至廣泛生態問題上的非正義性,呼吁著人們對發達國家的經濟增長模式進行反思,發出了超越資本主義應對氣候危機的呼聲。
第三,強化共產主義社會財富共享愿景。盡管齋藤對共產主義的公有制樣態進行了“去增長”的闡釋,但其重建“共有財富”的呼吁回應了馬克思社會財富共享的理念,強化了共產主義社會中財富共享的平等愿景,對于中國的共同富裕建設也具有一定的啟發意義。財富不僅關乎收入水平,更關乎生產資料的占有,生產資料為少數人占有催生著社會財富的兩極分化。因此,共同富裕建設始終離不開公有制的完善,只有在更大范圍公有制建立的前提下,才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共同富裕。當然,公有制的全面推行不能一蹴而就,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依然需要充分發揮非公有制經濟的作用。要逐步擴大公有制的范圍、擴充公共領域的財富,推動生產資料共同占有及共同管理的實現,最終推進社會財富的真正共享、實現共同富裕。
(二)齋藤幸平“去增長共產主義”的理論局限
第一,缺乏馬克思轉向“去增長”的關鍵依據。盡管齋藤對MEGA2的研究為其提供了重新解釋馬克思的契機,但是在馬克思的著作中從未出現過“去增長”,這一點包括齋藤也承認,他將其歸于《資本論》的未完成。齋藤本質上是通過對馬克思的解釋來闡述自身的政治觀點,構建自身對后資本主義社會的設想。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批判資本主義經濟的增長模式是可取的,但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蘊含著“去增長”理念。馬克思的確并非生產主義者,但馬克思并沒有輕視生產力發展的作用,馬克思的著作中始終強調科學技術進步和擴大再生產,將生產力的發展作為人類社會進步的基礎。馬克思主義是一個整體的科學理論體系,始終服務于無產階級的解放運動,服務于全人類的解放,它并不為人類未來的可能性設限。
第二,忽視氣候危機下社會主義治理的制度優勢及顯著成效。面對嚴峻的氣候危機,齋藤顯然充斥著悲觀主義,將希望寄托于“去增長”之上。然而,資本主義體系下的無助并不等同于人類的宿命,實際上,齋藤忽視了社會主義制度在氣候治理中的作用。西方國家將氣候治理作為遏制發展中國家發展的陷阱,然而中國卻毅然承擔起了責任,積極推進碳達峰和碳中和,這是一條以國家力量協調各領域協作,通過創新和合作實現可持續增長的減排道路。如今,中國建成了全球規模最大的碳市場和清潔發電體系,太陽能發電、水電、風電裝機穩居世界第一[11],顯現出中國能源轉型的成效。在核技術的突破方面,中國也走在了世界前列,2023年甘肅省釷基反應堆正式開始運行,其采取熔鹽反應堆的形式從物理機制上極大減少了核泄漏的可能。中國充分發揮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優勢,不斷推動著新能源領域的科技創新,為全球氣候治理帶來新的可能。
第三,樂觀依賴地域共同體的新社會運動。齋藤認為,要真正應對氣候危機,必須超越資本主義社會,然而,他卻盲目依賴地方性的新社會運動,試圖以一種擺脫國家的形式,通過地域共同體的擴大重建“共有財富”,最終推翻資本主義。問題在于齋藤忽視了與資本主義斗爭的殘酷性,資本主義中“新自由主義”的力量過于龐大,零散的社會運動不但無法戰勝資本主義,反而會被“新自由主義”利用,陷入如同之前女權運動、生態運動的一般處境,成為“新自由主義”用來沖擊國家力量、竊取公權力的工具。齋藤的這一主張陷入了“新自由主義設下的多元主義與去中心化陷阱”[12]之中,最終不但無法有益于氣候危機的治理,反而會進一步加劇資本主義國家的私有化,催生出更多的治理亂象。
第四,帶有難以掩飾的烏托邦色彩。盡管齋藤表明“去增長共產主義”并非對原始社會生活的浪漫回歸,但是其理論存在著對前資本主義社會模式的過度依賴,將未來社會限制在了“去增長”之上,并簡單相信“去增長共產主義”能夠以更少的資源消耗創造更好的生活,表現出一定的烏托邦色彩。更為關鍵的是,雖然齋藤明確拒絕向資本主義妥協、主張以更加堅定的立場挑戰資本主義,然而他卻策略性地忽視了階級斗爭和社會革命,并且在論述“去增長共產主義”的核心概念時,用“共有財富”替代公有制的表達,一定程度上模糊了意識形態屬性,實際上仍然停留于資本主義改良的范圍之內,這也是眾多“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的理論通病。
總體而言,齋藤的觀點對于追求社會公平以及可持續發展等方面有一定意義,發達國家當前奉行的增長模式以及生態帝國主義的確應該改變。然而其觀點本身卻存在著許多漏洞,其尋找的理論依據無法立足,其依托的實現路徑過于軟弱。當前的氣候危機是一個緊迫的全球性問題,這推動著人們對“去增長”進行思考,然而轉向“去增長”并非一條坦途,也絕非解決人類氣候危機的唯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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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nalysis of Kohei Saito’s Perspective on“Degrowth Communism”
Tao Jikun,He Wei
(School of Marxism,Nanjing University of Aeronautics and Astronautics,Nanjing Jiangsu,211106)Abstract:Kohei Saito posits that“Degrowth Communism,”as an equitable and sustainable“de? growth”society,represents Marx’s genuine vision of a future society after 1868. The worsening cli? mate conditions and sluggish growth under capitalism,alongside theoretical reflections transitioning from“Degrowth capitalism”to“degrowth communism,”constitute the logical basis for the emergence of“Degrowth Communism。”The concept of“common wealth”lies at the core of understanding“De? growth Communism。”Its basic features include a shift to a use-value economy,reduced working hours,the abolition of a unified division of labor,the democratization of production processes,and an emphasis on essential work. While Saito’s proposal of“Degrowth Communism”holds certain mer? its,it lacks critical evidence for Marx’s transition to this perspective,overlooks the institutional ad? vantages and significant achievements of socialist governance in addressing the climate crisis,and places overly optimistic reliance on regional community-based new social movements,embodying an unmistakable utopian character with evident limitations.
Keywords:Kohei Saito;“Degrowth Communism”;Climate Crisis
①MEGA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第二版,國際馬克思恩格斯基金會支持編輯出版的馬克思恩格斯文獻、手稿和往來書信等原始手稿的文獻發掘整理的完整的、歷史考證性的版本,最為忠實、全面地反映了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原貌。
②杰文斯悖論——19世紀,經濟學家威廉姆·斯坦利·杰文斯在《煤炭問題》一書中提出。他指出,技術進步并沒有使英國的煤炭使用量減少,隨著煤炭價格日趨低廉,各部門使用了比以往更多的煤炭,煤炭消耗量反而增多。
③行星邊界——環境學家羅克斯特倫為確定人類穩定生存極限測量了九個領域,包括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的喪失、氮和磷循環、土地利用的變化、海洋酸化、淡水消耗增加、臭氧耗竭、大氣中的溶膠負荷和化學污染,這九個領域涉及的閾值就是行星邊界。
責任編輯:張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