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本質透視與深層批判

摘要：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以數字技術為底層技術支撐，其本質是利用數字技術操縱精神意識、支配思想生產、實行文化殖民。當今時代的數字資本主義通過新興技術轉換了精神控制的方式，人類精神世界被拋入新的異化之中，其異化機制主要表現為注意力模式發生轉變、人的主體性日漸迷失、數字資本不斷增殖。通過對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本質透視，著力探究精神控制產生的異化機制，從而為超越數字邏輯和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提供路徑支撐，以期為真正實現人的精神解放和全面發展提供理論參照。

關鍵詞：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數字技術；異化

中圖分類號：D64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2921（2025）01-0099-09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健全網絡綜合治理體系的機制、路徑優化與生態格局構建”（23AKS017），安徽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高峰學科2024年度研究生創新課題“數字資本主義批判及其當代啟示研究”（MYGFXK2024YCA03）階段性成果。

數字技術改變了精神世界的生產和創作，衍生為支配和控制精神領域的新手段。數字資本主義利用數字技術在精神領域展開思想統治，這種手段從物質的身體層面滲透到非物質的情感、意識等層面，“其目的是對精神進行扶植式管控”[1]，更深入地對主體進行意識形態形塑與算法控制，由此推動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出場。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主要以數字技術為底層技術支撐，它利用數字技術操縱精神意識、支配思想生產、實行文化殖民。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通過監視與支配主體的注意力，形成抑制主體創造性與自由個性的新異化，重構人類的精神領域以及與之相適應的勞動方式，解鎖了一種新的精神掌控形式。與此同時，資本主義借助數字技術大肆宣揚西方意識形態，極力鼓吹所謂的“普世價值”，嚴重威脅我國意識形態安全。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在意識形態斗爭上，我們沒有任何妥協退讓的余地，必須把領導權牢牢掌握在手中，任何時候都不能旁落，否則就要犯無可挽回的歷史性錯誤。”[2]為此，數字化時代，展開對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研究是必要之舉，務必引起重視。本文嘗試通過對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本質透視，著力探究精神控制產生的異化機制，從而為超越數字邏輯和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提供路徑支撐，以期為真正實現人的精神解放和全面發展提供理論參照。

一、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概念解讀

何謂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這是深入認識與具體把握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本質的前提。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創生是精神控制發展的必然結果。邁克爾·布若威（Michael Burawoy）認為，在數字資本主義下，“主體性以及有意識地反抗政治的舞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當作操縱的純粹客體的個人”[3]。在數字社會，資本主義通過數字技術的全景監視將以資本邏輯為主的意識形態、價值觀等嵌入人的精神世界，從而實現對人的欲望、意識、情感、心理的把控與調節，使人們失去了真正的自我意識，沉浸于數字資本主義為實現所謂的優化精神世界而打造的溫床之中，導致人在精神領域自覺服從資本主義統治。與此同時，數字資本主義利用數字技術調整與控制數字文化的創作、生產與傳播，努力營造一種信息和通信技術（ICT）為人們提供了可增強個人精神自由的空間，其實質是“設法讓人們發自內心地屈從于環境威力的權力技術”[4]20，通過通信技術（ICT）人們墮入資本家們構建的數字化精神自由的假想之中——“自由即監控”。正如韓炳哲所言，“數字化全景監獄的特點在于，‘老大哥’和他的犯人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不見”[5]。換言之，人在數字化生活中既是監視者又是被監視者，所謂的精神自由的現實實現只是資本主義借助數字技術對精神世界進行的更為隱匿的全景監視與權力展演。因此，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可以理解為：借助數字技術之高效精準優勢將階級的思想文化滲入全社會，從而對人們的精神領域形成廣泛而深遠的影響與控制。

二、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本質透視

數字技術改變了精神世界的生產和創作，衍生為支配和控制精神領域的新手段。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主要以數字技術為底層技術支撐，實質是利用數字技術操縱精神意識、支配思想生產、實行文化殖民。

（一）利用數字技術操縱精神意識，不是自我意識的真正表達

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在精神領域中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借助數字技術監視、調控人的精神意識，從而在人的精神領域中嵌入代表資本主義文化的價值觀、話語方式、交往模式等，將人的精神自由圍困在資本邏輯的包圍圈中。這種表現方式之所以最根本、最直接，是因為數字資本主義精神統治的指向對象是從事具體實踐活動的現實的人。因為一旦掌控了人的精神意識，就能控制人的實踐活動，從而掌控整個社會運轉。資本主義國家憑借其發達的技術優勢，試圖將資本主義價值觀作為衡量一切的文化標準，對人的精神領域展開監視與控制，打造一種這些通信技術（ICT）能夠實現精神自由但仍然“完美控制”的運動。例如，ChatGPT（聊天機器人程序）、Sora（人工智能文生視頻大模型）等應用將西方價值理念、文化習慣、語言表達等作為數字技術的底層文化支撐，那么人們從中所接收的信息就會或多或少染有西方思想文化色彩，墮入西方意識形態“陷阱”。資本主義極力通過技術手段在精神領域大肆宣揚西方文化觀念，以此價值體系來控制人的精神意識[6]，并用同質化的虛假信息干擾人們的交往交流方式。顯而易見，數字時代中資本主義借助數字技術控制精神意識，使得人的精神意識接受資本主義的價值理念、文化習慣等的隱蔽滲透與誘導，進而約束受眾行動，并不是現實的人自我意識之真正表達。

（二）利用數字技術支配思想生產，不是自我認同的真正自覺

思想的產生、創作與發展是人類所特有的活動。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指出，統治階級不僅是“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7]178。安東尼奧·葛蘭西和路易·阿爾都塞也認識到精神生產與統治階級之間的緊密聯系，他們將知識生產的問題擴大到對國家權力的分析上。資產階級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必然將維護資本主義利益的思想觀念納入社會主流價值體系之中，并且“賦予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7]180，以更深層次地在精神領域實現思想壟斷。資本主義國家將數字技術看作資本增殖的不竭動力，利用數字技術打造資本主義文化理念，生產出大量經過數字化“包裝”的文化產品，并通過精密的數字智能計算核算實現這些產品的精準分配。與此同時，這些國家還通過跨境電商形式將西方價值體系和思想觀念滲入到全球文化產品的創作與分配過程，誤導其他國家的思想生產方向與干擾文化創造活動。資本主義控制思想文化的生產與分配，既是實現資本增殖的手段，又是對人們精神自由層面的調控。不言而喻，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即是資本主義借助數字技術調節思想的生產與分配，意在將資本主義的思想定義為這個時代占統治地位的思想文化，重構精神領域思想體系、價值體系，進而實現對整個社會的控制與支配，其最終目的是強化資產階級自身的統治，既不是人們在自由、“去中心化”、平等的數字空間中探索真實自我之新解放，更不是自我認同之真正自覺。

（三）利用數字技術實行文化殖民，不是文化自主的真正獨立

文化殖民是新殖民主義在文化方面的表現，它是傳統殖民主義在文化侵略與擴張下的衍生物。文化殖民仍然繼承了過去傳統殖民主義的殘暴性與侵略性內核，其實質是西方霸權主義的延伸，是深入政治、社會等領域中的“文化叢林法則”。西方國家以文化擴張為通道，大搞文化霸權、文化殖民，對其他民族文化持以歧視、壓迫之態，將西方的生活模式、社會制度、文化理念強制輸出到全球，導致全球文化日漸西化。

尤其是隨著通信技術（ICT）的不斷發展，資本主義國家鼓吹文化殖民主義、文化帝國主義的形式呈現出復雜隱蔽、虛假欺騙的態勢。維持資本主義生機，是資本主義精神控制在互聯網時代的重要使命。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極力宣揚西方文明等級論、文明優越論，利用數字技術優勢將西方文化進行全球滲透，以此為西方國家實行全球霸權的“和平演變”服務，欠發達地區以及弱國深陷文化殖民沼澤。大數據、人工智能、云計算等成為文化殖民的新型武器，這一新型殖民模式將西方“普世價值”等同于世界普世文明，對精神領域不斷進行文化滲透、文明輸出，阻礙了不同類型文化之間的平等交流。究其根本，這是對文化多樣性和差異性的單方面扼殺，是文化同質化的過程。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曾指出：“每一文化，皆有其自身的文明。”[8]而在強勢文化（西方文化）壓制弱勢文化（落后國家地區文化）下，已經失去了文化自主的獨立選擇，人們不得不以失去精神自由作為交換。這種失去絕非“自愿”，而是一種粗暴“剝奪”。

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敵對勢力在那里極力宣揚所謂的‘普世價值’。這些人是真的說什么‘普世價值’嗎？根本不是，他們是掛羊頭賣狗肉，目的就是要同我們爭奪陣地、爭奪人心、爭奪群眾，最終推翻中國共產黨領導和中國社會主義制度。”[9]毋庸置疑的是，西方國家通過數字手段實行文化殖民是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精神世界在互聯網空間長期受約束和制裁的重要表現，其以此瓦解精神領域，攻破思想防線，蓄意發動數字意識形態戰爭。而一旦文化陣地失守、文化領域失防，大量西方的生活方式、價值理念、意識形態將會在“文化轉基因”策略下大肆滲透。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根本不存在文化自主的真正獨立，更談不上人的精神自由解放，有的只是西方國家借助數字武器進行的文化擴張與入侵。因而，我們務必高度重視，時刻保持警惕，繃緊防范之弦。

三、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異化機制

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開啟了一種隱藏在“自由”“自覺”“休閑”背后的勞動控制與剝削新形式，這種操控廣泛滲入到精神領域，不分晝夜地監視與左右主體的注意力，進而更深入地對主體進行意識形態形塑與算法控制，形成抑制主體創造性與自由個性的“新異化”。

（一）注意力模式的轉變：精神控制“新異化”的變遷邏輯

注意力空間作為人們精神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決定著人的精神自由狀態。注意力空間是大腦這臺計算機的內存，即隨機存取存儲器RAM（內存），或者被稱為“工作記憶”。注意力空間主要有兩種工作模式，一是專注模式；二是發散模式。前者中人的注意力是導向外部的，目的是使注意力集中；后者中人的注意力是導向內部的，是使注意力不集中。人類注意力模式的變化發展與捕捉、控制注意力的技術、裝備等息息相關。喬納森·克拉里（JonathanCrary）認為，注意力的問題是“一個依照社會規定的規范來加以明確表達，并成為現代技術環境組成部分的行為模式問題”[10]24。注意力作為表現人的認知活動中的動力功能，是人類社會歷史總和中的一部分，其發展模式必須適應人類社會的現代化、理性化發展環境，也就是說在技術更迭迅速的當下，已經不存在一成不變的注意力模式。數字資本主義下，新興數字技術與資本聯姻共謀，對人的注意力模式提出了新的要求。

一方面，通過持續更新信息流與刺激源，誘使注意力進入新的認知邊界。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信息量呈指數式增長，人們被迫卷入信息洪流，像蠶蛹般蜷縮進“信息繭房”當中，難以專注做自己的事情，對信息干擾的抵抗呈現出較強的無力感，與日俱增的是受人工智能技術影響所產生的說服、規訓，人和信息間的關系被徹底顛覆。數字資本主義依循資本邏輯重新構建注意力模式，不斷刺激注意力進行“集中—分散……再集中—再分散”的頻繁切換，解構原有的注意力結構，建立新的認知邊界，以達到控制和減輕個人精神自由的目的。所以克拉里才會毫不客氣地指出：“當資本的動態邏輯開始戲劇性地瓦解任何穩定、或持久的知覺結構的時候，這一邏輯同時也試圖給人們強加一個注意力的規訓王國。”[10]13

另一方面，創生一種以“分心”和“多任務”為特征的新模式。信息時代，有價值的不是信息，而是你的注意力。自從人類誕生以來就存在注意力資源，但只有在互聯網時代，它的價值才能不斷翻倍[11]。而只有那些投入到生產、創造、消費活動中的注意力資源才能促進信息釋放出更大價值。換言之，只有被人們所關注的信息才是核心資源。那么，在此條件下，平臺便會設置大量信息端口盡可能多地捕捉用戶注意力，由此產生一種新的注意力模式——分心（distrac？ tion）。藍江指出：“今天互聯網和數字平臺所謂的注意力經濟學或眼球經濟學的實質并不是注意力，而是一種分心。”[12]數字技術的發明改變了感官領域，注意力不再集中，“分心”變得普遍[13]。與此同時，數字裝置具有的窗口分屏功能成為“分心”獲取多個信息源的寓所，在這種情況下，人們能夠在同一時間打開多個任務窗口辦公，他們穿梭在多個信息端口、任務與操作流程之中，力求短時間內消耗更多注意力來提高工作效率，這就導致另一種注意力分配模式——多任務（multitasking）。“分心”和“多任務”模式是數字技術快速發展的必然結果，也確實更能適應數字資本主義監督人們從事復雜生產工作的條件，這實際上大幅度增加了人們的勞動強度，從而保障資本占有更多超額利潤。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生命力的衰竭、社會性的疾病與文明的倒退。

質言之，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人類被拋入過載的信息之中，原有的認知極限不斷被突破，人們不得不選擇“分心”和“多任務”模式來應對過多的信息，這類注意力模式拒絕反思、拒絕遲滯、拒絕停頓。從根本上來講，數字時代所創造的供人們行使無限自由的注意力空間，只會造成精神渙散、疲勞活躍、虛假享受。“對注意力不要被分散的卑微要求，可能就是通往我們身處今天的電子迷霧中無法看到的未來國度的道路”[14]。煥發精神領域風采、推動人類文明進步，最關鍵的因素就是擁有專注和沉思，沒有真正的集中注意力，人類就不可能取得超越和進步，更不可能實現真正的精神自由。

（二）人的主體性的迷失：精神控制“新異化”的主宰邏輯

今天人們被電腦、手機、iPad等數字裝置包圍，而我們的靈魂似乎迷失在這些電子屏幕的叢林里。可以說，數字技術使得豐富人的精神領域的手段和方式變得更加新穎精巧，但也為侵略和掌控精神自由的領土提供了可能。

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是一個比居伊·德波的《景觀社會》更加景觀的社會，數字裝置成為資本主義操縱人類精神領域，進而控制人們外在行為的武器。以刷抖音、快手等短視頻為例，相信絕大部分人一開始只想花幾分鐘時間，結果卻沉浸在平臺精準推送的視頻中幾個小時不停歇。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指出，“通過壓抑，自我試圖把心中的某些傾向不僅從意識中排斥出去，而且從其他效應和活動中排斥出去”[15]。那么，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作為主體的自我，能夠調控人們有意識的行為，但如今這一主體能力在刷抖音、看微博、玩手游等電子裝置面前似乎被徹底消弭，導致主體意識明明只想看幾分鐘短視頻，卻沉浸其中幾個小時而無法自拔，甚至產生精神過度疲勞。這些跡象表明，數字時代人們至少不再完全被主體的自我意識所控制，反而被電子產品所支配，形成一種異己力量。也就是說，當我們暢游在數字空間，自以為實現精神自由的時候，體會的并不是一種以自我導向、自我選擇為特征的主體解放，而是資本主義生產機制利用數字裝置增強對精神領域之掌控，使得人們進入一種控制新模式——數據監控。毫不夸張地說，在基于數字平臺創造的空間中，主體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失與空虛。

其一，通過數字化規訓重塑主體的精神結構。規訓的作用場所是人的精神結構，它主要從意志、認知、精神、欲望等方面實現對人的管控。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人的意識、需求、思想等成為可計算的數據，人在電子屏幕面前變得沒有隱私，進入韓炳哲式的“透明社會”，而這也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控制人的精神自由提供了“新機遇”。數字化規訓就是借助數字技術在人的精神結構嵌入資產階級文化價值觀，從而對人的精神結構重新編程、重組，“試圖最大限度地對人的精神生活和精神世界展開布控，將人規訓為單向度的、無個性的、喪失思考能力的大眾”[16]。究其實質，數字化規訓的過程就是人的意識自覺服從于資本主義思想觀念的過程，是資本主義通過數據窺視掌握人的精神需求而在人的精神領域獲得普遍認同的過程，由此人們在精神上便會失去思考和反抗意識，自覺接受數字資本主義的規訓。“在這里，主體精神只能遭遇它自己”[17]，還會無意識地把這種規訓詮釋為精神自由，因為規訓它消解了主體精神的批判性，人們自愿被數字資本主義引誘和管控。

其二，數控“監獄”使得主體淪為數字帝國的“跟跑者”。從人類生存環境層面來看，數字技術的發明與運用早已成為人們生產生活的必選項，人既沒有辦法逃離數字化，也喪失自由使用電子裝置的使用權，而只能服從數字邏輯，墮入數字帝國的“數字化全景敞視監獄”之中。“絕對的自由和交際現在變成了被控制和監視。就連社交媒體也越來越像一座監視社情民意、褫奪公民權利的數字化全景敞視監獄”[4]11。這是比米歇爾·福柯的全景監獄更能全方位地對人實行高效控制的“數字化全景敞視監獄”，的確更有助于資本主義維護自身統治。數字資本主義利用“數字化全景敞視監獄”來支配、控制人的精神世界，不斷干預人的精神自由，從而對人類社會思想生產活動展開嚴密數字監控。這種無縫式的數字化記錄與監視使得算法能夠準確刻畫人的精神世界圖像，從而誘使人類對算法產生高度依賴，開始主動放棄主體意識的自我選擇，轉向對算法的一致認同，徹底成為數字帝國的“跟跑者”。可以說，在“數字化全景敞視監獄”的支配下，人們所作出的選擇、方案都受控于算法，算法介入并監視著人的精神世界，人的主體性、能動性逐漸被算法的工具性、單一性所替代，這也正是數字資本主義對人的精神控制運作的機理所在。

其三，人的精神世界讓渡于數字化的記憶。在當下，數字裝置和網絡傳輸為信息的生產、存儲與傳播提供了極大便利，整個社會變得數字化、智能化，同時，人類的記憶也得到了“解放”。作為記憶主體的人現在只需要在數字裝置上進行簡單操作就能完成復雜的記憶任務，這的確減輕了記憶的負擔，然而，“數字化記憶則是毫無遺漏地相加和積累”[4]91，這無疑將人類推向了一種新的生存境地——技能性退化。這是因為數字化的記憶是由單調呆板、毫無生趣的空洞數據構成，它不具備重塑性與延展性，所以“隨著計算機開始占據越來越多的知識工作任務，技能退化的速度將會加快”[18]。在數字化時代，我們儲存了大量的數據和信息，人的精神世界逐漸被各種相互疊加的數字化記憶所占據，而原原本本屬于人的記憶就變成一堆數據垃圾而失去了思想的張力。一言以蔽之，當人的精神世界讓渡于數字化記憶時，人類就不再是記憶的核心主體，而是處于非核心的旁觀者、參與者，如此一來，人對精神滿足的追求便會逐漸削弱，最終失去自由、自覺的“類本質”。

（三）數字資本不斷增殖：精神控制“新異化”的生產邏輯

數字資本主義對精神的操控和影響遵循著數字邏輯，并受資本增殖邏輯支配。資本增殖邏輯是資本主義無止境地追求資本增殖、利潤最大化的統攝邏輯，資本的擴大化再生產、壟斷、不正當競爭等行為都是為了占有市場，以創造更多剩余價值。資本只有不斷支配和吮吸活勞動才能實現增殖，從而確保最大程度榨取剩余價值。剩余價值轉變為資本后，會投入到經濟社會系統內部，不斷進行資本擴張，創造巨大財富，實現經濟增長。可以說，在資本至上的語境中，精神世界的占有必然遵循著資本增殖邏輯，為資本統治思想和創造價值服務，這也是我們剖析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新異化”的關鍵所在。

資本存在的地方無時無刻不在追逐價值增殖，資本的運動史就是一部資本增殖史。馬克思指出：“價值增殖是決定目的，是動機。”[19]資本的內在規定性決定了增殖邏輯是其核心邏輯。隨著數字技術的不斷發展，人的精神文化需求也變得豐富多元，生產開始轉向非物質生產。在非物質生產方式中，“生產的客體其實也是主體，由社會關系或者生命形式所規定”[20]，據此，意識、情感、欲望等精神要素在資本增殖中已經開始扮演重要角色。數字資本主義發現，“其實精神才是生產力”[4]33。數字化時代，生產資料與勞動者結合的方式是通過數據信息榨取勞動者的精神自由，對人的精神領域展開精細化、高效化監控，人的思想、意識、認知等被投入生產與再生產當中，不斷創造數字資本，盡可能多地剝削精神中所具有的剩余價值。顯而易見，這個過程發生異化是必然的。作為思想生產主體的人，理應成為精神世界的主導，而不是被精神世界的客體——各種數據源所裹挾，而事實上，數據早已形成對主體宰制的生產機制。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資本家占有全部數據，因而，人們在數字裝置中所消耗的精神越多，他們所生產出來的數據就越多，那么，異己的數字世界對人的控制力度就會越強，而人自身的精神自由就越受限。凡是被數據捕捉到的精神意識不再是專屬于人的力量，而成為數字資本，反過來吮吸人的精神世界，必然造成數字世界資本的不斷增殖和人的精神領域的日漸貧瘠，這是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新異化”的集中表現。

總之，與大工業時代以暴力、強制、壓迫為主的剝削工人勞動的手段相比，數字資本主義借助數字裝置將思想統治滲入到人的意志、潛意識當中，這種“軟”剝削方式使得剝削不分晝夜，反映出資本對人的深度控制與“全天候掌控”。因為它具有很強的隱蔽性，表面上數字裝置突破了勞動空間、生活空間與自由時間的界限，實際上卻是對人的精神世界控制強度增加了。資本將價值增殖實現瞄準至精神世界的生產與分配，通過強大的算法從中榨取有用的數據信息，從而使人們無意識地墮入數字資本增殖包圍圈而不自知。而當人們最后真正意識到被數據剝削得遍體鱗傷時，才發現“原來自由即監控”[21]，這也正是數字資本主義對精神操控利用的巧妙之處。

四、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破解路徑

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處于資本主義制度框架下，受資本增殖邏輯的直接影響。其實質是數字資本利用技術的力量對人的精神無情榨取，形成一種新的主體宰制，完成資本的價值增殖目標。鑒于此，立足數字時代，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推動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和實現人類美好生活成為緊迫的實踐課題，我們可以通過構建數字社會主義、倡導定期數字排毒、持續發展科學技術、強化網絡安全意識、始終貫徹人本邏輯等措施來實現。

（一）建設數字社會主義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基本前提

精神世界在數字技術支撐下變得更加豐富多元，本身是中性的，卻在資本主義私有生產關系下逐漸產生異化。大工業時期，資本家主要通過延長工作時間、提高勞動強度等方式剝削工人。而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高度發達的技術體系通過“調節時間、肉體和精力的關系，保證時段的積累，致力于利潤的持續增長或最大限度地使用稍縱即逝的時間”[22]。數字裝置最大限度地占據了人們可供支配的精神世界，導致人們自己的生命、時間、精力耗費在虛擬的數字空間，淪為寄居于數字資本主義大廈中的“貧困大眾”，而勞動、自由、休閑之間的界限卻日漸模糊。“只有數字化的社會主義生存方式，才能復歸人類的自由時間，引導人類自由全面解放。”[23]因此，數字化時代，在生產關系上必須堅持社會主義主導方向，徹底摒棄私有制，超越數字資本增殖邏輯，創建一種以公平正義、合理分配、共享發展為特征的數字生產方式，方可推動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化解的積極實現。

（二）堅持定期數字排毒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重要途徑

數字平臺突破了時間、空間限制，徹底改變了人的相處交往模式，但同時人也被拋入信息洪流之中，難免遭遇數字資本主義對人精神世界的侵蝕與麻痹。因而，我們必須定期進行數字排毒，為個體休養生息提供更多時間。為了擺脫被數字裝置主宰的異化機制，數字排毒倡導退出“永遠在線”的數字狀態，可以通過對手機、iPad等數字裝置進行邊界控制，設置鬧鐘提醒，縮短耗費在電子設備上的投入時間，同時關閉一些不必要的APP消息通知、廣告推送或直接卸載停用某些軟件，使得人擁有更多自由時間以凈化、豐盈精神世界。此外，數字排毒還建議人們回歸現實世界，多增加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而非一味地沉浸數字社交，這樣才能超越由數據造成的思維定勢和注意力模式異化。

（三）持續發展科學技術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必要手段

隨著數字技術（大數據、物聯網、云計算、動態視覺技術等）飛速發展，數字經濟成為推動世界經濟增長的新動能，數據為人類生產生活提供了新型生產要素。數字技術和數據日益滲透到勞動過程并與之融合互促，從而成為一種新的科技生產力，并在社會再生產中發揮不可比擬的重要作用。要化解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的精神控制，我們要持續發展科學和技術，極大提升數字生產力發展水平。沒有堅實的物質基礎作保障，實現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一終極目標只會呈現出一種“烏托邦”式的搖擺，因為在社會生產力低下的情況下，“必須重新開始爭取必需品的斗爭，全部陳腐污濁的東西又要死灰復燃”[7]166。需要明確的是，在通過數字化技術提升生產力過程中，必須堅持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遏制數字資本的惡性增殖與數字技術的資本壟斷，“鼓勵技術向善，強調技術正義”[24]，構建數字合作新格局。那么，在這樣的條件下，人將會擁有更多自由，在自由時空里，人們能夠參與到更多文藝創作、體育運動等有益于休養生息的活動中，這有助于揚棄異化，復歸人的精神自由。

（四）強化網絡安全意識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關鍵之舉

規范網絡意識形態，不斷加強網絡意識形態安全意識，抵制西方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侵蝕，是揚棄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關鍵之舉。一方面，資本主義國家利用數字技術侵占網絡空間，不斷輸出資本主義文化及其意識形態，意在對我國的意識形態進行文化殖民。另一方面，數字網絡中的文化自由表達與創作被數字資本主義所捕捉，并利用算法從人們創造出的精神文化產品中獲取有用的價值數據，而這些數據作為生產的“數字原材料”被投入到資本利潤增長過程中。可以說，“當前我國國家安全內涵和外延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豐富，時空領域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寬廣，內外因素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復雜”[25]。因此，積極把握歷史主動，強化網絡安全意識，樹立網絡空間安全防御觀，勇于同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作斗爭，增強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宣傳教育，打造積極健康的網絡空間良好氛圍，亦是化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著力點。

（五）始終貫徹人本邏輯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根本依循

超越無限擴張的資本邏輯，始終貫徹人本邏輯，是破解數字資本主義精神控制的根本依循。一方面，資本因其逐利本性而不斷提高生產力，擴大市場規模，刺激新的消費需求，從而實現利潤持續增長。另一方面，資本關系同生產力的發展也將遭遇由適應到不適應的階段，“這種趨勢是資本所具有的，但同時又是同資本這種狹隘的生產形式相矛盾的，因而把資本推向解體”[26]。這一歷史規律啟示我們，雖然精神異化中的人缺乏自主權，深受資本邏輯統攝，但我們依然要堅定社會主義必然勝利，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信念，同時也須明確這一過程不可能短期實現，更不會自發實現。因此，首先，我們要正視資本運動，并在社會主義生產關系主導下充分利用和駕馭資本，將資本的增殖動力轉化為提升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方向上來，使得人民在共享數字成果中不斷豐富精神世界。其次，堅持以人民利益為底線的數據使用原則，加強對消費引導、虛假廣告推送等數據使用亂象的監管工作，同時確保用戶在數據處理過程中享有更多的自主性和可控性。最后，數據使用必須堅持以豐富人民精神生活需要為主線，可以更多地開展彰顯人的主體性、能動性和創造性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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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In-Depth Perspective and Critique of the Essence of Spiritual Manipulation in Digital Capitalism

Jia Zhenzhen， Li Ming

（School of Marxism，Anhui University，Hefei Anhui，230601）

Abstract：Spiritual manipulation in digital capitalism is fundamentally supported by digital technolo？ gy，leveraging it to manipulate consciousness，dominate intellectual production，and implement cultur？ al colonization. In the current era，digital capitalism has transformed the mechanisms of spiritual ma？ nipulation through emerging technologies，plunging humanity’s spiritual realm into new forms of alien？ ation. The mechanisms of this alienation manifest primarily as shifts in attention patterns，the gradual loss of human subjectivity，and the perpetual proliferation of digital capital. By critically examining the essence of spiritual manipulation in digital capitalism，this study delves into the mechanisms of alienation it engenders，seeking pathways to transcend the logic of digital capitalism and dismantle its spiritual control. The ultimate aim is to provide theoretical guidance for achieving genuine spiritual liberation and the comprehensive development of human beings.

Keywords：Digital Capitalism；Spiritual Manipulation；Digital Technology；Alienation

責任編輯：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