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內的視界，向外的通途

在我的記憶中，無法回想起與重慶詩人吳海歌的聯系是從何年何月何日開始的，大概率是因為他主辦《大風》詩刊時向我約稿吧。雖然記不得最初的聯系，也像許多因詩結緣的詩人一樣，至今我們仍未謀面，但算起來交集總有二十年之久了。在日常生活中，詩人同樣面臨柴米油鹽、喜怒哀樂，但在夜深人靜、返回內心之時，他們常會守著各自的風花雪月、高古清幽，進入一個屬于個人的完整世界，而詩就是那條通幽的曲徑。偶爾，我會想象詩人之間就像兩只匆匆奔忙的螞蟻在途中無意間相遇，碰碰觸角后會驚詫：“哦，你也在！”我一直覺得詩人就是這樣的神秘存在，不管現實生活中他們是否真的相識，都可以從詩作中知曉對方的生活際遇、性情稟賦、思維習慣或思想深度，甚至就連小癖好、小毛病都了如指掌，這大約就是因詩而結成的宛若親情的真切感受吧。下意識地，我想起了一邊為人作嫁衣、一邊寫詩的一些老詩人，他們對詩歌乃至文學的熱愛與執著令人欽佩，對晚輩后學的鼓勵與幫助有目共睹。然而數十年如一日勤勤懇懇地工作，編輯出來的雜志重重疊疊似小山，嚴重遮蔽了他們作為詩人的閃亮身份，或者也可以說是他們主動避開耀眼的聚光燈，把詩的美好與榮耀贈予了他人。吳海歌就是這樣一位值得我敬重的詩人。

2024年6月，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吳海歌的詩集《內視鏡》。詩集為精裝本，封面深沉、內斂，內文簡潔、素雅；近四百頁的詩集掂在手上有一定分量，是否可以理解為他對詩的別樣敬重——從形式到內容，從外在到內心。《內視鏡》分為“挖掘機”“大山的舌頭”“也是茶”“把丟失的天空撿起來”“彈奏者”“追尋”“把內視鏡探入聲音內部”“再說吻”“一粒谷種”九輯，以創作時間為序，收錄了吳海歌于2014年至2023年之間創作的三百余首詩作。可以看出，這部詩集相當于詩人的自選集，或者說是詩人對十年創作的系統總結和深情回顧；結集出版不僅反映出吳海歌創作的作品數量隨線性時間增長而產生的增量，而且還表明詩人對個人創作整體情況的主動分野。下面，我從三個方面談談閱讀后的粗淺感受。

關于創作年份與詩作數量之間關系的思考。縱觀這部詩集，2020年至2023年所選的詩作較多，而2014年只選了兩首詩，2016年只選了一首詩，2015年卻一首詩未選。我不知道是因為吳海歌從個人詩歌創作的脈系來看沒有自認為具有代表性的詩作產生，還是沒有自己滿意的詩作。不管怎樣，這種現象都引發我的幾點思考：一是，這本自選集的誕生，一定是詩人從相當數量的詩作中精挑細選的結果。可以想象，吳海歌在這首詩與那首詩之間取舍時的兩難，以及非此即彼甚或“此”與“彼”都被統統刪除、忍痛割愛的決絕。有勇氣自我否定的人，就是有底氣、有膽量和在智識支撐下不斷前行的人。二是，詩集充分表明詩人的專注、嚴謹及對詩歌的尊重和虔敬，字斟句酌，寧缺毋濫。三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吳海歌的詩寫更加松弛和自如，思想的力量更加明晰、深邃，特別是近年來的創作態勢更是愈加昂揚，技法愈加成熟，詩思更加敏銳，步伐更加穩健。四是，吳海歌對選編的詩作進行了修改，使原本有些拘謹、生硬甚或用力過猛的部分經過刪減、壓縮、錘煉更具韌性和彈性，增大了回旋的余地，使詩意的表達更加恰切、穩妥和有力。

關于書名意義的思考。詩集取名《內視鏡》，應是從第七輯“把內視鏡探入聲音內部”化用而來。從整部詩集的作品來看，吳海歌始終圍繞著“回望”與“探索”兩大主題“從內部點燈”，持續向內部視界回望與追索，同時努力向外部世界開掘與拓延。如《我在體內挖礦》中寫道，“它們存在于無限的黑與空，挖/是我未竟之偉業”；再如《腳印》中寫道，“就把這個腳印/作為一個紀念章吧！或者/把它鑿成一道窗，往過去回望”。吳海歌仿佛是一位身手矯健的探險家，一位秘密穿行于塵世的智者，不斷地向未知掘進，向真理求索。如《追尋》中，“我是一個喜歡研究內部的人/追隨她/像在追尋一個，消失易變的愛情”；又如《在研》中，“研究自己——/我舉起一把，切入靈魂的手術刀”； 再如《讀一幅畫》中，“一生在體內的混色里，鑿出一條終極通道”。這些詩句干脆、犀利，直觀地呈現詩人所追求的獨特的詩意表達，就像《挖掘機》那首詩中寫的一樣穩、準、狠，恰似某種隱喻。吳海歌對自己“動手”時的決心昭然若揭，即通過主動挖掘自己的內心，從而達到自省、自察、自悟和更正、整肅、修復的目的；在開拓出一條隱形的、坦蕩的向外的通途中，最終完成一個成熟的、智性的詩人的華麗轉身，達到詩歌技藝質的飛升，思想的提純。不管是向內還是向外，詩人試圖打通過去與未來、歷史與現實、個體與整體、新生與消亡之間的隱秘通道，從而心境寬舒地進入生命的另一種嶄新狀態。詩集中雖大多為回望之作，但從詩作中并未看到太多詩人的離愁別緒與悲戚傷懷，“不說愛恨，只存光亮”（《超現實的雨》）；沒有悲傷，沒有怨尤，看似內心清醒的獨白，實則是生命通透的狀態。

關于創作風格與表達方式的思考。吳海歌與詩歌刊物《大風》，一個是人名一個是刊名，兩者的緊密度呈現交織狀態，令我產生聯想。大風起兮云飛揚。我并不知道吳修祥的筆名吳海歌到底緣何而來，但我認為這樣的詮釋并非牽強——浩渺的煙波，澎湃的激情，浩蕩的長風，縹緲的歌聲，這不正是詩人或詩歌應有的樣子嗎？吳海歌的詩歌涉及的題材廣泛，風雨雷電，河流山川，有日常所見，也有憂國懷鄉；技法多變，語言豐沛，情感飽滿，在自然萬物與虛擬的時空轉換中總能將他的情感、想象與思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無論是向內與向外、束縛與掙脫、挖掘與開拓、堅守與探索，還是愛與恨、愁與憂，在詩作中表現出來都是閑庭信步、風輕云淡。

吳海歌的詩歌語言張力十足，想象奇譎。如《如果烏鴉無限擴大》《飛》《虎》《堆》《人在奔跑時》《提到雪》《鏡子有還原空白的能力》《誰》《要什么》《蜜里有個蟲》等詩作中，他像年輕人一樣思維活躍，比喻新奇，充分享受著語言“沖浪”的刺激，時有驚人之語，特別是把看似不搭界的詞匯進行活用，從而賦予詞匯新的意義，使詩歌意境闊遠、思接千里。有意思的是，詩人偶爾會使用生澀之詞，制造疙瘩之感，但誰能說它們不是硌腳的沙礫，使你忍不住被動又主動地在慣性的行走中停下腳步，坐下來靜靜地看一看、想一想，在清理、規整后再繼續趕路。這必要的提醒不僅對詩人自身有益，更是為讀者預留了停頓與思索的空間，使詞匯在特定的詩中產生迷人的陌生之美和歧義之美，讓詩歌的玩味、鑒賞與共情成為可能。

維特根斯坦曾言：“語言的邊界，就是世界的邊界。”語言是工具，語言也是證詞；語言是原因，語言也是結果。正如吳海歌在《對峙》中寫道，“沒有盡頭就是我的盡頭/沒有根我自成為根”；在《一首詩不夠就續寫一首》中認為，“人生的終極目的，就是將自己掏空”；在《儲物柜》中提出，“我必須站起來/像灰燼，站成火苗的形狀”；在《風雨人生》中“談論悲喜，實無悲喜/消去人生，僅存黑白兩色/懸掛在，一幅書法里/”；在《雪花》中“收藏了幾場大雪/全部從我的骨縫溜走/留一些冷，終年未化”；在《任何一條線都由點形成》中“把自己變成，破碎的整體”；在《叩問》中認真對待“每一粒文字，住著一個我/我是自己的分枝/是從墨水瓶里，長出來的黑牡丹”；即便在《孤獨》中，“孤獨是一個人的領地/是自己給自己，壘起的高峰”……這些詩句暗藏著詩人的倔強與力量，仿佛聽到凜冽處拳頭、骨頭與暗物質硬碰硬的聲音，溫暖處雪水、心泉與天青色融融與共的聲音。因此，詩人堅決拒絕表達的含混與黏稠。不僅如此，吳海歌還把自己不斷地拆分與化合，在簡單與復雜、隱諱與明朗、清澈與雜糅中，智性地書寫思想的狂歡；在充滿深沉的哲思中，達到詩學、哲學與美學的互聯互通。

“開始吧！向內心出發”。吳海歌在《跟著月亮而來》中寫道，“我的詩歌未完。因為/我的內心，疑慮未消”。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吳海歌還在不斷地拓展個人的寫作疆域，探尋通往詩歌創作的幽谷深潭，更新武器與技能，使虛無、模糊的詩意獲得直觀而清晰的呈現。凡·高曾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但路過的人只看到煙。”吳海歌內心燃燒的熊熊大火只有他用于記錄的白紙與黑字知道，如果不留意，也許我有時連煙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