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一輩子（短篇小說）

一

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才五月上旬，熱浪就斗狠地彌漫，竄到人的身上，讓人感到絲絲的燥熱。上灣沖的男人女人們早早地起來，趁著一天的蔭涼時光，給稻田和菜地除草、施肥、澆水。這樣忙碌到八點多鐘，當灼熱的光束射向田疇的時候，便各自歸家，拾掇起早餐來，夏日的裊裊炊煙就比往常冒得晚了些。

上午九點多鐘，人們吃過早餐，陸陸續續地往灣口一棵大樟樹下走去。這是一棵百年大樟樹，樹冠的直徑估計有二十米以上，樹的濃蔭幾乎遮蓋了兩百多平方米的地面。樹兜下有十多個石墩，石墩被人們的屁股磨得光滑锃亮。

不知源于何時，反正多少年來，只要天不下雨，樟樹下便會集聚一些人。這里是村人納涼休閑的場所，更是發布新聞、交流思想的地方。

這不，這會兒樟樹下已經集聚了二十多號人，人們一邊納著夏日樹蔭下的清涼，一邊談笑風生，嬉戲打鬧。說笑的內容家長里短，天南地北，什么都有。

今天的話題好像是談論友國跛子的老婆月娥的趣事。有好事者繪聲繪色地描述道，早幾天，看到月娥坐著村赤腳醫生劉建斌的摩托去趕集了，那動作和神情，親密無間，不是夫妻，勝似夫妻。這話題早兩天就有人說起過，但那時還是神神秘秘的，不敢張揚，生怕惹出事端來。可這時候，卻是大大方方，無所避諱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在這時，平常也經常出現在談笑人群中的友國跛子，腳跟一高一低、身子一俯一仰地走來了。客觀地說一句，友國跛得不是特別厲害，前俯后仰的幅度也不是很大。可畢竟給人留下鮮明的特征，遠遠望去，就知道是友國跛子來了。待他走近些，人們的議論便戛然而止。

友國跛子的大名叫張友國，之前大家都叫他友國，可自從那年摔了一跤落得個跛腳的殘疾后，人們就自然地在友國的后面加上了“跛子”二字。有這樣一種現象，當你四肢健全完整的時候，人們便自然地說你的名字，當然也有叫乳名的，例如大俫嘰、三俫、四俫等。而一旦落下殘疾，或者本來就有先天性的缺陷，這種形象特征便很自然地掛到了你名字的后邊，如三俫瞎子、友國跛子、四俫矮子等等。倒不是刻意冒犯，只是習慣使然。當然，這種極不友好的稱謂，也只有兩者之間談到第三者的時候才會出現，真正直呼其本人還是不敢的。

友國跛子除了腳有些跛之外，身子骨還是頗為硬朗，雖說年紀已經七十出頭，可面相看起來也就六十來歲的樣子，可以用精神矍鑠來描述。友國其實是一個很精明的老頭，人跛心不跛，當他走近樟樹下的人群，察言觀色，就已經覺察到了大家神情的異樣，尤其是聽到的談話戛然而止，心里更是明白了幾分。

是的，友國自己何嘗不知道呢？他走過的橋比別人走過的路還多，任何事情又何曾躲得過他的眼睛？要說這種尷尬場面的發生，他心知肚明，其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村赤腳醫生劉建斌，雖說是第四村民小組的人，但與友國卻做了三十幾年的鄰居，多年前就有不錯的交情。后來建斌的老婆不幸病故，他只有一個女兒，長期在外打工。看到老鄰居孤苦伶仃的境況，友國便讓老伴去照顧照顧，也就是洗洗衣服、做做飯菜，有時候友國也把建斌叫到自己家里來，聊聊天，嘮嘮嗑，吃些香噴噴的飯菜。三個年過花甲的老人，沒有恩恩愛愛，沒有兒女情長，甚至沒有男女性別的差異，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打發著日子，久而久之，建斌落魄的神色也漸漸有了一份喜樣。

事情的蹊蹺就出在那天趕集歸來，友國明顯地感覺出建斌與月娥表情的異樣。他暗自思忖，自己年已七十三歲，妻子比自己年輕十三歲，建斌的年紀也就六十多歲，這長期的相處生出些事端來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友國深愛自己的妻子，處處維護自己的妻子，他不容許村人對妻子說三道四。他甚至設想，即使月娥與建斌有些什么越軌的行為，他也可以包容這種關系的存在。在村里，他哪怕自己受辱，也不容忍對妻子聲譽有絲毫的傷害。

前兩天，當村人的議論不經意間傳到自己耳里的時候，他就準備理直氣壯地站出來為妻子撐腰說話。經過兩天的思考，今天他特意趕到樟樹下，打算坦然地向大家亮明自己的觀點。他也曾聽過“士可殺不可辱”這句古話，但是，為了自己的女人，他必須得豁出去。

來到人群跟前，看到大家都怪怪地望著自己，友國挺直了腰桿，大聲說道：“鄉親們，月娥是我的妻子，跟了我四十幾年。而今，她與建斌有什么關系，沒你們大家的事，只要我不發話，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沒資格說話。”

說完，張友國便轉身離去，盡管還是一跌一跛，卻有將軍般的偉岸與威嚴。

望著友國遠去的背影，留下來的人們面面相覷，最后都低下頭來，暗自思忖著這份無聊與沒趣。

二

張友國出身于一個地主家庭，他的爺爺張東林，在解放前是當地頗有威望的紳士，身材魁梧，神情威嚴，頭戴禮帽，手持拐杖，威風凜凜。哪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要請老爺子做個主持；鄰里之間有個矛盾糾紛，也常常請老爺子出面調解，并且都要打上些許銀兩作為盤纏，大戶人家還得雇上轎子抬他過去。張老爺子讀過圣賢書，也是有一些家國情懷的，他生了五個兒子，分別取名為似龍、似鳳、似虎、似麟、似彪，個個名字霸氣十足。友國的父親叫似龍，在家排行老大，他的三個兒子的名字也是張老爺子所賜，分別叫作友國、友邦、友家，治國齊家平天下，俱齊了。盡管如此，張東林卻沒有落得個好名聲，鄉人有求于他，又畏懼于他，甚至有人疾惡他的盛氣凌人，對他懷恨在心，于是在解放初期，羅列種種罪名，將他打入了地主惡霸的另類人群。

友國的父親似龍五兄弟，除小弟似彪被劃成富農成分外，其他四人均被劃成地主。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友國兄弟便也跟著受了些歧視，低人一等，常常被人罵作“地主崽”，卻不敢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就是在這種環境中，他們養成了忍讓、堅忍的品格。

好在似龍兄弟平常為人低調，盡管處在紳士之家，他們卻常常跟窮人家的孩子玩在一起，結交了一些死黨。大家覺得一人做事一人當，也就沒有過分地為難他們一家及其后代。

可是命運之神卻并不因為人的弱小而給其特殊關照，相反，常常把不幸降臨到他的頭上。友國十二歲那年，因為家里窮，加之成分不好，便早早輟了學，參加集體勞動。一次勞動收工的時候，從下丘田到上丘田的路上，友國欲抄近路，用鋤頭勾住上丘田的田岸，希望借鋤把作為爬桿順桿而上。不料上丘田的田岸的土是松土，友國捏住鋤把往上爬的時候，鋤頭連著土滑了下來，他摔在一塊石頭上，導致骨折。送到醫院后，雖是把摔斷的骨頭接起來了，卻比左腳短了一節，從此友國就成了一個跛子。

身患殘疾，也就不能再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父母讓友國學了一門裁縫的手藝。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市面上還很少有成衣賣的，尤其在農村，農民穿衣，都是從供銷社扯來布料，再請裁縫師傅上門做成衣服。這樣的裁縫每個村里有三到四個，其隊伍大都由殘疾人或姑娘家組成。

友國裁縫學成出師，便每天幫農戶家里做衣服，到了一個生產隊，家家都輪上，往往要做個二十多天。那時候一天的工錢是一塊五，交生產隊一塊二，記工分十分，參與集體分配，自己還可以留下三毛貼補家用。實行生產責任制以后，工錢漲到了一塊八，而且全部歸自己所有了。這時候，中央推行地主摘帽政策，友國一家的地主成分也被取消，一家人揚眉吐氣，從此過上了與其他村民一樣的正常人生活。

年輕的友國聰明伶俐，做事勤快，收工可早可遲，有時開個晚工也不計較，深得村民的好評。那天給村支書家做衣服，友國有心巴結一下村支書，做了兩天工卻只收一天的工錢，加之友國平常就嘴巴甜，見到村支書總是客氣地打招呼，支書長支書短地叫個不停，便在村支書那里留下了一個極好的印象。

因為家庭成分不好，又是個跛子，友國雖然有門手藝，卻到了三十一歲的年紀還不曾找到對象，就連說媒的也是卻之三步。當時的法定結婚年齡是男二十二周歲、女二十周歲，而當地農村的實際結婚年齡比這個年齡還要低。因此在當時，三十一歲可是大齡中的大齡，很多人到了這個年紀還沒結婚，就得做好打一輩子單身的準備。

因為村支書對友國有一個好印象，便主動跟友國提起說媒的事情，這可讓友國受寵若驚、感恩不盡。

村支書在本大隊的九隊蹲點，九隊隊長文廣生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兒，名字叫月娥，村支書打算將月娥介紹給友國。文廣生是村支書介紹入的黨，又是村支書提名擔任的生產隊長，可以說文廣生是村支書一手培養起來的人。所以，村支書便胸有成竹地向文廣生提出了此事，文廣生夫婦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可是，當他們將此事說與月娥時，月娥心里卻是一百個不愿意。她說，自己才十八歲，暫時還不想嫁人。實際讓她鬧心的是，對方曾經是個“地主崽”，還是個跛子，比自己年紀大了十三歲。自己雖非艷若桃花，卻也是黃花閨女，身材結實，五官端正，跟十里八鄉的姑娘比起來，也是個中等偏上的女子，怎就要找一個比自己年紀大一把的跛子呢。

文廣生耐心地做女兒的思想工作：“月娥啊，村支書出面為你做媒，是我們家的榮幸。不說人家是村支書，我們得罪不起啊，何況他是你爹的恩人。再說，友國年齡是大一點，但為人處世還不錯，除了腳有點跛，長相也不差。他有門手藝，你跟著他，不會吃虧的。”

聽了爹的一番話，月娥委屈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兒，爹哪里知道女兒的心事啊！

而另一邊，村支書又給張友國出主意，他對友國說：“我給你出具一封介紹信，你去找公社分管辦理結婚證的楊部長，讓他幫你把結婚證辦了。”

當年的結婚證，在鄉政府就可辦理，甚至不需要男女雙方到場。可是，“月娥才十八歲，能辦得到嗎？”友國有些質疑地問。

“蠢東西，你就不能想想法子嗎？”村支書對著友國的耳朵，如此這般地吩咐了幾句。

當天晚上，友國帶上村支書給他開的介紹信，跑到村代銷店買了四包“郴州”牌帶海綿蒂子的香煙，這種煙在當時的農村算是一種高檔煙了。他連夜跑到公社機關，敲開了公社武裝部長的門，把四包香煙遞上，說了不少的好話，講了自己的困難，請求楊部長高抬貴手，成全了他這門婚事。

武裝部長收了四包香煙，看了看村里開的介紹信，說道：“好吧，成全一樁婚事，勝造七級浮屠。我給辦事的打個招呼，讓他給你辦了，我可是幫了你的大忙啊。”

友國連連作揖點頭，表示部長大人的關愛之恩，他永世不忘。

拿著結婚證，友國興高采烈地跟著村支書再次來到月娥的家里。父母好言相勸，要月娥認了這門親事。村支書勸慰加恐嚇地說道：“月娥啊，你們的婚事可是公社批準、法律認可的，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你可不要推脫了啊。”

百般無奈之下，月娥淚流滿面，勉強地點了點頭。

第三天，婚禮緊鑼密鼓地舉行。隨著一班接親和送親的人馬，月娥踏進了友國的家門。

三

看到友國與月娥成親的隊伍，有一位青年人站在遠遠的山崗上，眼淚縱橫，唏噓不已，心口就像插上了一根鋼筋般疼痛。他望天長嘆：上天為什么對我這樣不公啊！

這個人就是劉建斌。建斌出生在友國相鄰的一個生產隊，這年他二十六歲，長得比較秀氣，擔任著村里的赤腳醫生。由于較少從事烈日下的勞作，皮膚白皙，更顯出一股儒雅書生的味道。

那天深夜，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月娥娘突發闌尾炎，疼得直在床上打轉。文廣生打發月娥去叫村里的赤腳醫生建斌來給娘看病，月娥便冒雨趕到建斌所在的生產隊，深夜里敲開了建斌的家門。

聽到有人叫看病，建斌二話沒說，一骨碌滾下床，披上雨衣，打上手電筒，跟著月娥往外走。由于風大雨急路滑，手電筒的光亮又不大，兩人只能手牽手地往前走。牽著牽著，走著走著，便漸漸地感覺到對方的體溫，一種直讓人暈眩的愉悅也像蟲子似的往他們的心頭竄動。只是惦記著娘的病情，這種愉悅的纏綿才在情感的沖擊中不致汪洋成勢。

走進門，打了針，吃了藥，月娥娘的疼便得到緩解。隨后幾天，建斌每天都往月娥家里跑，給月娥娘送藥熬藥，月娥也一直在身邊陪伴。

幾天下來，建斌的形象便如影相隨般占據了月娥的整個腦海，不時癡癡地念著他、想著他，一種總希望見到他的欲念揮之不去。

月娥娘的病漸漸地好起來了，可建斌仍然隔三岔五地往月娥家里跑。兩人一見面，就有聊不完的話題。他們自己也開始意識到，愛慕之情已經在各自的心里滋長蔓延。這樣半年多下來，雖然相互之間都沒有說破，但愛情的紐帶已經將兩個人的心緊緊地扭到了一塊。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村支書出面給月娥說媒來了。第一次，月娥高低不肯答應。那天晚上，月娥找到建斌，向他傾吐了自己的愛情，并將村支書說媒的事情告訴了建斌。

聽到村支書給月娥說媒的消息，建斌頓時如同五雷轟頂，他不顧一切地抱住月娥，生怕她頃刻之間從自己的身邊消失似的。可是，他又是那樣的無奈，渾身無力，他不能跟村支書作對啊，村支書也是自己的恩人啊！假如沒有村支書推薦自己去縣里學習，自己就不可能成為赤腳醫生。當年的赤腳醫生，雖然不是吃國家糧拿國家工資，但也是一門技術活，是門體面的工作，為村民治病，在村里頗有一份地位，深受村民的愛戴和尊重。

就這樣，在那個月光皎潔的晚上，他們只能在濃濃的月色下，緊緊地擁抱、依偎、哭泣，當東方漸漸破曉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得出一個可行的結論，只有依依不舍地分開，等待命運的安排。

沒想到事情的進展是如此之快，第二天，友國就把結婚證擺到了月娥的面前，月娥的心里是十二個不愿意啊。可父母的壓力、村支書的意志，她無法拒絕。尤其是聽到村支書說，她與友國的婚姻是公社批準、法律認可的事時，這個從生下來就沒有走出過小山村的弱女子，更沒有了抵抗的力氣，只有認命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對建斌說：“建斌，對不起了，這輩子做不成夫妻，就讓我們下輩子做夫妻吧。”

當然，村支書也沒忘記對劉建斌的關心。他認為，建斌這小伙子好學上進，聰明能干，是可造之才，不僅在事業上提攜他，對他的婚姻大事也惦記在心。他特地托人從十多里外的外地物色了一位女子給建斌。這個女子叫芳云，年方二十三歲，苗條的身段，白里透紅的臉，頗討人喜愛。一見面，對方聽說建斌是赤腳醫生，長得又溫文爾雅、落落大方，一下就應承了這門婚事。

可是，就在成婚的那一天，當女方一行來到建斌家里，看到他家父母帶著六個孩子，擠住在土改時分得的四間房子里時，立馬就反悔了，當即準備班師回朝。村支書又代表村委會出面挽留，對方提出了唯一的條件：結婚就分家。待建斌父母當面答應，才留了下來。

建斌共有六個姊妹，有個哥哥已經結婚另立門戶，建斌排行第二，下面還有四個弟弟兩個妹妹，一家子“拖油瓶”，人家新媳婦肯定不愿意啊。為了讓兒子討上這門媳婦，父母只有打掉牙齒往肚里吞，自己再苦再累，也不能給小夫妻添負擔。

芳云進門的第三天，在村支書的主持下，建斌夫婦就與父母分了家。芳云雖然在農村長大，但父親是名教師，她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勤勞節儉，處事大方，是過日子的好幫手。建斌又是赤腳醫生，當年村里給的工分與大隊干部享受同等待遇，兩口子的日子過得甜甜美美。第二年，芳云就生下了一個女兒。那時候計劃生育抓得緊，國家鼓勵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建斌是村里的赤腳醫生，無疑要在這個方面帶個好頭。因此，芳云生育第一胎后，就做了結扎手術。

孩子生下來以后，家里的住房就顯得更加擁擠了。第三年，夫妻倆有了一點小積蓄，就計劃翻蓋房子。但是，他們隊里所有的人家都建在一個山坡上，已經沒有空地，最后還是托村支書協調，在三隊的地盤劃了一塊地基給建斌。這塊地基正好屬于友國他們生產隊的地盤，所屬的地塊又剛好與友國家的房屋相鄰，他們便成了名副其實的鄰居。

但事物的發展并不總如預想的那樣，建斌雖說與月娥有過一段戀情，可農村人哪里有城里人那般浪漫，往事漸漸過去，時間久了，便成了一種緬懷。可每天生活的拖累、艱辛的勞作，緬懷也最終蕩然無存，那段戀情也便早已消磨在歷史中。

況且，建斌對自己的妻子也非常地滿意。為了早日建成一個新家，兩口子沒日沒夜地勞作，地基的事定下來以后，他們就在地基上采泥燒磚做瓦，每天起早摸黑，干個不停。半年下來，建房的材料就籌備齊全，到年底，新房就蓋起來了。

改革開放后，農村落實了生產責任制，建斌繼續為村民看病，可是這時已經不再是拿工分，而是由村民自己掏錢看病了。芳云種著責任田，建斌有空也幫幫忙。小孩漸漸地長大，成績一般，父母沒指望她考上大學，初中畢業后就去了沿海城市打工。

隨著人們健康意識的增強，看病就醫的人越來越多，村里建起了衛生室，建斌一個人坐診，有時忙不過來，芳云也去幫忙。她本來就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子，跟建斌幫忙沒多久，也學會了打針、輸液之類基礎的治療方法，夫唱婦隨，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就在建斌六十四歲那年的夏天，芳云突然感到肺部有些疼痛。本來這些年來，她不時有些咳嗽的毛病，自己總以為是一般性的感冒，也就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直到有一天，她吐出了一口鮮血，才嚇了一跳。那一天，建斌匆匆忙忙把妻子送到縣醫院治療，縣醫院查了一下，沒有十足的把握確診，建議送上級醫院檢查。送到上級醫院檢查后，芳云確診了肺癌晚期。全家人的心頓時掉到了冰窖里。可惜病魔并不會因為人們的善良和痛苦給患者以絲毫的憐憫，熬了三個月，芳云就駕鶴西去了。

可憐劉建斌，辦完妻子的喪事，面容憔悴不堪，仿佛也大病一場，一下子蒼老了幾歲。也就是從這時開始，作為幾十年的鄰居，友國吩咐月娥去照顧一下建斌。

世事可以讓一切沉淀，月娥雖說十八歲的時候與建斌有過那么一段短暫的戀情，但正如前面所述，時間可以平復一切，此時她對建斌的照顧，也僅僅限于鄰居之情。

事情產生質的變化，是那天恰逢趕集的日子，友國讓月娥坐建斌的摩托車去集市買些葷菜，月娥便坐上了建斌的摩托車往集市奔走。驅車至半路，一輛小汽車從側面橫沖而來，建斌一個急剎車，原來只抓著建斌衣服的月娥，身體朝后一仰，險些掉了下去，她“啊呀”一聲尖叫，下意識地撲到了建斌的背上。正值盛夏時節，月娥只穿著薄薄的短袖衣，建斌驚悸了一下，不經意間調頭看了看，兩人的臉又無意間碰到了一塊。尷尬之下，四十多年前曾有的情愫便浪濤般地噴涌而出。下階段的路程，兩人便有了些心事。

建斌對月娥說：“手挽著我的腰，注意安全。”

月娥也沒說什么，順勢把手伸到了建斌的腰部，頭也貼到了他的背上。集市上，兩人就多了一份曖昧和默契。

趕集歸來，回到建斌的家里，眼神瞬間的對視，似乎剎那間就可點燃鮮活的生命。但此時月娥卻是出奇的寧靜，好像心里頭放下了一根定海神針。她輕輕地拿開建斌伸向她肩頭的手，說道：“建斌，從我答應跟友國在一起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好妹妹，現在是，將來也永遠是。”說完，她便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建斌的家。

四

現實生活的艱辛與命運的多舛，有些事情不能不讓你去面對、去迎擊，這不，關于月娥與建斌的事情還沒理清個頭緒，又一個不幸的消息給了友國當頭一棒：兒媳婦跑了。

日子本來在一天天好起來。

自結婚起，月娥就暗暗發誓：從今以后自己就是友國的人了，這一輩子就跟定友國，做友國的好媳婦。

想明白后，月娥憂傷與沉悶的心情煙消云散，臉上洋溢著紅潤與安定，與先一天相比，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一大早起來，叫了爹，叫了媽，然后就挑著水桶，把水缸灌得滿滿的，接著，掃地、澆菜、燒水、做飯，儼然就是一個家庭的主婦。

在那些日子里，友國與月娥各自形成了自己的念想。友國的念想是：我配不上月娥，我要對她千般萬般的好，來彌補我對她的虧欠。月娥呢，則一直念想著：我已經是友國的人啦，我的丈夫是個殘疾人，我要千般萬般地照顧他，讓他和正常人一樣幸福。就是懷揣著這份念想，他們撐起了這個家，這片愛的天空。

婚后不久，友國繼續做他的上門功夫，清早出門，月娥都給送上一程；傍晚，友國還沒收工，月娥就會打著手電筒去接上一程。友國上門做衣服，人家當客人接待，生活好一點后，也要擺上一些好吃的零食。友國舍不得吃，就帶回家里留給月娥吃。有的人家客氣，除了正常付給工錢，還要發一包香煙，友國不抽煙，就拿到村代銷店去退掉，把退煙的錢交給月娥保管。

外出打工潮興起時，月娥很想與同村的姐妹去廣州、江浙一帶的工廠做工，一來見見世面，二來比家里種田來錢快。可是，她考慮到丈夫是個殘疾人，沒廠子要，便一心待在家里，陪丈夫耕種好二畝三分責任田。對于外出打工的事她閉口不提，生怕無意間傷了友國的心。

這時候，農村也不時興請裁縫上門做衣服了，而是到集市上去選購成衣，友國的手藝活也就被荒廢下來。夫妻倆商議著養了五十只雞、一百只鴨，靠發展家庭養殖業來貼補家用。

沒幾年，他們生育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取名云露，女兒取名云芳。人們說，老夫少妻生的孩子聰明可愛。事實也的確如此，兒子像友國，身材高大，臉盤方正，為人處世不比當年的友國差；女兒像月娥，身材結實，臉相嫵媚，活潑可愛。一年一年，看著一對兒女漸漸長大，生活雖然清苦，但友國夫婦亦是格外的高興。就憑有這對兒女，他們就覺得，再苦再累也值。

遺憾的是，農村的娃，不是讀書的料。當然，也不算遺憾，友國夫婦對兒女的文化成績，跟建斌夫婦一樣，原本就沒有過高的期望值。兒子女兒初中畢業后，和千千萬萬農家子弟一樣，就跟著大人們去了沿海城市打工，小小年紀就為家里賺錢了。過了幾年，女兒云芳跟外省一打工仔相識相愛，嫁了過去，小家庭也其樂融融。

說起來，兒子云露的婚姻就有點坎坷。妹妹出嫁了，他卻還沒談上對象。原因還是落在一個“窮”字上。這些年，家里的條件大有改善，友國承蒙政策的照顧，辦了二級殘疾證，落實了低保待遇。但比起其他人家，友國畢竟身患殘疾，難以大展身手，自然比起那些富裕人家尚有較大的差距。這年頭，女方看對象，家里得有兩套房，老家一套，縣城還得購買一套，目的是將來供小孩在縣城讀書時居住。友國家哪能達到這個條件。這不一晃，兒子到了友國當年結婚的年齡。為這個事，友國月娥都甚是焦急。

好在機會終于來了。有一次，云露在回家的火車上，認識了一位離過婚的女人，名字叫杏花，身邊還帶著一個兩歲多的女孩。兩人交談起來，互相都有好感，便留了手機號碼，希望聯系，建立一種戀愛關系。

回到家里，云露征求父母的意見。說實話，月娥心里有些不快，咱們家兒子雖然年紀大點，可畢竟還是個黃花小伙，為何就該找個二婚呢？可友國說，咱們家云露年紀畢竟不小了，現在有個女人愿意跟他，也是他的福氣，只要他們安心過日子，也不錯。于是，父母便答應了兒子，要他抓緊與女方聯系，能成親盡快成親，并附上一句：趁我們兩個老人還健在，可以幫你們把孩子帶大。

沒承想，云露一個電話，杏花那邊就將婚事答應下來，稱她家人也表示同意。于是雙方商議，趁春節期間廠里放假，就把婚事辦了。

事情很順利，擇了良辰吉日，云露坐高鐵到了杏花家里，把杏花、孩子和幾位至親的長輩接到老家。這邊事先也通知了所有親朋好友，辦了一個隆重的婚禮。跛子友國，作為一個父親，完成了一項歷史的使命，他的心里樂滋滋的。

杏花帶過來的女孩，人長得漂亮，嘴巴也甜，每天爺爺奶奶叫個不停，常常逗得友國兩口子哈哈大笑。兒子剛成婚就帶給他們一個孫女，真是撿來的福氣，老兩口甭提多高興。他們對這個女孩視同己出，對她百般呵護，感情勝過親生。

一年后，杏花又生了一個男孩，友國夫婦看到兒孫成對，家道興旺，眼前仿佛一片光明。他們在家帶著孫女孫子，年輕的夫妻繼續在外打工。兩老雖感辛苦，可心里是甜的。這樣的日子雖無波瀾，卻是平緩地向前伸展。

可誰能想到，杏花是一個心地善良、卻生性懦弱的女子。她與云露雖然都在廣東打工，可不在一個廠里，也不在一個城市，一個在東莞，一個在惠州。在他們分開的日子里，杏花被外省一個小包工頭勾引過去，竟結對私奔，不知去了哪座遙遠的城市。

一開始，友國夫婦叫兩個孩子打媽媽的電話，千呼萬喚地叫喊：“媽，您在哪里？您不要離開我們，我們想您。”希望以此喚起杏花的母愛，讓她回到孩子的身邊。杏花也跟著一起哭，還安慰兩個孩子，說媽遲早會回來，叫他們聽爺爺奶奶的話，好好讀書。兒子云露也多次打她電話，杏花曾表達過一絲的思念，可就是不愿告知身在哪座城市。到了后來，杏花電話也不接，長達半年沒有音訊。

友國啊，這位樸實善良的農民，這位歷經磨難飽經風霜的跛子，面對家庭接踵而來的變故，他將如何做出抉擇呢？

他愛他的妻子，甚至勝過愛自己。是的，妻子十八歲來到他的身邊，跟他相依相伴了四十二年的光景。他們沒拌過一次嘴，沒吵過一次架，妻子是他的心頭肉、手中寶啊！無論妻子做什么，他都不忍心去傷害她。

他也愛自己的兒子，這是長輩對晚輩的愛，他不能讓自己的兒子打單身。是的，兒媳被人勾走了，但他有信心讓她回心轉意，就像當年自己作為一個跛子，有信心讓比自己年少十三歲的妻子留在身邊一樣。

于是，友國跛子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成全！成全老伴的選擇，成全兒子的團圓！

清晨，東方剛剛露出一絲魚肚白的亮光，周圍的世界尚處一片靜寂，只有遠方公路上偶爾傳來趕早市的腳步聲，預示著新的一天的到來。

月娥起了個大早，卻看不見友國的蹤跡，她愣了一下，轉而看到了留在桌面上的一張小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娥，我去為兒子找媳婦，你好好過日子。”

手捧紙條，月娥“啊”的一聲放聲大哭：“我的友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