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職業野生動物攝影師,社會責任感和擔當,會讓我感到拍攝更有意義。
陽麗君(以下簡稱“陽”):祝賀你剛剛獲得了第15屆中國攝影金像獎,這應該是你多年專業積累的成果。
肖戈(以下簡稱“肖”):我從小生長在鄱陽湖畔的濕地間,喜歡在湖邊村落里觀察小動物和各種鳥類,那時候用圓珠筆、鋼筆、毛筆嘗試著畫動物,畫了很多,在少年宮的少兒書法美術比賽中頻頻拿獎。大學時學的美術專業,畢業之后當了美術老師,還是喜歡畫動物。大學時我們有攝影課,我用家里的海鷗DF相機,開始拍一些動物園的動物。 1992年我從學校辭職下海到了廣東,在外資企業廣告部門工作,公司配備了一臺美能達相機用于日常廣告拍攝。由于熱愛,每到周末我就帶著它到廣州(天河區)動物園去拍動物,坐著人擠人的長途大巴往返三四個小時,很辛苦,但樂此不疲?,F在我廣州的朋友一見我就笑,“你這家伙當年把我們都坑苦了,那個氣味那么難聞,你一蹲一天,還要我們陪著”。
陽:你一開始就很投入,動物園的動物拍了很多年,有基礎了。
肖:那時就是喜歡,沒有任何功利目的,更沒有想過是為了將來,就覺得這是一個能夠讓我身心放松真心喜歡的事。真正做職業攝影師是2010年,我在江西財經大學攻讀南澳大利亞大學的MBA,3月份去澳大利亞參加畢業典禮,看到澳洲生態環境干凈、優美,典禮回來我就報了一個非洲野生動物攝影團,6月份到了東非大草原。十幾天的行程,我幾乎除了晚上都在外面拍攝,午休時間也不浪費,給司機小費帶我出去繼續拍攝。在非洲,我領略到了野生動物在大自然當中那種獨一無二的主人翁狀態,自由自在,雖然野性、警惕,但是眼神清澈、明亮而高貴。我覺得這是野生動物的天堂,非常喜歡這里的拍攝環境,從此一發不可收。
回來之后參加了很多比賽,反響很好,記得當年就有十張作品在美國《國家地理》雜志獲獎。這給了我很多信心和支持,那些年陸陸續續參加了許多國際賽事,意外地獲得了數百個獎。2010年第一次去非洲我是自費的,2011年就有企業品牌方來找我合作,于是此后我拍攝的專項經費幾乎都是有合作方提供支持的,所以我才有機會在這條道路上不斷深入挖掘,把愛好變成了真正的職業。很多作品整理出來后,我會參加科普活動,到中小學、高校、攝影俱樂部,給更多人講大自然、野生動物的故事,這是作為職業野生動物攝影師更多的社會責任和擔當,也讓我感到自己的拍攝更有意義。

陽:你出去拍攝一般帶什么器材?
肖:我從2013年開始就一直用佳能,特別順手,我現在已經在用RF1200毫米的超長焦鏡頭。在野外拍野生動物的時候,雖然我們可以靠近,但其實跟人類距離比較遠的時候,它們才比較放松、安心,才會有更多的自然行為出現。當你靠近時,也許看起來它們若無其事,但其實在注意著你,即使眼睛沒看著你,它們的耳朵也會轉向你,可能在傾聽你。所以超長焦鏡頭非常有必要,我們往往可以拍攝到它們很多真實的嬉戲打斗、情感流露的精彩瞬間。
我個人拍攝的主打鏡頭是變焦鏡頭,因為野外拍攝動物跟在鄱陽湖拍鳥類不一樣。拍攝鳥類是鳥可能就在遠方叢林中,我們可以支上三腳架定點拍攝。但是在國外保護區,野生動物隨時可能會在你的前后左右跳出來,所以你這時需要非??斓赜貌煌苟蝸順媹D拍攝,變焦鏡頭能最大效率把畫面給拿下來,而定焦可以作為備用鏡頭。很多人會說“變焦鏡頭光圈太小、畫質不好”,但在野外拍攝,核心問題就是要“快”,這是我多年來總結出的第一定律。在荒野跟野生動物狹路相逢,它看見人會愣一下,兩秒鐘左右時間看著你,如果在這兩秒鐘之內你不能拿起相機對焦按下快門,它就走開了。你不夠快的話,就只能拍它一個尾部畫面,那樣的畫面不是我希望的。我能夠保持在0.5秒內端穩相機,這是一個基本功,迅速決斷各個參數,來不及用三腳架,因為時間就是效率。
陽:“快”是第一位的。
肖:這個問題是我吃過很多虧才得出來的經驗。2018年我就開始追蹤拍攝穿山甲,我做了個拍攝計劃,在亞洲最大的熱帶雨林婆羅洲,我們花了十幾天時間,每天下午五點鐘出發,早上六點鐘返回,整個通宵都在追尋、拍攝。終于等到一次機會,記得是凌晨兩點突然發現有一只穿山甲在前面行走,我拿好鏡頭準備拍攝,忽然有個不專業的向導很激動,跳下車就沖過去了,結果穿山甲本能地縮成個團,從斜坡上滾下去了,就非??上Ю速M了這么好的機會。這些年我一直在搜尋各方面的信息資訊,好在2024年在江西省野生動物保護中心等專業機構的大力協助之下,我終于非常幸運地在江西自然保護區內拍到了中華穿山甲。
變焦鏡頭另一個優勢是輕便,當然它的光圈小是弱項,但是可以用相機的高感來彌補,加上強大的后期、降噪,基本能達到想要的效果。拍攝野生動物如果都沒拍下來,講什么畫質?比如我用佳能R1去拍動物園核心區的華南虎,籠子里一片黑暗,我用很弱的光源,帶色溫的,慢門拍攝,控制到位是完全可以拍攝到它最棒的毛發細節的,華南虎也是所有老虎亞種里面毛發色彩最鮮艷、飽和度最高的。所以只要我們夠專業,對自己的器材設備夠了解,使用得心應手,就可以拍到精美的畫面,除非你沒有找到那些動物。但是我們前期做了那么大量的準備工作,機會是有的。

陽:你去過的大保護區,主要都在非洲嗎?
肖:非洲有拍,亞洲也有拍,歐洲也有拍,南極、北極、北美、南美都有拍攝。比如世界上最大的熱帶雨林亞馬遜、亞洲最大的熱帶雨林婆羅洲,我都去拍攝過,我是按這些地區來拍攝的。比如南、北美的野生動物都不盡相同,亞洲的印度、日本、尼泊爾、柬埔寨、泰國、韓國、斯里蘭卡等,我也曾去拍攝過。
非洲有個特點,野生動物數量非常多,生物多樣性非常豐富,這是其他任何地方都無法比擬的,所以它被稱為“大自然野生動物最后的伊甸園”。為什么我去了這么多次,我覺得在非洲,你只要去到保護區,怎么都能拍到很多非常棒的畫面。而在其他很多地方拍攝到這樣的精彩畫面都是非常不容易的,包括在南美、北美也是不容易的,尤其是亞馬遜熱帶雨林。在亞馬遜我幾乎全身都是被蚊子叮出的血,每天如此;四十多度坐在沒有頂棚的船上,烤得你昏天黑地,這對攝影師都是考驗,所以在野生動物保護區遠沒有在城市自在舒服?;剡^頭想想非洲的確是最舒服的拍攝地,溫度適宜,東非肯尼亞、坦桑尼亞全年15-25℃。所以我得趁著自己還能承受這些拍攝壓力,抓住這些難得的機會多拍。
野生動物的生存狀況、它們的行為,每年都發生著很大的變化。
李紅霞(以下簡稱“李”):跟之前相比,近年來野生動物攝影師的工作條件、所面臨的狀況,有什么變化嗎?
肖:我覺得現在拍攝條件比以前更好了,而且隨著拍攝時間增加,我們的專業知識也在不斷積累,包括對攝影、野生動物、自然的認知。這些年在世界各地拍攝了這么多畫面,每次都還是覺得野生動物的生存狀況不容樂觀,因為人類活動范圍擴大,野生動物和它們的棲息地在不斷減少,它們的行為每年都發生著很大的變化。2023年我在非洲待了四個月,和我以前所見到的相比,動物狀況已經面目全非了。氣候變暖之后引起了連鎖反應,很多保護區雨水增多,東非大裂谷很多鹽堿湖,是火烈鳥的故鄉,雨水一多湖水變淡,它們只能被迫遷徙。我們以前稱之為“觀鳥者天堂”的納庫魯湖、博格利亞湖,幾乎看不到火烈鳥了。甚至里面很多大片的森林,今年一年大雨,明年一年就大旱,樹木成片地干死了。比如我2023年拍的一張畫面——2022年肯尼亞遭遇了50年未遇的大旱,整片森林慢慢死光了,在枯枝下居然有一只鵜鶘緩緩地游了出來。以前我在那片郁郁蔥蔥的森林里面拍過獅子、豹子、長頸鹿、羚羊群,現在都蕩然無存。

陽:肯尼亞以前是野生動物的天堂。聽你這么講,環境變化不容樂觀。
肖:2022年肯尼亞干旱,當地的朋友給我發來許多照片,大象成群死掉,長頸鹿家族也是如此。從2015年我就跟中科院《人與生物圈》雜志合作,中科院在肯尼亞有個中非研究所,我向他們的專家提供專題圖片、咨詢相關問題,經常交流,他們說這種情況在目前的大環境下也是正常的。
李:變化主要來自氣候的影響嗎?
肖:氣候是一方面,還有人為的因素,如盜獵行為。我2024年拍攝到一頭非常耀眼的超級大象,叫克雷格,它被稱為“肯尼亞的傳奇”,擁有兩根兩米長、接近地面的象牙,它出生于1972年,是非常稀有的長牙象(一個特殊的物種,它們超長的牙齒成為盜獵分子最重要的目標,他們為了暴利會鋌而走險)。這種長牙象在以往的記錄里最長壽命是55歲,它現在已經52歲了,應該是現在世界上牙最長的大象,也是很多野生動物攝影師夢寐以求的拍攝目標。我追尋它已經15年了,也才拍攝到兩次??夏醽喴吧鷦游锉Wo部門嚴禁發布它的定位等相關信息,保護區的監視設施24小時實時監控,如果你非常幸運地遇見它,你可以拍攝它一段時間,然后就必須離開,不能因為喜愛就過多打擾它的正常行為。因為之前有一只比克雷格體型還大、牙更長的大象叫薩陶,美國《國家地理》和BBC拍了十幾部紀錄片展現這只當時世界上最巨大的漂亮公象。我2013年非常幸運地拍到過薩陶,但是2014年它就被盜獵分子用毒箭射死了,BBC的野生動物刊物上刊登過它的畫面,直升機在空中拍到它死在一個爛泥潭中,腦袋牙齒都被鋸掉了。目前世界上僅存的長牙象只有二十來只,全在肯尼亞,克雷格是其中最知名的。它可以反映這個物種在當今生存狀況的艱難。
我在非洲已經拍攝了很多年,和當地的相關部門接觸也比較多,2015年世界大象日(8月2日),我贈送兩幅大象作品給肯尼亞野生動物管理局(KWF)的副局長,他掛在了自己的辦公室,肯尼亞新聞媒體還采訪了我。那時我還沒有找到這頭超級大象,盡管它是有六噸重的龐然大物,但在這么大的野生動物保護區域,要遇見它就像大海撈針一般。2017年我碰到過它一次,但是距離很遠,這次運氣極好,我甚至可以在兩米外近距離、低角度拍攝它,我覺得這是老天對我的一個鼓勵。其實2023年我也去了這個保護區,但因故離開,非常可惜沒拍到。

陽:盜獵活動嚴重嗎?
肖:盜獵現場我也曾經碰到過。2013年8月在肯尼亞的馬賽馬拉國家公園,這個在世界上排名前幾位的著名野生動物保護區,我們被保護區的武裝警察攔下接受檢查,我覺得非常奇怪,因為以前幾乎從來不檢查中國游客,讓導游詢問了解他們為什么要檢查,他們說昨晚這里發生了嚴重的盜獵事件,一伙盜獵分子殺死了幾頭大象,現在他們還在里面躲藏著,國家公園的武裝警察正在里面搜索,所有入園人員都要配合檢查。然后我們進保護區之后開車行進了一個多小時,發現一頭盜獵分子沒打死的母象在艱難行走,還帶著一頭小象,身體下面全部都是血。盜獵分子的特制子彈打進去在身體里面爆炸,內臟就噴出來,現場慘不忍睹。我非常困惑地拍了很多現場照片,其實盜獵分子就在不遠處,等著我們走了他們好把它的腦袋牙齒砍下來,后來司機發現了盜獵分子,他們都手持武器,司機意識到非常危險,迅速調轉車頭離開。第二天我們再次進入保護區拍攝的時候,居然又碰見這頭雌性大象,但是腦袋和牙已經被鋸掉了,一群獅子正在分食它,小象沒有媽媽肯定也是兇多吉少,所以當時我拍了很多圖片,記得還發送給了新華社非洲總社,這種光天白日下的盜獵行為太惡劣了。

陽:這些年很少聽到關于盜獵如此嚴重的情況。
肖:是的,非常難以想象居然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其他保護區就更加不好說了。所以我們有時候在野外或保護區拍攝遇到這種情況,是非常希望留下能夠反映當地現存的野生動物生存狀況的影像資料,提供給當地專業保護機構的。比如克雷格現在就非常的危險,全世界許許多多喜歡野生動物的攝影師都在祈禱它的安全,為什么呢?因為它所在的安布塞利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靠近邊境,動物是沒有國界概念的,因為3年的疫情,旅游業遭到重創,鄰國的野生動物保護區現在嚴重缺乏資金,許多工作無法開展,接下來的工作將何以為繼?那么就只好售賣狩獵許可證以募集資金。許可證價格高昂,非富即貴者才能一擲千金,然后就可以合法開槍獵殺其境內的野生動物,這頭大象如果越過邊境走進其他國家,就很可能會被殺。所以大家都在祈禱它千萬不要過境,這種很現實的狀況是一種悲哀,珍稀野生動物要保護,卻又因為當地經濟非常糟糕,貧困加落后,人的生活都無以為繼,何況動物。
陽:你個人拍攝時遇到過其他的驚險時刻嗎?
肖:比如我們的團隊在俄羅斯遠東地區堪察加拍攝棕熊。棕熊是陸地上最大、最兇險的食肉動物,尤其是七八月份,它們剛剛結束長達六個月的冬眠狀態,體重下降了三分之一,極度饑餓。所以如果去當地拍攝棕熊抓鮭魚的話,沒有足夠的安保力量,是很難在那種地方生存下來的。日本著名的野生動物攝影師星野道夫,一個研究棕熊超過20年的熊類專家,1996年帶領日本電視臺在堪察加拍攝紀錄片的時候就被熊殺死了。記得2017年我去拍攝的時候還是一個武裝警衛人員,第二年增加到三個,第三年增加到五個,因為每年在拍攝地庫頁湖都有棕熊傷人事故。2019年我去的那次是跟俄羅斯的一家科研機構合作,住在木板房子里,每天晚上都有許多棕熊來訪,擔任警衛任務的獵狗群叫聲不斷。我記得一個凌晨又聽見獵狗群吠叫聲,然后就是連續槍響,我們住的木板房子被棕熊推得搖晃不已,來不及拿相機,我拿了個手機對著窗子外面就拍,只見一只巨大的棕熊正在往林子里面跑,一大群獵狗跟在后面追,六槍都沒打死,它如果推倒木板房,我們睡在里面的三個人就全都完了。但是那個時候棕熊的行為非常多:因為是鮭魚群逆流而上產卵的繁育時間,棕熊們每年一度的魚宴大餐旺季;而數十頭棕熊聚集捕魚又會發生激烈的爭斗廝殺,因為棕熊是獨居的,所以它們看見同類就開打,這是最好的拍攝棕熊的機會。

比如2016年我在烏干達布溫迪自然保護區拍攝“金剛”,那里面生存著全世界數量極少的數百只銀背大猩猩,但多年前那里曾經戰亂不斷,當年也不安全。到了那種地方我就巴不得腦袋后面多長兩個眼睛,安全始終是最重要的。在保護區拍攝的過程中,我們的前面一個持槍警衛、后面一個持槍警衛,都拿著AK沖鋒槍,這是防野生動物的,但許多的盜獵分子以及許多其他的不法分子你是防不住的,叢林里面藏有很多反政府武裝。我們的拍攝運氣超級好,第一天就非常順利地拍到了銀背大猩猩。回來之后不久,我們就看相關的網站上有消息稱兩名科學家就在那個地方被反政府武裝綁架殺害,一個銀背大猩猩家族也被全部滅掉。國外拍攝過程中有很多不穩定因素,你很難預測會發生什么情況,安全問題始終存在。咱們國內的保護區是不存在這些人為因素的。我們在別國就非常小心,嚴格遵守當地的相關法律法規,絕不冒犯,否則就容易出問題。我平時謹慎細心的習慣讓我在十多年間沒有出過安全事故,包括我帶領的團隊,回頭想想這也是很不容易的。
國內保護區野生動物目前的生存狀況不錯,值得前往拍攝創作。

陽:你在國內拍攝多嗎?
肖:作為工作在一線的野生動物攝影師,我也幾乎走遍世界了,在世界各地各個野生動物保護區、國家公園切身實地的拍攝中,我能夠體會到:從野生動物保護這個角度,我覺得目前中國可以說是一個成功的典范。尤其看到國外那些盜獵現象,野生動物的生存慘狀,會感覺到中國這些年來在這個領域成績斐然。
比如我的家鄉江西鄱陽湖地區,隨著環境保護、生態文明建設的不斷深入,江西對野生動物的保護工作非常到位,每年來鄱陽湖濕地越冬的候鳥越來越多。2016年以前,我去鄱陽湖濕地拍白鶴,最起碼一公里以外,拿高倍望遠鏡才能隱約看見,就是湖中間一些小白點,因為它們非常懼怕人類,只要發現人類靠近,它們馬上就飛走。我們也曾經想過很多辦法,挖坑、偽裝、潛伏,各種各樣的方法都使用過,都沒戲。直到2016年冬季,一個影友給我打電話,說現在有一個地方可以距離一百米拍攝白鶴,并且發送了定位給我。我簡直不敢相信,把消息也告知了我的老師、江西著名生態攝影家宮正老師,他也非常驚訝。第二天早上我跟宮老師四點鐘開車出發,湖邊當時滿天濃霧,能見度極低,根本就找不到方向,但是我還是盡可能根據導航來到了指定地點。當時我們耳邊全是鶴類鳴叫的聲音,宮老師和我商量了一下,決定暫時不走動,下車熄火帶上相機耐心等待。一直等到霧慢慢散開了,發現鶴群就在我們旁邊,非常近,我記得只有四五十米的樣子。從那次以后我們可以很近距離地拍攝觀察這些白鶴了,如此近距離可以拍到白鶴的羽毛細節,它們的眼神、動作,非常難得,這應該就是生態環境好了,鳥兒沒有那么懼怕人類了,才會允許你近距離觀察,我們才有機會拍攝到。

我覺得這些年中國的變化是非常大的,我在青藏高原拍雪豹,以前怎么可能?我2020年開始在國內拍雪豹,青藏高原跑了十趟以上,有接近兩年時間是連雪豹的毛都沒見著。2021年底、2022年初,我才開始逐漸有機會看見并且拍攝到它們,現在在中國拍攝雪豹已經不是問題,有許許多多喜歡野生動物的攝影師都已經拍攝了優秀的雪豹作品。我也深刻感受到這種變化,曾經的不毛之地,現在經常可以看到各種珍稀的野生動物。我現在也不斷花更多時間在國內的各個野生動物保護區拍攝。
陽:是的,早些年我們編輯看到一張雪豹的照片就感覺很稀奇,現在不少攝影人手里有雪豹的照片。近些年在國內你主要去哪些地區拍攝呢?

肖:家鄉鄱陽湖濕地是我的一個重要的拍攝據點,在南昌我家周邊,開車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隨時隨地可以沉下心去拍攝。鄱陽湖濕地主要是鳥類,我可以拍攝很多很漂亮的冬季候鳥、夏季候鳥。比如白鶴、白枕鶴、白頭鶴、灰鶴、東方白鸛、黑鸛等,周邊的濕地我也拍了很多哺乳動物。國內各個保護區拍攝也很方便,在拍攝過程中跟各個保護區也建立起了聯系。2021年在三亞,《人與生物圈》雜志組織了全國生物圈各保護區的基層干部野保人員攝影培訓,我作為攝影老師去給他們講手機攝影,一線野保工作者接觸野生動物的機會非常多,他們如果能夠很好地使用影像設備,就能拍到很多好的野生動物的畫面。但是實際上大家往往抓不住最好的瞬間,無法掌握好的光影和構圖是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所以我也會經常去跟他們交流探討,傳授交流拍攝技藝。青藏高原、祁連山脈、湖北神農架、秦嶺山脈、云南白馬雪山,貴州梵凈山、麻洋河,這些地方的野生動物物種十分豐富。所以這些年我只要有時間,會不斷去各個保護區交流、拍攝。很多靈長類動物,包括我們的國寶川金絲猴、滇金絲猴,還有黑葉猴、白頭葉猴、灰葉猴、長臂猿等,在我們國內保護區保護得非常好,它們目前的生存狀況都不錯,值得前往拍攝創作。
陽:拍攝野生動物有什么準則?
肖:當然有。攝影師不能騷擾影響它們,干擾到它的生存狀況,尤其是在育雛期間,不能違背野生動物的意愿去拍攝,所以有時候雖然遇到幾率低,我們拍攝也只有耐心等待。這就是野生動物攝影最大的一個準則。在大自然當中,和這些珍稀的、平常難得一見的野生動物相逢的時候,可以用相機拍攝,用影像來記錄,把它們作為我們人類在大自然當中共處的鄰居,我覺得這非常有意義。
陽:說到表現動物的情感,人們會運用擬人化的表現手法。有些情感可能是動物本身具有的,有些是人類從自身角度賦予的?
肖:當然,我們有時候講故事過程中也會注入一些人類的判斷和觀點,但是實際上野生動物的確是有很多情感表現的,我們在拍攝的時候遇見過很多,包括我剛才說的大象。大象是我這些年拍的最多的一個物種,我很多朋友不喜歡拍攝大象,覺得它們過于巨大不太喜歡運動,也沒有什么捕獵等相關行為,拍攝起來索然無味。但其實當你認真觀察了解,你就可以拍到很多它們的故事:族群友誼、團隊精神、母子情深……因為大象族群是以雌性為主的,雄性大象成年后都被趕出去獨自謀生了,所以,當母象和幼象在一起互動的時候,你可以非常清晰地從鏡頭上看到它們之間充滿感情,溫馨而母性十足,家庭氛圍濃厚。還有很多貓科動物,比如獅子、豹子、老虎,我也拍了很多它們的情感畫面。再比如犀牛,它們都有這種情感的表達,只是表現的方式不盡相同或者人類還沒有細心發現而已。

陽:野生動物攝影的評價標準和我們一般的藝術攝影的評價標準是不一樣的?
肖:是的。這些年世界知名的一些野生動物攝影大賽,所有的參賽作品必須是絕對紀實的,但是同時這些賽事的獲獎作品畫面又都是非常美的,就是說在所有參賽的紀實作品里面,藝術性、視覺效果更好的,更容易獲得評委們的青睞。在我的作品里面,一些自然里弱肉強食的殘酷血腥畫面會盡可能弱化,雖然弱肉強食是大自然當中的鐵律,但我還是希望讓大家看到大自然中野生動物更多細膩的情感、美好的畫面,哪怕它正在經受大自然殘酷的洗禮,我也依然希望可以表現出它強大的藝術性。
比如有一張大象群的圖片,畫面感很強,很具藝術性,但是它的故事可不是那么美好。我拍攝的是極度干旱的氣候條件下,大象群狂奔找水的場景,作為陸地上最大的哺乳動物,這么大體型每天要喝幾十升的水,沒有水它們就會死亡,所以每天它們都在到處尋找水源。沙塵滾滾,表明當時的氣候條件非常干燥,還有一只出生才幾天的小象,跟著媽媽在為了生存而奮力奔跑,因為小象必須要喝奶,必須要睡覺休息,才能夠健康地成長,這么大的運動量是非常不適合它的。三天之后我再次拍到這個大象群,這只小象就已經沒有了。大自然就是這樣殘酷,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還只是自然界一個非常小的案例。

陽:拍攝野生動物要做充分的準備,這兩年拍野生動物的人很多,一般要注意些什么?
肖:首先是從一些科學書籍、紀錄片中獲取相關信息,2013年我開始在東非大裂谷乘坐直升機拍火烈鳥繁育、遷徙以及覓食的過程,如果對它們的棲息行為不熟悉,你就完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拍攝到這些畫面。2015年后肯尼亞國家立法,禁止在國家公園保護區航拍火烈鳥,所以現在只能去坦桑尼亞拍攝,整個東非大裂谷幾千公里長,有幾百萬只火烈鳥,85%-90%出生在坦桑尼亞的鹽堿湖納特龍湖,每年的三到五月是它們的繁殖季節,這個時間段前往該地區就能拍攝到成鳥與雛鳥之間的關系,而東非大裂谷的其他地點就完全無法拍攝到類似的場景。
2023年我專程去肯尼亞野生動物保護區拍攝一只雌性黑豹,據說該物種一百年來都沒有拍攝記錄。2018年英國攝影師威爾發現了這只黑豹,他在夜間使用紅外觸發的相機拍到的,2019年他在BBC野生動物攝影大賽中獲獎,同年他推出了一本書叫《Black Leopard》,書中詳細描述了拍攝過程以及相關拍攝細節,出版后大受歡迎。當時我也及時和肯尼亞當地我的合作方表示了我的拍攝想法,他們回復說沒辦法安排,因為該保護區目前不希望外面人進入過多去騷擾影響它。2023年2月,經過我反復溝通,終于獲得拍攝許可,非常幸運地拍攝到被稱為“大自然藝術品”的這只叫Giza的雌性黑豹。我想等它生了小豹子后再去拍攝,可能明年吧,我每天都在關注它的相關信息。
作為職業攝影師,除了攝影,你還要了解野生動物的現狀、生存環境,才能更大限度地講好大自然中野生動物的故事。我在國外的攝影比賽獲獎過程中最大的收獲就是可以跟很多專業野生動物攝影師建立起聯系,在交流的過程中不斷學習提高,對保護區、對要拍攝的主角,會有更加清晰的認識,這些非常重要。如果攝影師連野生動物的遷徙、求偶、育雛等行為、習性和時間線都摸不清楚,就貿然前往保護區,很大概率是無功而返。只有把情況摸得越清楚,拍攝的成功概率才會越高。

陽:你有什么具體建議給剛加入野生動物攝影群體的新人們?
肖:這些年我也經常在各地的高校、中小學參加活動,和青少年以及影友們做分享交流,很高興發現中國越來越多的野生動物愛好者,包括青少年攝影愛好者,都開始在嘗試用手機和相機拍攝野生動物,他們已經在不斷觀摩學習好的作品,會提出很多問題,熱情非常高,這樣的情況在七八年前我幾乎是看不到的。
我會給他們提出我的個人建議,除了剛剛提到的幾個問題,在拍攝過程中要非常迅速地變換參數來適應不同的光線、時間、地形、地貌。我也發現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拍攝出來的動物畫面有很多噪點,這說明他們一旦設置出一個參數之后,可能在光線不足的條件下就按下了快門,沒有及時去調整更新設置,得出的影像可能就不盡人意。這時你需要開動腦筋,比如說拍貓科動物,就要耐心等待,它們一般在清晨黃昏才會出現,因為光影條件有限,這時你就要把速度放慢,光圈放大,角度還不能拉太近,拉太近光圈會變小。
我在很多攝影大賽當評委時會看到這種圖片:他們往往用長焦鏡頭拍攝野生動物,旁邊虛化得很漂亮,但是環境完全不清楚,是在動物園拍的,還是保護區拍的,無法判斷。所以,畫面中還要加帶環境甚至植被,要表現它們身處什么樣的保護區、什么樣的生存狀況。比如說主角是在求偶狀態,還是繁育帶崽狀態、遷徙的狀態,都需要你認真去表現好環境。

光會按快門,是很難拍到一張有代表性的野生動物作品的,你需要不斷去學習很多自然生態野生動物專業知識,加上不斷地交流、切磋,你才能有足夠的相關專業資訊,才能夠在專業的道路上越走越寬廣。
中國野生動物攝影師跟國際不斷靠近,成績斐然。
陽:你這些年做了大量組織工作,請談談中國野生動物攝影群體。
肖:這些年中國野生動物攝影在生態攝影這個領域成績斐然,有很多攝影師,尤其是女性攝影師,在國內外的各大賽事(包括BBC野生動物攝影大賽)中頻頻獲獎,所以我覺得這反映了中國攝影師在專業角度、理念上跟國際不斷靠近。喜歡生態攝影的攝影師、影友也越來越多。到世界各地野生動物保護區,能看到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說明我們經濟發展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喜歡走進大自然,拿起相機來記錄、表現大自然的美好,我覺得這是中國攝影界的一個進步。以前只有通過國外紀錄片才能欣賞到的珍稀野生動物,現在我們中國的攝影師、野生動物愛好者,也能夠拍攝到精彩畫面了,令人欣慰。自然和藝術是沒有國界的,通過影像講述自然中野生動物故事,很容易獲得認可和共鳴。
李:據你所知,國內外的野生動物攝影師群體有什么差別?
肖:中國的攝影師人數眾多,而且設備精良,讓很多國外攝影師都驚嘆不已。我接觸的國外專業攝影師比較多,他們更注重拍攝專題,不喜歡扎堆,一般來說可能就兩三個人,還會盡可能選擇人不多的時間去拍。而國內的很多攝影人,尤其是剛剛接觸攝影不久的愛好者,拍攝時間不長、專業性還不夠、主題性也不太明確,有時候拍動物,有時候拍人物,也拍風光,容易拍得比較凌亂。

李:你出去拍攝圖片同時也攝像嗎?你認識的國內外拍攝團隊這方面有什么差別?
肖:比較而言,國外做得更專業,攝像是攝像,拍照是拍照。但對我們來講,暫時沒這個條件,只能是視頻、圖片都上,其中有多方面的因素。我覺得還要加大專業團隊的合作,才能夠有機會做得更好,這也是現在我們國內紀錄片做起來比較辛苦的原因。很多年前,國外的攝影師團隊就已經在各個保護區開始拍攝了。2015年我在北極拍小海豹,營地老板說我們是第一批到此拍攝的中國人,但是30年前就有日本人在這兒拍攝。比如著名攝影師保羅·尼克蘭,以前是研究海洋生物學的博士,現在是職業野生動物攝影師,他把拍攝技藝和專業知識結合在一起,帶領團隊常年往返于南北極之間,專題拍攝海洋生物,已經跟國際知名機構合作拍攝了超過150部紀錄片。那是多大的資金投入、多專業的團隊!他們主創攝影師本身就是科學家,職業團隊、隨時合作,還有團隊隊員拿著IMAX的重型設備,跟著他們在海底追拍海洋生物。所以,其實我們起步還是比較晚的,雖然中國在不斷并且快速地朝好的方向發展,但不代表我們在紀錄片這個領域一下就能夠趕超國外,還需要更專業的磨合和更多的時間,才能夠跟上國際水平。

李:請簡單總結一下自己作品的特點。
肖:第15屆中國攝影金像獎評委對我作品的評語是:肖戈是資深的野生動物攝影師,更是堅定的環保衛士。他執著地透過鏡頭觀察多姿多彩的動物世界,他善于運用擬人化的手法呈現一個個充滿戲劇感的“決定性瞬間”。他的作品更多呈現出“叢林法則”之外的溫馨、和諧、愜意與自信。從這些動物身上,我們仿佛看到了人類自己。

作者簡介:
肖戈,中國攝影家協會理事、江西省攝影家協會副主席、江西省愛鳥協會會長、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公益合作攝影師、美國藝術攝影家協會中國代表。2019年榮獲美國藝術攝影家協會頒發的“攝影藝術終身成就獎”、2020年被聯合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基金會授予“世界和平藝術家”榮譽稱號。2024年榮獲第15屆中國攝影金像獎、“第十一屆郎靜山藝術攝影終生成就獎”。2021年出版《荒野傳奇—肖戈攝影作品》。

責任編輯/李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