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富有活力的研究范式,“歷史化”參與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當代文學的學科轉型。新詩史研究內嵌于整個當代文學的研究體系中,其“歷史化”與后者的范式轉型有著某種同構性。由于文類特殊性,新詩史研究在當代文學研究中又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迄今,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探索已20余年,它在相當程度上見證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發展、深化與成熟。循此,梳理、總結其“歷史化”經驗,也就具備了一定的學術史意義。本文試圖追問并回答的是:“歷史化”范式如何與新詩史研究相結緣?其“歷史化”學術譜系有何內在多元性?數代學者的“歷史化”探索有何演進與異同?他們分別為“歷史化”貢獻了何種學術經驗?其限度何在?同時,探勘新詩史研究有別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歷史化”經驗,以加深對后者范式轉型的理解,亦是本文的關注點。
一、“歷史化”與新詩史理論思維的轉型
討論“歷史化”,有必要對其詞源,以及它如何進入中國當代文學的學術場域做一番簡要回顧。一般認為,“歷史化”源自美國理論家詹姆遜的著作《政治無意識》里的口號“永遠歷史化”①。從知識譜系上看,“歷史化”基本涵蓋了詹姆遜“永遠歷史化”、海登·懷特“歷史敘事性”、福柯“知識考古學”“知識譜系學”、新歷史主義等后現代理論范疇。從方法論上看,“歷史化”與詹姆遜所倡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闡釋學緊密相關。本質上,“歷史化”是在歷史主義哲學體系坍塌之后的知識重建,其整體呈現出“反本質主義,反形式主義和非歷史化”②的傾向。
1985年,詹姆遜在北京大學講學時初步介紹了“歷史化”,90年代以來的新歷史主義則進一步推動“歷史化”的普及。有關當代文學“歷史化”的學術演進,陳培浩曾如是梳理:90年代初,“歷史化”首先由李楊、唐小兵兩位學者的“再解讀”實踐所催生,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問題與方法:中國當代文學史研究講稿》等的學術實踐,進一步推動了“當代文學史理論思維發生轉型”;程光煒、李楊、賀桂梅等學者領銜的“重返80年代”學術實踐,使“歷史化”逐漸成為“學科重要方法并影響了當代文學從現象到整體的史述重構”;“歷史化”成熟后并未定型,洪子誠晚近出版的《我的閱讀史》《讀作品記》《材料與注釋》《中國文學中的世界文學》等系列著作,仍持續探索著“歷史化”的嶄新可能③。
上述梳理對厘清當代文學“歷史化”的學術譜系不無裨益。不過,仍有必要探求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情況,以凝結不同于當代文學主流的“歷史化”經驗。有必要指出的是,有理有據、富于說服力的史論往往成為新詩史著的基礎,“史”與“論”的有機融合也構成了新詩史述的一體兩面。因此,本文將重點關注具有代表性的新詩史(論)著,通過其細部深入管窺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面影。確切地說,新詩史理論思維的轉型,主要受惠于洪子誠將當代文學“歷史化”的研究成果引入新詩領域,以及由此產生的示范效應。
1996年,在討論“重寫詩歌史”話題時,洪子誠對新詩史“本體”和新詩史述進行了雙重反思:一方面,他將“對新詩運動、思潮和藝術形式、詩歌流派和詩人創作的內在研究”一并納入新詩史“本體”范疇;另一方面,他強調“重寫”,主要是通過“更新研究的觀念方法”以達到重估“主流”、發現“邊緣”,從而“深入把握新詩發展過程的矛盾”①。接下來幾年,他的詩史觀革新由對“本體”的反思向概念及理論體系的建構逐步深化。
1998年,洪子誠首次對“當代文學”概念進行福柯式考察②。此舉是其自覺地對影響學科認知的一系列概念予以“歷史化”清理的開始。此后幾年,他有關“歷史化”研究的著作迭出。2002年,他開始有意識地使用“歷史化”來描述當代文學的研究態勢: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們樂意聽到的是“回到歷史情景”“觸摸歷史”,是“將歷史歷史化”,是福柯的“還原歷史語境的‘知識考古學’”③。在他看來,所謂“歷史現場”,就是“對事物所做的各種講述、記錄、回憶、編纂所編織的狀況”,“靠近歷史本身”實際上是“靠近”有關歷史的“話語活動”④。文史觀的轉向促使他開始“重寫”1993年版新詩史。
歷時數載,《中國當代新詩史》(修訂版)(以下簡稱“修訂版”)終于在2005年付梓。先后兩版新詩史的寫作時間跨度近10年,兩者在基本框架、史述體量(在初版基礎上增加了7萬多字)及敘述策略等方面都有顯著的不同。作為范式轉型的初期代表成果,“修訂版”為學界帶來了極為寶貴的“歷史化”經驗。
一是重審啟蒙主義和審美主義詩史觀,破除高度本質化的政治/文學二元對立思維。通過知識考古,洪子誠深刻地揭示出“當代詩歌”這一命名所包含的意識形態屬性;在當代詩歌的歷史分期上,他竭力呈現“歷史斷裂論”背后的文化想象邏輯與價值等級秩序。需要指出的是,他對政治/文學二元對立思維的破除并非一蹴而就。1993年版新詩史中,他將20世紀80年代詩歌美學上的轉折性變化歸因于審美的自覺,“修訂版”中,他有意識地摒棄對審美屬性的強調,轉而揭橥80年代詩歌場域中的文化政治:朦朧詩內嵌著一種“還原”歷史“真相”的動機,它“在論爭中確立其地位,同時也建構其自身的‘秩序’”⑤。他的轉向表明“歷史化”是漸進的過程,難以一勞永逸。
二是還原“文本歷史”,突出“歷史文本”乃富有修辭和想象色彩的話語方式。如將“文革”后對新詩史的“重述”視為詩歌“復興”的重要組成部分,揭示“文革”地下詩歌的后設性:“其狀況、面貌,在八九十年代經歷了因服從于某種意圖,而在敘述上不斷累積的‘清晰化’過程。”⑥洪子誠對引號的使用,既是一種“闡釋自限”意識,更是對“歷史文本”敘事性的提示。而將“文革”地下詩歌視為80年代的詩歌現象予以評述,則如實還原了“文本歷史”。
三是容留的美學立場與召喚的文史意識。“修訂版”對“政治抒情詩”進行大篇幅壓縮,以回應、紓解80年代“正本清源”的情結;對不斷受著“追封”“加冕”的現代主義詩歌,則保持適度的審慎。在詩學整體性反思的基礎上,“修訂版”依然選擇對艾青、賀敬之、郭小川等重點作家的作品及其歷史人文精神進行了美學容留。此外,“修訂版”具有鮮明的文體開放性。論者力圖呈現90年代“進行中”的詩歌生態,不過早地下定論,而是以召喚的文史意識期待新的美學生成。反思前見,而非蓋棺定論的“歷史化”要義由此顯影。
四是在敞開新詩“本體”的基礎上溝通研究的“內”與“外”。“修訂版”在關注新詩藝術質素的同時,引入豐富的“周邊”,以深入探勘當代詩歌的復雜“生成”機制。其有關“‘經典’的選定和確立”“新詩道路的選擇”“詩歌的形態”,以及詩歌的“發表方式”“閱讀方式”等話題的討論,深入剖析了各種社會性、制度性因素如何顯性或隱性地規約著當代詩歌的形態特征與歷史進程。通過將物質性因素納入新詩“本體”,純文學神話得以祛魅,而研究中“內”與“外”的罅隙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訂補。
質言之,洪子誠通過純文學的祛魅使新詩“本體”進一步敞開,其對二元對立思維的破除、歷史敘事的祛蔽,以及由“內”向“外”的學術轉向,有效推動了新詩史理論思維的轉型。
二、走向“本體”與開放問題:轉型期前的探索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的新詩史觀受現代性范式影響甚深。將現代性視為貫穿新詩發展的線索,幾乎成為了當時新詩史述的樣板。隨著被“掩埋”的詩人詩作逐漸“浮出歷史地表”,流派和詩潮研究也相應地成為新詩史研究的重鎮。據不完全統計,此一時期具有代表性的流派、詩潮及專題史研究包括:《中國初期象征派詩歌研究》(孫玉石,1983)、《二十年代中國各流派詩人論》(陸耀東,1985)、《五四新詩史》(祝寬,1987)、《正統的與異端的》(藍棣之,1988)、《詩潮與詩神》(王清波,1989)、《情緒:創造社的詩學宇宙》(朱壽桐,1991)、《新世紀的太陽——20世紀中國詩潮》(謝冕,1993)、《中國新詩流派史》(柯文溥,1993)、《中國現代主義詩潮論》(王澤龍,1995)、《探險的風旗——論20世紀中國現代主義詩潮》(張同道,1998)、《中國現代主義詩潮史論》(孫玉石,1999)、《中國新詩流變論(1917—1949)》(龍泉明,1999)、《中國現代主義詩歌史論》(羅振亞,2001)等。
以現代性為旨歸的新詩史書寫,其進步意義首先在于對政治話語和意識形態影響的反撥。其次,上述學者的研究幾近完整地“勾勒了中國現代主義詩歌的版圖”①。孫玉石的“現代解詩學”更是為學理化地研究現代主義詩歌提供了寶貴的理論和方法。然而,現代性研究的日漸成熟也造成了范式固化,潛在地遮蔽了部分與之不同的藝術樣態。王澤龍曾對此做過清醒而深刻的省思:“我們不能把現代性絕對化與本質化,不能把它作為剪裁中國文學獨特性與豐富性的唯一價值尺度。”②與其所見略同的還有李怡和王光明兩位,他們的探索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現代性困境的突圍。
《中國現代新詩與古典詩歌傳統》(1994)是李怡的早期代表論著。該論著導論中,李怡為新詩研究開出了一劑藥方——“進入新詩本體!”在他看來,“本體”是“詩歌的歷史存在”,包括“現代詩歌審美意識的生成發展,文化屬性的存在,以及語言模式的特征等”③。對“文化屬性”和“審美意識”的容納,使其“本體”超越了新批評的形式主義。李怡立場鮮明地表達了并不存在一個完全獨立于“主觀意志”外的歷史“本來面目”④。對純客觀之否定及對闡釋多樣性的肯定,使其新詩史觀滲透著一種強烈的反本質主義傾向。此外,李怡還注重歷史整體關聯,自覺培養研究的譜系意識。他善于在詩人、詩派、詩史的多重比較甄別中錨定個體的獨特位置,在對個體的價值估衡里滲透著研究者對新詩史脈絡的整體把握。歷史整體關聯的理念使李怡對歷史斷裂論保持警惕,由此他主張應“在與近代、當代的承傳演變過程中來把握現代詩歌”⑤。
李怡“新詩本體”的探索是對此前舊有范式的反撥,其重塑學術精義的價值自不待言。然而,此觀點也并非無可商榷。他雖聲明不存在純客觀的“本體”,卻為此預設了“尊重藝術自律性”的前提。何為“藝術自律性”?按其說法,“所有外在的社會文化概念只有在經過了詩這一特定藝術形式的接納融解和重新編制以后才是有意義的”①。由此,李怡在突破“新詩本體”的認知范疇后,再度回到了文學研究的“內部”——與“藝術自律性”若合符契的社會文化概念得以進入闡釋視野,而那些潛在地制約著新詩發展的結構性、制度性因素則被排除在了研究之外。
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2003)是由新詩發展中系列重要的詩學命題串聯而成的代表作。首先,論者聲稱“不是要‘鎖定’歷史,把‘嘗試’的文本經典化,堵塞繼續探索的可能,而是想開放探求的過程,觀察解構與建構的矛盾”②。“與其鎖定歷史,不如開放問題”,這恰是王光明探索的啟示所在。“問題化”的研究路徑,使其打破了“總體性”神話對“差異性”的遮蔽。該著對新月詩派形構的藝術辨認、對現代派詩質的探幽發微,早已跳出理念先行的書寫藩籬。其次,自覺的問題意識使論者從簡陋的“歷史進化論”轉向多元的“歷史演變說”。“演變”而非“進化”的理念,使其洞察了隱于白話詩、新體詩、新派詩、現代詩、新詩等概念背后的不同歷史想象,有力揭示出內嵌于新詩中的“唯新情結”。
美中不足的是,王光明“以問題穿越歷史”③的探索未能一以貫之。姜濤檢視了貫穿該著的“審美主義視角和一種激烈的反思意圖”,中肯地指出對現代性迷思的批判以及對藝術本體優先性的不自覺強調,共同塑造了論者“進入歷史之間的特殊‘成見’”④。“成見”限制了反思、追問的力度,導致論者在援引西方的反思現代性理論時,又不自覺地將其視為自明的前提。研究歷史問題,卻未能對研究前提予以“歷史化”,這不得不說是一種缺憾。
一般來說,新舊范式在各自獨立前,大都需要經歷一個曖昧、膠著的脫蛻期。李怡、王光明等學者的探索表明,當既有方法暴露出問題,而一種更具說服力和滲透性的范式尚未建立之前,探索的意義正在于“開放問題”——在審視已有定見中呈現歷史的異質性、多樣性,在敞開“本體”的視域中尋找新的可能。
三、“本體”的問題化與“歷史化”的演進
李怡、王光明等學者在范式轉型前的探索,深刻地體現了一種不為時役、勇于破壁的學術精神。同時,此種“未完成的探索”也確乎到了洪子誠這里,才真正地形成自覺的“歷史化”理論建構及實踐意識。受洪子誠的示范性影響,一批學術后繼者起而行之,使“歷史化”得以在新詩史研究的領域里落地生根。姜濤的《“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2005)正是這樣一部具有代表性的新詩史著。
要說《“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提供的獨特經驗,首先便是對“新詩本體”的“歷史化”反思。對普遍將“新詩本體”等同于“藝術本體”并以此作為詩之標準的觀點,姜濤不甚認同。在他看來,將“新詩本體”拘囿于審美屬性實乃一種“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傳統的制度性想象”,這種想象以“公共與私人、社會與心理、政治與詩歌、社會與個人、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的結構性對立”⑤作為其前提結構。一旦此根基有所松動,關于新詩“藝術本體”的制度性想象也將隨之坍塌。由此,姜濤從根源上質疑并取消了“本體”的內外之分。不僅姜濤對“新詩本體”溯源的結論是“歷史化”的,甚至其思考本身就是一種“歷史化”路徑,即從探索何為“新詩本體”到質詢“新詩本體”何以如此。通過研究,姜濤發現所謂“新詩本體”(“詩”的標準)本質上是建構的。倘若這一“歷史化”標準被非歷史地使用,并自明地成為價值估衡的量尺,那么由此而來的史述判斷無疑也是“非歷史”的。沿此路徑,姜濤進一步向新詩史“目的論”敘事發起了質詢。
從方法論上看,《“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至少提供了三種“歷史化”途徑:一是研究對象的“歷史化”,即“新詩本體”問題化;二是研究結論的“歷史化”,即對新詩“目的論”敘事的質詢;三是對現代性范式這一研究前提所進行的“歷史化”。重審現代性范式已然成為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學術主流,它同步于世界范圍內的反現代性思潮。然而,這一反思在中國文化語境里還包含著另一層意圖,即重申“五四”以來的啟蒙文學觀(新左翼)。從認識論上看,此類反思根基于一種二元對立的思維。“歷史化”路徑則不然,它將純粹的現代性批判推進至對現代性范式何以成為“自明性”存在的思考。從歷史實踐上看,任何范式的生成與發展總是受到特定語境的制約或鼓勵。循此,姜濤深入揭示了內嵌于現代性范式中的“文化政治性”①。新詩研究的現代性范式正是植根于這一語境,其活力與限度也同樣依托于此。
通過“歷史化”的引入,姜濤實現了對既有范式的反思與改寫,進而催生出《“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這一鮮活的新詩史著。它的價值不僅在于對新詩史的“還原”,更在于對“歷史化”的有益啟示,這種啟示既是認識論層面的,又是方法論層面的。
段從學的《中國新詩的形式與歷史》(2020)是新詩史研究“歷史化”的另一力作。段從學與姜濤關于“新詩本體”的溯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段從學將新詩在“詩”之名義下遵循“詩體的規范與建設”等稱為“文體話語”,與此相對,他將要求新詩“體現出探索并容納新的歷史經驗的批評話語”定義為“本體話語”②。“本體”的重點在“新”,“文體”的重點在“詩”。由此,段從學提出“新詩的歷史,既是生產新詩作品的歷史,但更是生產‘新詩知識’的歷史”③。這無疑是一種極為經典的“歷史化”路徑:他所關注的不是“詩”之常識與標準是什么,而是“詩”作為一種現代性“知識”如何建構自身歷史的話語實踐。
該論著論述極為精湛的部分,當屬對“中國”與“新詩”之間結構關系的“歷史化”考察。段從學敏銳地發現:“‘中國新詩’的‘元形式’是世界范圍內的現代性‘思想氣候’,但‘中國’卻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和‘新詩’的寫作與研究交織在一起。”④此一洞見中,“中國新詩”是帶引號的,它顯然有別于中國新詩。中國新詩這一概念中,中國與新詩之間的關系是自明的,在此思想支配下的研究是將“‘新詩’從現代性‘思想氣候’中剝離出來,壓縮和回收到作為主詞的‘中國’內部”⑤。“中國新詩”則不然,在這一概念中,“中國”與“新詩”是共存于同一結構系統中,兩者是雙向互動的關系。在“中國新詩”的視域中,并非“中國”自明地生產了“新詩”,“新詩”也不天然是“中國”的附庸。相反,是“新詩”這一現代性話語裝置通過想象“制造”了民族國家的形象及其歷史進程。確乎,段從學提供了一種如何將結構或關系予以“歷史化”的經典案例。“中國”與“新詩”關系的“歷史化”提示人們關注兩者間的結構性及歷史復雜性,并成功地詮釋了“新詩本體”何以是一種現代性的話語實踐。
四、重塑“本體”與“歷史化”的新面向
與姜濤、段從學等學者質疑“新詩本體”的合法性不同,張桃洲則堅持在“回歸本體”的吁求下,“將關注的焦點放在新詩自我生成和敞開的過程上,從而更為內在地把捉到某種程度的歷史‘真實’”①。將其新詩史論著《現代漢語的詩性空間》(2005)放置于上述學術脈絡里,我們能夠從對照中發現“歷史化”的不同面向。
(一)調和歷史與審美之維的“新詩本體”
張桃洲、段從學均視新詩“本體”為“話語”,卻各有所指。段從學明確地將新詩區分為審美之維的“文體話語”和歷史之維的“本體話語”。作為一種現代性裝置,審美之維只是皮相,歷史之維才是觸及新詩征候的實相。因此,他更關注如何持續不斷地將“不是詩的‘新詩’建構成為‘詩’的話語實踐”②。張桃洲的“本體話語”則更具有包容性,它將“語言”的審美之維和“語境”的歷史之維同時囊括其間。在他看來,相比起穩定的古典詩歌,新詩“話語”生成的語言媒質(現代漢語)和歷史環境(語境)均已發生深刻變化,而整個新詩的歷史進程恰恰表現為對“語言”和“語境”之困境的應對與解決③。與段從學側重“語境”的思路不同,張桃洲同時在“語言”和“語境”間進行折返。從“語言”到“語境”的探尋使其關注到新詩與具體歷史的整體關聯;從“語境”到“語言”的回溯則表明了一種將新詩研究拉向“本身”的努力,即考察“現代中國詩人如何運用現代漢語,將其置身在‘現代性’境遇中的經驗付諸詩性的表達”④。“語言”與“語境”、審美與歷史化合而成的“本體”研究正是張桃洲“歷史化”的首要路徑。
(二)在歷史譜系中建構互文鏡像
李怡、張桃洲均推崇歷史譜系學的方法,但兩者卻各有側重。李怡關注歷時性維度中,新詩內部有著怎樣的起承轉合,“語境”在其間更多的是附著于藝術流變之上的整體性歷史背景。張桃洲則擅長在歷史譜系中建構互文鏡像,通過勾連不同但相似的“語境”以考察新詩發展過程中的某種規律,如從戲劇化、反諷手法到整體詩學觀念共通性、趨近性的指認,論者發現了20世紀40年代與90年代新詩的“對應性”特征。此規律不是純然的“自律”(李怡語),而是“語言”與“語境”互相影響下的“雙向達成”;不是流變演進,而是歷史的“對應性”⑤。張桃洲對新詩“對應性”的闡發,消融了諸多歷史轉換的悖謬與契合,從互文語境中得來的詩學判斷也顯露其思想中深刻的歷史穿透力。
(三)“當代性”與“歷史化”的視域融合
需要指出的是,張桃洲的研究不是純粹的歷史問題闡發,將詩學現象知識化、經典化也非其志所在。“語言”和“語境、”審美和歷史的雙向互動中,他始終抱持“當代性”的眼光考量新詩史:一方面,竭力揭示出20世紀詩歌的某些規律性、普遍性特質;另一方面,又將其置放在21世紀詩歌的延長線上,讓詩學問題在大歷史、長時段的綿延中顯影,并以此建構中國現代詩學話語。如對“新民歌運動”的研究,他一方面將其置于20世紀20—40年代新詩“大眾化”的歷史譜系中,另一方面又以“當代性”的詩學眼光予以審視——“問題并不在于新詩能否以及怎樣‘大眾化’,而在于如何辯證地看待新詩與‘大眾化’的關系”⑥。重審新詩與“大眾化”的關系,這一議題即使在面對21世紀網絡詩歌、AI寫詩等現實情境時也依然有效。
新詩文獻大家劉福春同樣致力于重塑“新詩本體”,其《中國新詩編年史》(2013)提供了一種如何在歷史主義治學理路下進行“歷史化”探索的成功個案。
(一)編年體與新詩問題史
新詩編年是劉福春繼詩集編目之后的又一項標志性成果。他坦言自己想撰寫一部“接近歷史真實”的信史,但隨著長期的文獻梳理,“越做越覺得離‘真實’實在是太遠”⑦。他曾如是總結:“《中國新詩編年史》力求能更多地包含和揭示近一個世紀新詩發展過程中的問題,也可以說這部著作就是一部問題史。”⑧何以“信史”成為了一部“問題史”?此時,劉福春已顯示出“以問題穿越歷史”的研究思路,而這背后其實是對歷史主義治學方法的某種糾偏。歷史主義認為存在著一個高蹈、客觀的“歷史存在”,研究者的職責只是竭力去揭示這個“歷史存在”。劉福春將新詩史視為“問題史”,一方面表露出對唯一客觀的“歷史存在”之存疑;另一方面也使編年體偏離歷史主義的治學理路,從靜態固化向流動開放轉變。
(二)“重建”而非“還原”的語境意識
福柯曾提醒人們注意歷史檔案中所攜帶的敘述意圖,此視域下的編年體同樣是一種“有意味的敘述”。“問題化”的思路使劉福春在材料取舍上與歷史主義有了很大的不同。諸多史料泥沙俱下,論者即使在認真勘辨的基礎上也難以一一如實“呈現”。所謂“歷史現場”,與其說是“還原”,毋寧說是一種有意為之的“重建”。選擇性地重建“歷史現場”顯示了主體闡釋的能動性,是對傳統史料學科研究方法的優化。該著中的諸多細節富有“歷史劇”的意味和現場感:如1920年代新舊交替之際,當郭沫若、周作人、梁實秋等積極探討著新詩的進化時,最“守舊”的封建皇帝卻也在深宮中關注著“新詩”的發展①。編年史通過胡適日記講述宣統皇帝的現狀,呈現了多種場域之間的博弈與交融,也為“歷史化”如何“化”歷史做了生動詮釋。
(三)在編年體里重塑“新詩本體”
劉福春將“新詩本體”置于廣闊的社會學、人類學視域下審視,此舉使其超越了現代、民族、啟蒙、革命等觀念的先在束縛。新詩創作、出版、發行、批評等場域交錯疊映,日記、書信等細節穿插其間,跨時空、共時場域和互文性等技法的運用,打破了線性敘述藩籬,共同呈現了新詩歷史的復雜性。或許,《中國新詩編年史》的創造性價值在與同類史學著作的比較中才能更好地被彰顯。李潤霞《中國當代詩歌編年紀事》即是典型的純史學化研究。其巨細無遺的鉤沉爬梳確實使該作富有工具書的文獻價值,但也存在著材料(史料)淹沒觀點,甚而沒有觀點之弊。劉福春對“新詩本體”的重塑,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歷史主義的超越,它使“編年史不僅僅是作品的發表史,更是歷史的綜合、綜合的歷史”②。
除劉福春之外,亦有不少學者致力于承續并改良歷史主義的治學方法。作為“重返80年代”實踐的發起者之一,程光煒質疑傳統史學將各種資料視為“真實”“穩定”的理念預設,他提出資料整理實際上“反映了編選者整理、壓縮或擴充歷史想象的敘述意圖,代表著他‘重構歷史’的大膽想法”③。李建立進一步發揚其師程光煒的“語境意識”,重新整理并出版了《朦朧詩研究資料匯編》(2018)。此“匯編”實質上是另一種“專題史”。論者通過“有意味的敘述”呈現出更為立體和豐富的歷史現場,在相當程度上是對姚家華《朦朧詩論爭集》(1989)重“論爭”輕“論域”的超越。此外,易彬的《穆旦年譜》《彭燕郊年譜》等也在不同層面上對歷史主義治學理路進行著某種優化。
上述學者的探索表明,“歷史化”不是“史學化”“史料化”,但“歷史化”可以對后者產生滲透性影響,融合并激活傳統史學“靜態化”的研究范式,催生出更具問題意識和創造性的學術成果。
五、新詩史研究“歷史化”的經驗與省思
20世紀90年代以來,王光明、李怡等學者便開始有限度地反思現代性范式,而后經洪子誠的深入推動,新詩史理論思維發生了深刻轉型。迄今為止,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已有20余年,幾代學者的共同努力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從學術史的角度看,確有必要對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予以經驗總結和有限度的省思。
從認識論上看,“歷史化”首先是反本質主義的思維。它主張辯證客觀地看待啟蒙主義、審美主義詩史觀存在的合理性及各自的局限性,摒棄新詩史為意識形態背書,同時也拒斥政治/文學互不兩立的思想觀念。其次,“歷史化”是反形式主義的思維。一是反對以概念、理論先驗地、片面地理解新詩史;二是反對作為現代主義制度性想象的純文學神話;三是“歷史化”本質是一種“二階”思維,即將對事物的理解推進至前理解。“以問題穿越歷史”的“歷史化”范式,旨在反思前見、呈現差異,而非沉溺于虛妄的總體性神話。四是“歷史化”反對高蹈、先驗的“歷史存在”論,認為歷史意識、歷史精神等均與主體感受及其生存語境密切相關,有效的“歷史化”應當充分尊重歷史主體的闡釋能動性。從方法論上看,“歷史化”在西方主要是一種理論闡釋,但中國學者卻在實踐中貢獻出諸多新方法。如將詹姆遜“客體歷史化”細分為研究對象、研究前提和研究結論的“歷史化”,基于歷史譜系學的互文鏡像建構,傳統文獻學和史料學的語境意識建構,現象學的還原法,以及“結構”或“關系”的“歷史化”等。
共性之外,新詩史研究亦有自身獨特的“歷史化”經驗。這主要體現在對“新詩本體”鍥而不舍的追問與探索上,以及由此呈現出的“本體話語化”“歷史化”傾向。如果說李怡、王光明、洪子誠等追問的是何為“新詩本體”,姜濤、段從學等質詢的是“新詩本體”何以如此,那張桃洲、劉福春等則以對“新詩本體”何為的思考撬動了“歷史化”的另一門徑。從“何為本體”到“本體何為”的思考始終貫穿在新詩史研究的“歷史化”進程中。“歷史化”視域下的“新詩本體”遠不止是一種語言藝術,更是一種建立在語言之上的現代性話語實踐。相應地,“何為本體”與“本體何為”的內在意涵也是寄托遙深。“何為本體”指向認識論層面,其本質是對在西方現代主義美學影響下,構建并固化起來的中國現代性詩學知識及其價值標準、認知框架的深刻反思。“本體何為”則是指向方法論層面,它持續思考在去除本質化的藝術本體優先論之后,如何通過重塑“本體”拓寬新詩與廣闊現實聯結的深廣度。
經驗之外,“歷史化”亦有限度。第一,新詩史本質是“詩之史”與“史之詩”的有機融合。“歷史化”既不能排斥文學性,也應警惕純文學神話對“歷史性”的遮蔽。第二,“歷史化”既非純粹的歷史問題闡發,亦非詩學問題的知識化、經典化,有效的“歷史化”應始終保持著“當代性”的眼光,以及鮮明的問題意識。第三,“歷史化”不等于“史學化”,甚至“史料化”,有效的“歷史化”應避免材料淹沒觀點的歷史主義之弊。第四,“歷史化”在質疑、解構本質化敘事的同時,也應警惕陷入碎片化、斷裂論和歷史虛無主義的泥淖。第五,“歷史化”是一種在實踐中不斷調整和完善的方案,與其說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歷史化”,毋寧說“歷史化”自身亟須被“歷史化”。正如詹姆遜“永遠歷史化”的要義,只有在總結經驗、反思不足的基礎上,我們才能期待并召喚出更富有活力的“歷史化”。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現代漢詩的整體性研究”(20ZD284)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許再佳,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
① 〔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遜:《政治無意識:作為社會象征行為的敘事》,第3頁,王逢振、陳永國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② 錢文亮:《“史學化”還是“歷史化”:也談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的新趨勢》,《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8年第2期。
③ 陳培浩:《中國當代文學“歷史化”研究的經驗與反思》,《文學評論》2023年第5期。
① 洪子誠:《重寫詩歌史?》,《詩探索》1996年第1輯。
② 洪子誠:《“當代文學”的概念》,《文學評論》1998年第6期。
③ 洪子誠:《我們為何猶豫不決》,《南方文壇》2002年第4期。
④ 洪子誠、冷霜:《回答六個問題》,《南方文壇》2004年第6期。
⑤⑥ 洪子誠、劉登翰:《中國當代新詩史》(修訂版),第180、10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① 王光明:《新詩研究的歷史化——當代中國的新詩史研究》,《文藝爭鳴》2015年第2期。
② 王澤龍:《近三十年中國現代詩歌史觀反思》,《文藝研究》2009年第3期。
③④ 李怡:《十五年來中國現代詩歌研究之斷想》,《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第1期。
⑤ 李怡:《十五年來中國現代詩歌研究之斷想》,《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第1期。
① 李怡:《中國現代新詩與古典詩歌傳統》(增訂版),導論第6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② 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導論第20頁,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
③ 孫玉石:《以問題穿越歷史,以冷峻審視過程——王光明著<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序》,《文藝評論》2004年第2期。
④ 姜濤:《開放問題空間之后:從“新詩”到“現代漢詩”——評王光明<現代漢詩的百年演變>》,《文藝研究》2005年第3期。
⑤ 姜濤:《“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導言第4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① 姜濤:《“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導言第2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②③④⑤ 段從學:《后記》,《中國新詩的形式與歷史》,第306、307、306、306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
①③④⑤⑥ 張桃洲:《現代漢語的詩性空間》,導論第2、11、11頁,第46、67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② 段從學:《后記》,《中國新詩的形式與歷史》,第30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20。
⑦ 劉福春:《還原歷史的豐富與復雜》,《文學評論》2014年第3期。
⑧ 劉福春、郭娟、趙京華:《<中國新詩編年史>筆談》,《創作與評論》2014年第22期。
① 劉福春:《中國新詩編年史》,第3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
② 陳衛:《新詩的考古——評1980年代以來劉福春新詩史料整理與研究》,《詩探索》2017年第1期。
③ 程光煒:《“資料”整理與文學批評——以“新時期文學三十年”為題在武漢大學文學院的講演》,《當代作家評論》2008年第2期。
(責任編輯 王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