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文學英雄形象塑造,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在歷史自信與文化自信的雙重觀照下,文學作品中出現了一批有良好文化品格、有獨立思想的英雄人物,他們有別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接受意識形態詢喚與提升的革命英雄,是有血性、有豪氣的本色英雄。本文闡述中國當代文學英雄形象塑造的不同階段與特征,闡述思想型英雄人物的多個側面:較高的文化品格帶來自我提升的新能力;坦然面對人生種種逆境之英雄精神的新升華;生命之思考與人性之追問帶來的看待戰爭與和平命題的新視界;在漫長的人生之旅中對初心與代價的新認知;在優秀傳統文化氛圍中生發出生命與歸宿的新探索等。
一、當代文學中英雄形象的三次變遷
百年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滄海橫流,英雄輩出。作為發展中國家,內憂外患交加,要從列強環視的重重險境中走出來,實現民族獨立與富強,殊非易事。創業艱難,百戰猶酣,必有非常之人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做出重大犧牲,帶領民族和國家轉危為安,成就大業。百余年間的中國歷史,就是一部鳳凰涅槃的英雄史詩。中國當代文學的第一頁,就表現出對非常時勢與時代英雄的詠贊。“三紅一創,青山保林”,就是從當代英雄人物的書寫開始的。
1980年代,除舊布新之際,學界曾經有過關于“英雄形象塑造是否還有必要進行”的討論。布萊希特話劇《伽利略傳》中的一句臺詞,“需要英雄的國家是不幸的”,激起文藝界的片片漣漪①。對于塑造英雄形象是否仍然是時代的需要之爭,其論爭的前提是對10年內亂時期“三突出”“塑造無產階級英雄人物是革命文藝的根本任務”等理論命題及僵化刻板的文藝創作模式的厭憎。但是,潑污水的時候,不能潑掉嬰兒。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各個時段,都不乏挺身而出、擊水中流的弄潮兒。時至今日,塑造英雄形象仍是文藝界的重心所在。尤其是在欲望化、碎片化和游戲化思潮影響人們的視聽時,召喚英雄,塑造富有歷史價值和美學意義的英雄形象,是時代的需要,也是作家的自覺選擇。
20世紀被認為是現代派和后現代派文學盛行的世紀,不單是在中國,即便是在世界文壇,“非英雄化”和“反英雄化”都存在,但英雄的贊歌仍然浩氣沖天。肖洛霍夫《靜靜的頓河》中的哥薩克勇士葛利高里,羅曼·羅蘭《約翰·克里斯朵夫》中的天才音樂家克里斯朵夫,海明威《老人與海》中與大海奮戰的老漁民桑地亞哥,加繆《西西弗斯的神話》中不屈不撓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都是令人過目難忘的英雄形象。從20世紀中葉至今,70余年與時俱進的中國當代文學,在英雄形象塑造上,有過哪些成功經驗和深刻啟迪?新時代的英雄形象塑造又有哪些新質?對于這一問題大體可分三個時段來理解。
首先,“十七年”至“文革”期間,英雄形象塑造是文學創作與評論的重中之重。這一階段英雄形象的突出特征是他們接受革命詢喚,得到思想啟發,從自發反抗到逐步成長。馮雪峰在評價杜鵬程長篇小說《保衛延安》時,高度肯定其塑造周大勇等英雄形象的成就:“他們任何一個行動和思想,都會先去體會黨的教育和黨的意志(為人民服務)。他們是親身地體驗著被壓迫勞苦群眾的切身要求的,也是親身體驗著勞苦群眾只有在黨領導之下團結起來斗爭才能解放自己的實際的革命道路的。”①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的革命實踐相結合的過程,就是用共產主義理想和階級意識詢喚、教育工農大眾的過程。中國歷史上英雄豪杰不計其數,卻無法撼動專制王朝體制的頑固基石。只有在現代性和世界革命的大潮中,在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指引下,喚起工農千百萬,遍地英雄下夕煙,才有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才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
在“十七年”至“文革”期間的文藝作品中,黨教育引導下成長起來的英雄占據主場。長篇小說《紅旗譜》中的朱老鞏朱老忠父子,兩代人的造反結局迥然不同。當眾多農民受到土豪劣紳馮老蘭的欺壓時,豪俠仗義的朱老鞏挺身而出,卻落得“壯志未酬身先死”。朱老忠繼承父親的剛烈秉性,又得到中共地下黨員賈湘農的革命啟蒙,走上自覺為工農大眾求解放的道路。電影《紅色娘子軍》中的吳瓊花,接受洪常青的教育,掙脫為一己報仇的狹隘觀念,樹立了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解放無產階級的信念。但是,這一類作品在革命理想—階級覺悟—個人恩仇的消長中,過分地強調前兩者,在消除個人英雄主義的同時,錯誤地將其等同于消除人物的個性和情感。在“文革”時期的樣板戲創作模式中,這一弊端被推向極致。于是,革命意志堅定,但個人生活與情感相對匱乏,就成為這一時期英雄人物塑造的通病。文藝作品中英雄形象的感情世界和個性特征越來越匱乏,英雄形象被理念化、神化。
其次,1980年代以來的英雄形象塑造卻反其道而行之,刻意要凸顯這些小寫主體的本來面目。改革開放直到21世紀初,撥亂反正的趨向持續涌動,有血性、有情感的本色英雄,成為當行引領。莫言《紅高粱》中的余占鰲,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從紅色經典《苦菜花》中的草莽英雄柳八爺脫胎而來,他卻沒有走上柳八爺那樣從自發農民武裝演變到接受中共領導改編為人民軍隊的必由之路。余占鰲縱橫于高密東北鄉,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他的生命轟轟烈烈,把生命的本色張揚到極致。鄧一光《我是太陽》中的戰神關山林,桀驁不馴地宣稱:“我是太陽。今天把我打下去,明天我照樣能再升起來!”②都梁《亮劍》的主人公李云龍,張揚一種在危急關頭敢于亮劍、敢于殊死決斗的豪邁氣魄。這組作品有著某種共性,即淡化意識形態的決定性,更多地依賴人物不屈服不退讓的個性。同時,這些人物的情感世界得到充分展現,英雄愛美人,美人愛英雄,愛得蕩氣回腸。這些帶有濃郁農民色彩和生命本色的英雄書寫,粉碎了“三突出”的窠臼,將英雄人物的稟性和豪強性格,置于人物刻畫的中心,這和新時期之初張揚個性解放、崇尚生命自由的社會思潮有著內在關聯。
再次,新時代英雄形象塑造的新質就在于:強化人物的優秀文化品格,寫出他們借助文化才能進行自我提升,成為有獨立思想的英雄,賦予人物一種歷史自信與文化自信。本文著眼于當下英雄形象書寫的新變化,論及的作品有徐懷中的《牽風記》、鄧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麥家的《人生海海》、張炯的《巨變:1949》、孫甘露的《千里江山圖》、朱秀海的《遠去的白馬》、徐貴祥的《英雄山》、王筠的《交響樂》、劉醒龍的《黃岡秘卷》①等。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奮戰在不同時代,面對不同危局,但文化品格和獨立思想卻成為他們的共同標識。這些作品強化了英雄人物在思想領域的創新引領作用,展現思想型英雄人物的多個側面:對英雄主義的新理解、對戰爭與和平的新估量、對初心與代價的新認知、對生命與死亡的新探索,并以此拓展了當代小說的思想空間,帶來新時代文學英雄形象的探索創新與新鮮經驗。這些致力于思想性探索的作品,給新時代的思想文化建設也帶來很多新啟示。
二、文化品格與自我成長
新時代英雄形象的一大特征是他們有良好的文化品格和逐漸形成的思想者氣質,這使他們在危難面前有更自覺的選擇,有更睿智的見識,有更為有效的行動力。知識分子氣質和思想文化修養,成為他們的突出標志。
良好的文化品格本來就是社會中優秀分子的應有品格,也是革命和建設的重要推動力。列寧就對十二月黨人代表的貴族知識分子革命家、車爾尼雪夫斯基代表的平民知識分子革命家給予高度評價,贊揚他們喚醒民眾、啟蒙民眾的重要意義。相比俄羅斯,中國工農大眾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喚起其階級覺悟更需要革命知識分子參與。在革命進程中,知識分子雖然人數較少,但其對革命做出的貢獻卻非常顯著。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特定語境下,文藝作品以工農兵為主人公,知識分子的教育者身份逐漸弱化,被劃入小資產階級,成為需要接受工農兵再教育的對象。《青春之歌》中的青年學生林道靜,接受地下黨員盧嘉川——一位北京大學學生的啟蒙引導,走上革命道路,經歷斗爭考驗而逐漸成熟起來。但林道靜的成長被認為不合乎青年知識分子投身革命的經典論述,所以她必須要補課,要到農村去,接受貧農鄭大伯的再教育,才能夠獲得合法的革命者身份。描寫青年知識分子周炳等艱辛成長歷程的小說《三家巷》及其續篇《苦斗》,問世未久即遭批判。批評者宣稱:“它歪曲了中國革命的歷史,抹殺了階級斗爭,把未經改造的充滿資產階級思想的小資產階級分子當作英雄來歌頌,從而大力宣揚了資產階級思想。”②
有鑒于此,英雄形象描寫的第一階段,占據主導地位的是具有工農身份的階級英雄,如《紅旗譜》中的朱老忠,《林海雪原》中的楊子榮等。自1980年代以來,愛得轟轟烈烈、敢打敢拼的個人英雄吸引眼球,富有書卷氣的知識分子革命者似乎難以站到前臺。進入新時代,我國綜合國力極大增強后,作為軟實力的文化受到極大重視,并且形成共識: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文化興則國運興,文化強則民族強;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當然,文化自信理論的意義關涉各方面,而文學創作尤其是長篇小說創作,需要更為長久的醞釀期與修改期,兩者的關系相當復雜,難以直接劃等號,但后者也恰巧表明文學對文化品格的重視,已經體現在為數不少的知識分子型的現代英雄人物的書寫之中。
孫甘露《千里江山圖》中那群舍生忘死完成“千里江山圖”計劃的中共地下黨員,就大都是青年知識分子。他們在敵人的嚴密監控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下從容輾轉,在必死的險境中自覺放棄逃生的機會。“千里江山圖”這一計劃的領導者陳千里,在就讀于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的葉桃的先進思想引導下逐步成長。他讀列寧的《遠方來信》,讀布哈林的《共產主義ABC》,進而傾向革命。葉桃犧牲之后,他沒有被殘酷血腥的現實所嚇倒,反而更堅決地加入中共。作為主角的陳千里和他的弟弟陳千元都是大學生,他們酷愛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的詩句:“他們說暴風雨即將來臨,我不禁露出微笑。”①這兩句詩在作品中反復出現,非常貼切地烘托出這群年輕的地下工作者,在面對艱辛險惡的現實時所保持的昂揚進取的人生態度。更進一步地,這樣的斗爭形勢,不僅考驗他們的忠誠信念,更要求他們有審時度勢、當機立斷的過人智慧。陳千里恰恰是這樣有高度智慧的“乾坤手”。書中最精彩的是陳千里的“三次對談”:在廣州與開香煙店的黎叔從香煙牌子引發出盧忠德借“死亡”而隱身的秘密;在葉桃墓地與葉啟年斗智慧斗品格以占據斗爭主導權;在上海公和祥碼頭與暗藏敵特身份的盧忠德討論租借輪船,故意向其露出底牌,誘其上鉤。在這三次對談中,陳千里揣測對話者心理邏輯并做出臨場引導,在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單刀直入或者曲徑通幽的對話中達到目的。
文化品格的提升,開辟了英雄書寫的新境界。比現實的激烈矛盾更為緊張的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搏斗。徐貴祥的《英雄山》將人物設置為戰爭年代國共兩軍中少有的一群文化精英:包括畢業于林業專科學校、善于通過穿插伏擊等戰術以弱勝強的凌云峰,土木橋梁專家何子非,陰鷙老辣的特工教官陳達,經過“西訓團”軍事和特工專業訓練的謝谷、藺紫雨、易水寒等。這也讓雙方的爭斗提升到思想文化與價值觀的高度,不但有凌云峰與謝非在兩軍開戰前夕的迎風觀月,還有抗戰爆發后“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的聯手抗日。如論者所言,近年來的軍旅小說中,職業軍人、知識分子、文化人的形象越來越多。不僅是現實題材,歷史題材中人物身份的設定也出現了雅化、知識分子化的趨勢,這與21世紀初流行的以“農民軍人”“大老粗”“匪氣英雄”為主體的俗化浪潮形成了鮮明對照。《英雄山》中的主要人物可以說都受過正規教育。如此大規模地書寫知識分子,無疑是戰爭敘事的一種新的趨向②。
良好的文化品格給人物帶來的改變,不僅是他比其他人讀的書多,而且在于他通過知識學習超越自身局限,具有運用理性進行思考和反省的能力,可以在相當程度上獲得超越一己得失而關心人類整體的普世價值觀,能夠在困頓中獨立做出理性的選擇。人生皆有成敗,皆有哀樂,但是自覺地進行反思以不斷總結經驗教訓,并非人人能夠做到。接受過一定的文化熏陶,具有獨立的理性精神,依靠旺盛的學習能力和理性思考,才能夠在風云跌宕的現實中實現自我成長。
在《英雄山》中,國民黨特務易水寒參與的“借尸還魂”計劃,與陳千里的“千里江山圖”計劃恰成對影。易水寒從小善讀書,由此得以陪侍主人家的女兒上學,得到更多的學習機會,此后又非常偶然地進入國民黨軍隊的“西訓團”,接受專業培訓數年,學得一身過硬本領。他冒名頂替紅軍西路軍特務團團長凌云峰,潛入紅軍內部,執行一項暗殺行動,以便破壞正在建立中的抗日統一戰線。為此,易水寒要學習紅軍的規則、條令和語言方式,要反復揣測凌云峰的既往經歷并模仿其言行特征,從里到外都變身為一個身經百戰的紅軍優秀指揮員。因為沉浸式學習過于投入,他說話做事都變得越來越像凌云峰,紅軍的戰斗宗旨、凌云峰的傳奇往事,逐漸占據他的心靈。工農紅軍抗日救國正氣凜然的宣言、靠強大精神信念戰勝強敵的奇跡,令他嘆服,而背叛民族大義又是易水寒心中一道難以逾越的門檻。還有凌云峰的文化修養、軍事才能和個人氣質,在各方面都要優秀于易水寒,這讓后者心存羨慕。經過心靈洗禮,“借尸還魂”演化為“弄假成真”,易水寒蛻變為一名真正的八路軍指揮員,在抗日戰場上大顯神威。“打仗靠什么,靠精神,靠壓倒一切敵人的大無畏氣概。我們紅軍,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首先靠的就是理想信念,靠的就是救國救民的遠大目標。我們不是為個人作戰,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為了信仰才有犧牲精神,有了犧牲精神就敢打必勝。”③這本來是易水寒模仿凌云峰的一段演講,卻已滲透進易水寒的內心。在現實中許多轉變政治立場投身革命的革命者,都證明著易水寒的選擇并非個案。
三、殘酷戰爭中的人性之思
如前所述,在本色英雄那里,他們嫉惡如仇又多情重義,令人敬佩,但是在某些方面,其缺憾也很明顯。《紅高粱》中的余占鰲,敢愛敢恨,浩氣充盈天地,卻會陷入農民起義“打倒皇帝做皇帝”的迷思,企圖占地為王,稱霸高密東北鄉,無法應對現代中國的復雜局勢。《我是太陽》中的關山林,在解放戰爭中南征北戰,被譽為“戰神”,卻無法接受從戰爭年代向和平建設年代的轉換,其后半生都沉迷于戰場復仇的癡想中。換言之,他們就像從水泊梁山復活的一群豪俠勇士,小說展現其英雄末路的悲壯與凄涼。如沒有康德所言的“監護人”,他們就無法適應現代性的大潮。
正如王筠《交響樂》里的中國人民志愿軍軍長張仁清所言,光有勇敢頑強是不夠的,做一個優秀的軍人,還必須“腦子里有思想”①。張仁清指派李八里擔任偵察營營長,命其在抗美援朝第五次戰役敵我態勢混沌莫測的情況下,自主自立,見機行事。李八里生長在安徽靈璧的鄉下,當地學風很盛,他在正學書院的老馬先生那里讀《論語》《孫子兵法》《朱子家訓》《康熙字典》,曉得“半部《論語》治天下”的掌故,相信讀了《孫子兵法》“走遍天下都不怕”,還讀過《三國演義》《水滸傳》等“雜書”,這顯然比部隊中許多出身鄉村、大字不識的基層官兵要出眾許多。參軍入伍后,他被選送到張仁清當校長的抗大一分校進修,軍政素質進一步提高。第五次戰役中,他率領偵察營深入敵后,在重重危局中,獨自判斷軍情,選擇戰斗方向,決斷進退騰挪。在堅守五馬峙的戰斗中,他不忍將沒有自衛能力的醫療隊和數千傷員丟給來勢洶洶的敵人,堅持為其后撤做掩護,導致貽誤陰陽里戰機。此后,李八里再次當機立斷,放棄攻擊陰陽里,揮師轉向大部隊回撤的下一個戰略要地黑云吐嶺,最終在與美空降團特遣隊的作戰中占得先機,挫敗了強敵企圖阻截后撤志愿軍部隊的陰謀。在中美兩支精銳部隊相持不下之際,李八里又以個人的犧牲為代價,將計就計,誘敵上鉤,重創美軍,使我軍取得決定性勝利。
李八里的“有思想”,不只是有勇有謀,還在于他有情有義、宅心仁厚。李八里的家鄉相傳是虞姬的埋骨之地,李八里激賞項羽和虞姬這兩個“失敗者”的兒女情長,又深受傳統忠孝文化思想的影響。他在淮海戰役中用仁義之情感化陷入饑餓困乏狀態的敵人,說服一個連的敵人投誠;在黑云吐嶺保衛戰中,他一改常規,把先干部后戰士的傷員后撤順序,修正為先重傷后輕傷,對戰士的生命給予足夠的尊重;他還冒著風險參加過將被俘美軍傷兵送還美軍特遣隊的行動。凡此種種,不僅是在戰場上把握戰機的創造性策略,更體現了對于普遍人性的一種理解和尊重②。
鄧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擁有更大的野心,思想更開闊而深邃。鄧一光自述,《人,或所有的士兵》就是想通過郁漱石寫一代知識分子的成長,寫在生死搏殺的戰場及各種囚禁狀態下頑強生存頑強抗爭的每一個人,寫普泛的人性,“這個故事不僅關于戰爭,還有關于一個人的成長,一代知識分子的成長,文明的沖突,情感的糾葛。當事人或是我們都會在這樣的關系里面有所博弈、沖突、成長、撕裂。所以從某個角度上來說,我們作為人,其實都處在一些形式的戰場上,這里的士兵是一個廣義的概念”③。主人公郁漱石就是“人,或所有的士兵”的鮮明代表,也是戰爭題材作品中頗具思想開闊性的英雄形象。郁漱石的父親郁知堂曾經留學海外,是當時國民政府的軍事戰略顧問。但他的生母是未知其名更未知其人的日本女性,其身世和下落始終被郁氏家族遮隱在歷史深處。他先后留學日本和美國名校,致力于文學和美學的研讀,文弱沉郁,與顯赫家族、軍事名門格格不入。太平洋戰爭猝然爆發,困在香港的郁漱石因自覺拿起槍參加香港保衛戰而被俘。他在戰俘營里進行了長達三年的思考,發掘與追問戰爭與人性;同時,他又是積極的行動者。郁漱石的一大特征,是其對世界文化的熟悉與熱愛,這極大強化了郁漱石的知識分子品性,豐富了他的精神閱歷,為他的思考提供了廣闊的思想資源。留學于日本的歷史名城京都時,他沉溺于日本古代和歌的“余情幽玄”“優雅纖細”,欣賞川端康成的陰柔之美,深諳日本美學的堂奧。就讀于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他對正當紅的斯坦貝克等作家,有由文及人又由人及文的深度解讀。對于曾經居停于香港的陳寅恪、許地山、張愛玲、蕭紅等,他都予以關注,尤其是張愛玲、蕭紅,那種無家無愛的蕭瑟感、孤獨感傷的情懷,以及獨立不倚的持守,更令他引以為同調。
在國際戰俘營,郁漱石的思考既廣泛又深入。因為諳熟日語,他被推選為戰俘與日軍交涉的翻譯,有機會在戰俘營里跟方方面面對話,跟日軍管理者,跟身為英國貴族的摩爾上校,跟同盟國美國、加拿大、愛爾蘭、菲律賓、荷蘭、印度等國家的眾多戰俘對話,也和來自中央軍、粵軍和中共領導的游擊隊員對話,追問卷入戰爭的不同民族、不同個人的情況,追問國民和現代國家的關系,追問中國和世界的差距,在“宇宙之問”“中華之問”“人性之問”中領會人生百態。最重要的追問則是郁漱石對內心恐懼的追問。他由己及人地把恐懼和軟弱的話題擴展開來,拷問每一個在戰爭環境下進行艱難選擇的個體生命,包括軍人和平民、亞洲人和歐美人。
作品中的審判,是在兩個場合進行的,一個是現實中的軍事法庭,審問郁漱石是否是“日奸”;另一個是心靈的法庭,在更為廣大的精神世界中,超越民族和國界,審判人類的戰爭罪行。英國殖民者寧愿將香港拱手讓給日軍,速戰速敗,卻不愿意接受中國軍隊的援助,其禍心是要在戰后的香港主導權上占得先機;美國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緊急拘禁日裔、德裔美國人,盡管他們絕大多數都是忠誠的美國公民,卻受到歧視,被剝奪人權;戰爭時期的香港華人,有配合日軍入侵的“第五縱隊”,也有在日本戰敗后跳出來凌辱日本平民的人;當然還有郁漱石和英國貴族摩爾上校討論的中國的國民性問題……這些遠遠超越了戰爭罪行審判,而是對人性的嚴峻拷問。
四、初心之問: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不忘初心,革命到底,為人民奉獻到底,這是革命勝利后數十年間對革命者的持久性檢驗標準,也是新時代的嚴峻命題。作家們憑借對時代的敏銳感知和豐富的人生閱歷,對這一命題做出了切身的回應。
朱秀海《遠去的白馬》中的趙秀英,同李八里一樣出身于鄉村,她的學習能力同樣非常出色。抗日戰爭中八路軍挺進山東,開辟抗日根據地,在鄉村到處開辦“識字班”,不僅讓人學認字學文化,還講抗日,講政治,講婦女解放,從文化和思想領域對人進行啟蒙教育。趙秀英更為幸運,她在“識字班”聽到林月琴大姐(山東抗日根據地負責人羅榮桓的夫人)的課,使她在接受民族解放思想的同時,還接受了婦女解放的思想,進而追求婦女的獨立解放。這樣的思想邏輯,支持著趙秀英忘我地投身革命。遭遇日軍殘害的父母、寄養在他人家里幼小的兒子,讓趙秀英與抗戰、與革命有了一種切身的關聯,也為她戰后的人生選擇奠定了基礎。同時,學養精深的歐陽政委戎馬倥傯中所誦念的白馬詩篇,如曹植的《白馬篇》、李白的《白馬篇》,南北朝時期徐悱的《白馬篇》等,在寬解趙秀英的白馬情結的同時,也從歷史和文學深處引來一泓清泉,讓她體味古往今來的英雄情懷,豐富了她的心靈世界。
趙秀英經受戰爭的生死考驗,思考個人與革命的關聯性,在生活的淘洗中將其升華為“代價論”:革命歷程艱辛異常,在戰爭年代有很多人為其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即便革命勝利之后,這種狀況仍然在延續,仍然需要有人為它承擔這種代價。趙秀英把自己的含冤忍悲、含辛茹苦地侍奉婆婆、處理劉德文的喪葬糾紛等,都視作自己為革命付出的“代價”。趙秀英強調“革命是要付出代價的,除了那些死去的人,我們活下來的人也要承擔一些代價,比如我……這也是我多少年來一直想一直想才想明白的一個道理”①。趙秀英對千秋講出的這番話看似淺顯卻相當深刻。在咸與革命和論功行賞的慣性作用下,趙秀英的戰友們,包括千秋,也包括劉德文和劉抗敵,都身居高位,享受著優越待遇。趙秀英如果沒有很高的思想站位,就不可能五十年如一日地安心于一個普通農婦的身份,超脫于個人利害得失之上。在連續數年關于東北解放戰爭歷史的采訪中,朱秀海把現實生活中3個女英雄的形象凝聚在趙秀英身上,頗費心思地發掘她的精神世界,“對中國革命樸素和真誠的理解”②,乍看上去卑無高論,卻一直拷問著趙秀英的心靈。無論是在東北戰場的“編外軍人”,還是在沂蒙山區的“烈士遺孀”,要能夠坦然面對,都需要一種發自內心的堅強信念,才能夠堅韌不屈地奮斗到明天。
無獨有偶,《黃岡秘卷》中的劉聲志,和趙秀英一樣,也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普通一兵,終生恪守“組織的人”的堅定信念。他不計個人名利,在鄉村工作數十年,當過全縣十幾個鄉的鄉長,救險克難,受到鄉親們的擁戴,卻一直沒有被提拔。這讓著意編修《劉氏家志》的族人耿耿于懷,他們一心期望在當代家史中出一個縣級領導以光耀門楣。對于市場化時代之種種社會問題,官員腐敗、貧富差距、道德滑坡等,劉聲志忍不住進行抨擊和抗爭,因為他參加革命的初衷,就是在獄中難友國教授的啟蒙下,明白了“革命就是讓這些坐轎車的人也和大家一樣用兩條腿走路”的等貴賤均貧富的道理。劉聲志的家鄉黃岡文風很盛,兼有蘇東坡放逐黃州的精神遺脈。劉聲志的祖母苦婆就在私塾讀過半年,是個有見識有智慧的剛強女子,她寧愿自己出門要飯,也不讓孫子們去向別人低聲下氣地乞討,從小就折損心氣;她討飯回來,將那些施舍所得放到灶上重新炒煮一遍,再像模像樣地端出來,不讓孩子們覺得這些食物是討要來的。苦婆決心讓劉聲志成為劉家大塆讀書最多的人,劉聲志人生智慧的啟迪也由此開始。劉聲志在獄中接近國教授,接受改變不平等社會的理念,由此將辛亥革命烈士林覺民的《與妻書》記誦終身。劉聲志還將蘇東坡的諸多詩句背得爛熟,將蘇東坡的“三江自此分南北,誰向中江是主人”用在多種場合,這成為劉聲志革命初心凝聚的表征。
五、英雄主義的新理解:莫名其妙的悲壯
《交響樂》中的李八里,犧牲很多年卻沒有得到應得的烈士稱號。《人,或所有的士兵》中的郁漱石在抗戰勝利后卻遭受“日奸”的指控與審判,被送上軍事法庭。趙秀英本來是革命的功臣(她還鄉之初就帶著在東北戰場屢立戰功的證明),卻遭受誤解與譴責。在兩軍陣前奮勇爭先、舍生忘死,是諸多英雄人物的共有品格,但還有更多復雜的情勢,讓主人公難以辨解,致使英雄無語,清濁難辨,陷入“莫名其妙的悲壯”。這就使得扭曲和無言也成為英雄主義的一種常態。張炯的《巨變:1949》中的青年學生章喆即是如此。
17歲的章喆在讀高中期間加入中共,為領導學生運動坐過牢受過酷刑。他參與創建閩浙贛人民游擊隊挺進支隊并擔任支隊政委,從3個人3條槍立起紅旗,幾個月間就滾雪球般發展出近200人的革命武裝,人槍不斷壯大,地盤逐漸擴張,有力地配合了人民解放軍解放閩北地區的行動。始料不及的是,會師之后,章喆等卻被繳械、逮捕、審查,和被捕獲的國民黨地方官員們關押在一起,成為后者恥笑的對象。個中緣由,章喆和戰友們不曾了解,連國民黨特務機關也感到驚詫,“在閩北山區發現游擊隊平白無故處死了許多人”,“大部分身首不在一起,血肉模糊”①。在真實的歷史和《巨變:1949》中都講到“中共閩浙贛區委城市工作部事件”:接連幾樁嚴重的事故意外發生,地下黨損失慘重;因為判斷錯誤,上級機關指示,和城工部切斷聯系,并相機加以清除②。吳振明、潘向英、章喆等進行的城市地下工作和農村武裝斗爭,是在失去上級聯系后主動做出的斗爭選擇;失去上級的工作指導,他們憑借自己的黨性和對時局的判斷,為人民解放事業竭誠效命。解放大軍到來之際,他們又陷入被監禁被清查的困境,乃至死亡威脅。如同現實中的情形,“城工部的幾千名黨員中,絕大多數是知識分子,被殺害的城工部人員中,90%是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③。
章喆的堅定信念,很大程度上是他從閱讀中得來的。如作品所描述的,進入高中學習的章喆,經常到母親做圖書管理員的市圖書館讀書,又得到地下黨員潘向英的引導,閱讀的各種書籍為他打開了人類久遠的歷史和開闊無比的世界。他從《魯濱孫漂流記》中學習獨立生活的膽量和技巧;從《福爾摩斯偵探案》中見識縝密的推理;從《怎么辦》中了解拉赫美托夫作為革命者的崇高理想和堅韌意志;從魯迅的《祝福》里知悉封建制度壓迫下勞動婦女的悲慘命運;從《共產黨宣言》和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中得到信仰的鼓舞力量。“書籍使他變得早熟,使他一步步走向革命,使他逐漸成為超越自己年齡的謹慎而機智的黨的地下工作者。”④
章喆有過一次押赴刑場槍斃又被救回的經歷,這種想象中的槍斃死亡有著無可言說、莫名其妙的悲壯。之后,章喆在被有限度地恢復自由時,爭取到了一項更艱巨的任務。為和平解放廈門,他孤身前去敵營勸降而落入陷阱,被敵人逮捕而英勇犧牲。此時此刻,章喆未必不是求仁得仁,他用年輕的生命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就像那些死于自己人手中的烈士,他們為了做出最后的忠誠證明,要為革命節約一顆子彈。碧血丹心,三年方顯。如《莊子·外物》所言:“人主莫不欲其臣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城工部事件”相關聯的章喆等人遭受的冤屈何止三年,他們的冤屈要等到多年之后才得到徹底澄清與平反。死者莫名悲壯,生者無言忍耐,這樣的英雄主義,在荒謬中被扭曲,在扭曲中仍堅守,更為令人欽佩。
麥家《人生海海》的主人公蔣正南,在另一種荒誕狀態中無言堅守,帶著從歷史往事到身體創傷的重重疑團,在扭曲的年代里力求有尊嚴地活著。他在村民眼中,被尊稱為“上校”,也被貶稱作“太監”,既令人羨慕,又遭人鄙棄。遇到危難,村民會向他求助,在更多場合,村民對他卻是避之唯恐不及。他的往事云遮霧罩,周圍的人經常帶著惡意去揣測和傳播。作品中幾度引用羅曼·羅蘭《米開朗基羅傳》中的一句話“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后,還依然熱愛它”⑤,圖書封面上印著極富濱海地域方言特色的一句話,“人生海海,潮落之后是潮起,你說那是消磨、笑柄、罪過,但那就是我的英雄主義”⑥。這樣的雙重解讀,是中西文化的對話:前一句是認識論,認清溫情脈脈的生活后面隱藏的殘酷無情,仍然能夠微笑著向它挑戰;后一句是存在論,在經歷人生的苦難挫折,經歷過不可言說的奇恥大辱后,仍然要冷眼看待、執意堅守,不肯向險惡重重的生活妥協。前一句是書寫過《貝多芬傳》《米開朗基羅傳》《托爾斯泰傳》幾部文化巨匠之史跡,以便讓世人感受英雄氣息的羅曼·羅蘭的高亢宣言;后一句是多年間被沉重的兒時往事壓抑折磨,力圖在重述既往中進行心靈懺悔和自我救贖的麥家低回婉轉的述說。前一句是為世人所知的經典論斷,后一句是來自中國本土的生活經驗,二者融合起來,則是對蔣正南不屈不撓的英雄主義精神的高度評價。
《人生海海》中的蔣正南,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中,屢立戰功,但他荒誕而傳奇的經歷,他自己并沒有講過只言片語,都是別人如拼積木一樣斷斷續續拼出來的,而且這樣的斷簡殘編,對于他的現實處境并沒有什么改善。他在被指控被圍剿的困境中精神失常,最終歸返于兒童狀態,忘卻一切人生往事,像個孩子一樣無知無識無拘無束地活著。悲耶?喜耶?
六、激越浩蕩的生命氣象與“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的交融
像孩子一樣生活,也可以成為英雄精神的一種表現,可以是一種激越浩蕩的生命氣象與“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的交融。
徐懷中《牽風記》狀寫出身于北平古琴世家的少女汪可逾短暫而空靈的一生。從1962年寫初稿,到2018年問世,并在2019年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牽風記》寫作的時間跨度將近60年,與歌德寫作《浮士德》相似,作家將一生的經驗與思考凝注筆端。這是一部在生命認知和藝術本體兩個方面的返璞歸真之作。如其自述,小說是要凝聚平生的種種感悟,做最后一擊,織造出一番激越浩蕩的生命氣象。這是多么宏大的抱負啊。如同歌德對自己身經的波瀾壯闊的偉大時代的感遇,出生于1929年的徐懷中的生命歷程,同樣凝聚了現代中國的苦難輝煌,他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時代的參與者和見證人,他經歷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1950年代開始小說創作,與時俱進地思考和寫作達70余年。
《牽風記》中,汪可逾的第一次亮相就先聲奪人。日軍發動“五一”大掃蕩,大戰在即,慰問部隊演出的文藝演出小組因為節目單調,受到九團官兵的抵制,途經此地的15歲中學生汪可逾懵懵懂懂地站出來救場,為官兵演奏古琴曲《流水》。幾年后,汪可逾參加因旅長齊競而得名的齊旅,跟隨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犧牲時才19歲。作品中將她比作“小紙團”,開始是被揉皺的,后來在水里浸泡而逐漸展平復原。她生命中的很多東西是學不來的,先天而然,小到她的微笑,大到她面對各種事情的那種從容與脫俗。汪可逾是一面鏡子,她“清水出芙蓉”,以其不染塵埃,照出了世間的蕪雜污穢,也反襯出旅長齊競的男性意識和處女崇拜情結的不堪。
汪可逾的鮮明特征是她的潔癖,是她不可理喻地追求完美。戰爭年代,軍情緊迫,環境險惡,她卻全然不顧環境的限制和別人的不理解,執拗地做一個世外仙葩。汪可逾來自古都北平的書香門第,善操琴,會書法,也養成了認真執著、不肯妥協的性格。行軍經過村莊,她一定要逼著老鄉將已經貼上墻的顛倒了上下聯順序的春聯糾正過來,執拗得有些可笑;在軍情危急需要迅速撤離時,她不肯扔下寫了一半的標語,寧肯全部完工再去追趕大部隊,讓人為她的安危捏一把汗。汪可逾心地善良,有不忍之心。少年演員小春壺,很有表演天分,卻有尿床之習。有潔癖的汪可逾,竟然收留他在自己的床上過夜,半夜要幾次提醒他起夜,被子經常被他尿濕而無所顧惜。在急行軍途中,她不忍讓膠輪大車碾過死者的身體,哪怕是剛剛還對自己舉槍相向的國民黨軍士兵的尸體。如果說,旅長齊競這樣學養豐厚留日歸來的知識分子,可以談莎士比亞,可以談古琴流脈,可以將戰局演化為一篇篇文情并茂沛然大氣的形勢報告,彰顯人民軍隊的文化素質,那么汪可逾于戰火罡風中的縷縷溫情,則讓人感受到人性和靈性的超拔之氣,感受到女性在戰爭中的獨特魅力。
汪可逾性格的深刻之處,不僅在于完美與善良,還包蘊了作家徐懷中深刻的哲理睿思。歌德筆下的浮士德博士,歷經世間風塵,最終領悟到生命的真諦:“它是智慧的最后結論:只有每天爭取自由和生存者,才配享受自由和生存。于是少年、壯年和老年人不懼風險,在這里度過有為的年辰。我愿看見這樣熙熙攘攘的一群——在自由的土地立足的自由之民。那時對眼前的一瞬我便可以說:你真美啊,請停一停!”①這是年過八旬的歌德對人生的最終體悟。“豪華落盡見真淳”,徐懷中經歷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西藏和平解放與建設,就其身份而言,他歷任文工團團員、武工隊隊長、部隊記者、創作員、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主任、總政治部文化部長等,從普通一兵到高級將領,其人生閱歷堪稱豐富,他對藝術的追求與時俱進,自覺地與本土、與世界的文藝潮流接軌。1960年代初期,徐懷中就提筆寫下《牽風記》初稿20余萬字,但手稿在“文革”初期被迫焚毀;到2010年代中,徐懷中重寫《牽風記》時已近耄耋之年。當此之際,回顧人生歷程,思考生命意義,乃至進行人生哲學的思考,都是一個仍然活躍在文化藝術前沿的老作家題中應有之義。這既是知天命、曉天機、技藝爐火純青、從心所欲不逾矩之時,也是不合時宜、一切置之度外、銳意精進、無所規避地奔向自己的心靈圣境之舉。
個體生命、人類智慧、東方哲學,是《牽風記》的三個關鍵詞。《牽風記》中,大軍佯動渡黃河北返的大船上,為了渡船遇險后便于自救,汪可逾動員全船婦女脫去外衣減輕負重的一段話,或許可以作為詮釋這個命題的基本線索:“人類穿起獸皮,大約是十七萬年前的事。而踏上直立人的進化歷程,至少有四百萬年了。相比之下,穿起衣服才有幾天的事兒?正如你們講的,不過是剝一棵大蔥的工夫。所以一點也不奇怪,我們現代人,很容易找回不用包裹無拘無束的那種初始記憶。”②這里的包裹,既指當時女性身上的衣物,又指經過文明教化和社會禮俗的規訓,在推進人類進化的同時,給個體生命的自由揮灑造成的各種障礙和壓力。現代人找回不用包裹無拘無束的初始記憶,恢復生命的自在狀態,就是汪可逾性格的核心所在。
汪可逾的死亡過程,同樣被描寫得非同一般。汪可逾不是在茅屋或者華舍中去世,而是在大別山的山洞中,恰是人類初始居住的處所,這并非偶然設定。她在生命最后時刻,褪去一切衣物遮蓋,赤身裸體而死,既有身體異常狀況的需要,更有回返人之初的深長意味。她排盡體內吸納的人世渣滓,頑強地進行自我蛻變,重返嬰兒狀態,不是儒家的人之初性本善,而是老子的復歸于嬰兒,復歸于純粹和天然。如作家刻意從《辭海》中尋找到“汪”的解釋,“汪然平靜,寂然澄清”。這也要有心人反復玩味吧。在關于《牽風記》的一次訪談中,作家對老子的宗旨有獨到的闡釋:“老子講‘道法自然’,不是指客觀存在的自然界,是講萬事萬物原本具有其潛在的可能性,應該完全順任它們各自的狀態自由發展,不須外界意志予以制約,夫莫之命而常自然。老子講‘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是向世人發出詰問:‘當你成年之后,還能不能如嬰兒那樣和而無欲呢?’”③這顯然加強了寄予在汪可逾身上的生與死的深刻蘊含。這是作家塑造汪可逾形象的苦心孤詣,也可以說是在英雄形象的描寫上,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成功之作。這極大地拓展了當下文學中英雄主義的內涵與視野,值得我們高度重視并繼續在這一方向上銳意探索。
在文學作品中,人物的思想來自作家的觀察與思考,這也是作品中最難描摹的部分。文學創作的規律是循序漸進,起先是描述人物的行為,其次是描寫人物的性格,再次才是描寫人物的心靈世界。從人物的行為,引申出人物的性格,似乎并不難,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經驗多多:如身處窘境的關云長秉燭夜讀《春秋》,既顯示曹操的居心險惡,更展現關羽的忠義千秋;魯提轄三拳打死鎮關西,其火爆性格、俠肝義膽活靈活現。但這些情境都是以前現代社會中人們的生活環境與自我選擇比較局促作為前提的。曹雪芹之所以偉大,就是他立身于古老帝國現代轉型的前夜,做出中國式思想啟蒙的召喚,發出人性解放、男女平等的吁求,并且將其融入筆下一群美麗少女中,對她們的精神世界做深度探尋。為此曹雪芹費盡洪荒之力,創新小說塑造人物的多種手段,讓這些詩禮傳家簪纓巨族的兒女們,詩酒唱和,吟詩作對,詠物抒懷,猜謎行令,論道悟禪,上至太虛幻境,遠及女媧補天,真真假假,半遮半隱,著實是挖空心思,機關算盡,其核心是要為沉默的大多數的少女們立言寫心,刻寫其精神風貌。曹雪芹的同代人愛新覺羅·永忠賦詩贊曰:“傳神文筆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①這是至高的評價,是對中國古典文學峰巔之作的喟嘆。
以是觀之,當代英雄形象塑造,經過了行為動作、性格特征的摹寫階段,深入到人物心靈世界的探幽解密之中,既相互關聯,又逐步深化,這值得引起足夠的關注。恩格斯在致拉薩爾的信中,針對拉薩爾的歷史劇《弗蘭茨·馮·濟金根》的缺憾而提出對文藝作品之思想性的明確要求,即“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同莎士比亞劇作的情節的生動性和豐富性的完美地融合”②。“較大的思想深度”,被恩格斯置于“三融合”的首位,也許并非偶然。本文所討論的諸多作品,在不同程度上顯示出這樣的追求,應該予以極大的贊許。
狀寫有思想的英雄,是文學創新和文化自信的需要,對于思想界域的拓展,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邁進,都具有積極的推動作用。黑格爾在《歷史哲學》中,將歷史的書寫分為三種不同類型:原始的歷史、反思的歷史、哲學的歷史。原始的歷史大都是同時代人的原生態記錄,是在場者的現場感知;反思的歷史是以“現在”的眼光觀察“過去”,抽離歷史的原生態,將講述歷史的年代的時代精神注入其中;哲學的歷史是對歷史的思想考察,是獨立于物質現象的精神現象,其考察的方法是理性,其高懸的標的是自由。
世界歷史便是精神實現自己自由本性的過程。實現自由是世界歷史最終要達到的目的……(那些偉大的英雄)是因為他們的目的和事業不是在現行制度認可的、循規蹈矩的事物中實現,而是源出于隱藏著的、尚未實現出來的內在精神,他們的行動依據的是將要取代舊制度的新原則。他們追求自己目的的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完成世界精神的使命,但他們發現了什么是時代所需要的東西,什么是正合時宜的東西。他們眼光犀利,他們的言行都是那個時代最卓越的言行。③
黑格爾對哲學的歷史的倡揚,對英雄的內在精神與自由之關系的闡釋,可以開啟我們的人類視野。中國當代文學早期的英雄書寫,可以看作是那些參與過艱難革命斗爭的親歷者的原生態書寫,其后是新時期伊始在反思文學思潮影響下的矯枉過正式的書寫,以及新時代以來追求人類精神高度的哲學性書寫。新時代英雄形象塑造首先要展現英雄人物心靈世界的闊大與自由,讓他們在極為困難的條件下保持和實現對自身命運的自由選擇,在具有多種可能性路徑的情況下進行義無反顧的抉擇,并且予以精神高度的闡釋。這樣的描寫是具有未來性的,或許是不合時宜的,不容易被同代人所理解,今人讀來也是頗費思量,無法輕易進入其心靈世界,但他們確實是那個時代最卓越的英雄,是有思想的英雄。
【作者簡介】張志忠,山東大學人文藝術青島研究院教授。
① 伽利略宣布放棄“日心說”、向教會進行悔過的聲明之后,他的學生安德烈亞失望地慨嘆,“沒有英雄的國家是不幸的”。他離開后良久,伽利略自言:“不,需要英雄的國家是不幸的”。見〔德〕布萊希特:《伽利略傳》,第110頁,丁揚忠譯,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0。相關論爭文章還有王春元:《關于寫英雄人物理論問題的探討》,《文學評論》1979年第5期;張超:《為什么必須肯定寫英雄人物的口號》,《文學評論》1980年第5期;張炯:《關于新英雄人物形象塑造問題》,《學習與探索》1986年第3期等。
① 馮雪峰:《〈保衛延安〉的地位和重要性》,《文藝報》1954年第14、15期合刊。轉引自陳紓、余水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 杜鵬程研究專集》,第199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② 鄧一光:《我是太陽》,第334頁,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2。
① 徐懷中的《牽風記》、孫甘露的《千里江山圖》是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麥家、徐貴祥、劉醒龍亦曾榮獲茅盾文學獎,鄧一光、朱秀海、王筠曾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張炯是著名文學評論家。
② 蕭新如:《一部歪曲革命歷史、抹煞階級斗爭、宣揚資產階級思想的作品——批判<三家巷><苦斗>》,《吉林師范學院學報》1965年第1期。
① 孫甘露:《千里江山圖》,第112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2。
② 傅逸塵:《<英雄山>:英雄傳奇的“現代性”重構》,《文藝報》2020年8月26日。
③ 徐貴祥:《英雄山》,第42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
① 王筠:《交響樂》(上),第58頁,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② 張志忠:《塑造“有思想”的時代英雄——兼論王筠長篇小說<交響樂>》,《當代文壇》2023年第6期。
③ 劉奇奇:《鄧一光:<人,或所有的士兵>是戰爭題材,也是存在主義小說》,引自https://cul.sohu.com/a/650906132_120005162。
① 朱秀海:《遠去的白馬》,第516頁,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1。
② 朱秀海:《永葆革命初心的英雄頌歌——關于長篇小說<遠去的白馬>的筆談》,《解放軍報》2021年4月14日。
①④ 張炯:《巨變:1949(上)》,《中國作家》2019年第9期。
② “中共閩浙贛區委城市工作部事件”,系1947-1949年發生于中共福建地下黨內的一件重大冤案。城工部兩任部長莊征、李鐵以及100余名地下黨員被錯殺,1000余名地下黨員受到牽連,城工部及其組織的游擊隊被宣布為“非法”,甚至被污蔑為“紅旗特務”。作品中作為游擊隊領導者的章喆等被捕受審,即來自張炯的親身經歷。見文理:《城工部事件始末》,《福建史志》2002年第2期。
③ 原文出自《福州革命史》,轉引自陳耀民等:《第二戰場紅旗緣何不倒》,《福建黨史月刊》2001年第5期。
⑤⑥ 麥家:《人生海海》,第305頁、封面,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① 〔德〕歌德:《浮士德》(全譯插圖本),第678頁,楊武能譯,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
② 徐懷中:《牽風記》,第130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
③ 徐懷中、傅逸塵:《戰爭敘事的“超驗主義”審美新向度——關于長篇小說<牽風記>的對話》,《小說評論》2019年第5期。
① 轉引自劉同順:《真假兩面看紅樓》,第166頁,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
② 〔德〕恩格斯:《致斐·拉薩爾(1859.5.18)》,楊柄編:《馬克思恩格斯論文藝和美學》(上),第415頁,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2。
③ 陳晏清、許瑞祥主編:《哲學思想寶庫經典》,第906、908頁,大連,大連出版社,1994。
(責任編輯 王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