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并非多么熱愛寫作,之所以走上這條以此為生之路,多少有點迫不得已。20世紀八九十年代,文學熱席卷全國,凡是有點想法或有點野心的人,都或明或暗地琢磨著“寫點東西”。我曾在飯局上見過一位工廠燒鍋爐的青年,飯局過半,青年執意要先走,“回家寫點東西”。當時,我間接認識的人中,只有幾位發表了幾篇短篇小說,便陡然成了“著名作家”,走到哪都眾星拱月,氣勢非凡,看著眼熱,讓人覺得這確實是成名成家的捷徑。何況還無須本錢,一張紙、一支筆就行了。那還猶豫什么,干起來吧。
寫了幾年,除了在朋友辦的民刊上登過兩篇短篇小說,投稿到正規雜志,基本都是石沉大海。就算有退稿信也是鉛印的,偶爾收到一封手寫的退稿信能激動半天。慢慢地心就涼了,最終幡然醒悟,自己恐怕不是這塊料。當作家的夢想也隨之灰飛煙滅。這時候下崗潮來了。我下崗后去了海南,闖蕩兩年又回到家鄉,先后進了幾家單位,但都以倒閉告終。就這樣折騰到40歲,當再一次失業后,只好在家閑著。這時,當年寫作認識的朋友中,有兩個成為職業作家,其中一位朋友勸我重新開始寫作。我想也沒有別的路可走,那就試試吧。這位朋友推薦我在一家報紙副刊上開專欄,又給了我兩份投稿指南,一份是文學雜志的投稿指南,寫了小說投給指南上特定的編輯,發表的概率大一點;一份是報紙的投稿指南,上面是無數家報紙副刊編輯的姓名,寫了小文章可以同時投給很多家報紙。我就這樣在自由作家這條路上走了下去。
說起對我影響最大的應該是美國作家辛格。我讀了不少世界名著,可這些名著給我的感受,除了佩服得五體投地,帶來的打擊也不小。如果真正的文學只有這種面貌的話,那和吾輩確實關系不大。這完全是天才們的領地,你無論如何努力,能寫出《戰爭與和平》《追憶似水年華》《紅樓夢》嗎?當時支撐著我寫下去的動力,基本是一種散淡的心態。直到有一天,偶然看到美國短篇小說大師辛格的小說集,仿佛打開了另一扇窗戶:真正的文學也可以呈現出不同的面貌。辛格那些寫現代生活的短篇,從不故弄玄虛以營造高深莫測的效果,就是些淺顯易懂的故事;普通的人物,誰都會犯的錯誤,以及誰都會玩的伎倆;語言簡潔生動,基本都是日常用語,且極富幽默感。讀辛格的這些短篇讓人覺得妙趣橫生,忍俊不禁,發自內心地愉快。我以前從沒讀過這樣的小說。更重要的是,我覺得這樣的小說似乎我也能寫。從此以后,我也開始寫那些生活中有趣的故事,不再生編亂造所謂深刻和有意義的故事。一個朋友曾這樣評價我的小說:“顧前的小說,凡是認識幾百個漢字的人,就能讀懂。”接著他話鋒一轉,“文學又不是搞科研,弄得云天霧地誰也看不懂,有什么意思?”
對他的話我完全同意。
【作者簡介】顧前,作家。
(責任編輯 楊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