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地出發

我10歲左右那年，鄰居不知道從哪里借來一臺錄音機，帶話筒的那種。你對著它說話、唱歌，它就能用磁帶錄下來，可以反復聽。錄音機是那個年代少有的稀罕物，我們以前都沒見過。所以兩家人聚在一起，跟開聯歡會似的，又說又唱。錄完之后，鄰居們都說：“喲，小偉唱得最好，是做演員的料。”

如果要給我的演藝之路錨定一個起點，我覺得差不多就是從這句話開始的。但夢想這個事兒有時候是這樣的：心里的種子種下了，但發芽還要等上10年。這個“10年”不是具體的時間，而是向下扎根的過程。

1995年，我作為配角第一次登上了春晚，并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一炮而紅。演完小品第二天我坐火車回沈陽，路上沒一個人認識我。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年，直到小品《紅高粱模特隊》演出后，觀眾才開始關注我。后來的《賣拐》系列又讓這種關注更上一層樓。這時距離當初那顆種子種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20年。曾經的“相聲演員范偉”變成了大家熟悉的“小品演員范偉”，然后“小品演員范偉”不見了，人們又開始在電視劇、電影當中看到“影視演員范偉”。喜劇、正劇、網劇、商業片、文藝片，我都能應對。

在大眾眼中，范偉的身份和形象總是在轉變，人們談及我時常用這樣一個詞：急流勇退。但是我自己沒覺得這是退。我覺得我只是又出發了。選擇出發，一次次地選擇出發，恰恰是我的人生之進。有一句話說“當你決定要出發的時候，最困難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很有道理，但是對演員來說未必是這樣。對我來說，最困難的部分在決定出發之后才剛剛開始，那就是“消除痕跡”。

小品和相聲不一樣，你不能帶著演相聲的痕跡演小品；電視劇跟小品不一樣，你不能套用演小品的經驗演電視劇；電影和電視劇不一樣，用演電視劇的方式演電影，也許是災難。這就是出發。它帶來驚喜，也帶來挑戰。作為一名演員，不斷選擇出發，就必須不斷剝落身上的符號，消除痕跡。

用什么消除？對我來說首先是用生活。我演過許多小人物。小人物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所以演小人物最重要的就是落地，你得從生活的土壤里把人物“扽”出來。小時候，我們沈陽的文化氛圍特別好，大家在胡同里吹拉彈唱、自娛自樂，我永遠是圍觀群眾中年紀最小的。長大后，我常觀察身邊的人，我爸爸用棉布口罩啪啪拍掉車座上灰塵的細節，后來被我挪用到了電影當中，這也算是一種跨時空的“正中眉心”吧。直到今天我一直提醒自己這一點：不要離開生活。所以每隔一陣子，我都會戴上口罩，到公園各處溜達溜達。總之，到生活的河里去。

我喜歡小人物，也喜歡飾演小人物。他們可能不完美，可能有這樣那樣的人性的弱點，但溫暖善良是他們永恒的底色。他們有韌性，哪怕生活是一條濕漉漉的毛巾，滴滴答答，有些沉重，他們也會努力地把它擰干，用它擦拭眼淚、裹住傷口，然后樂樂呵呵地面對。這是小人物的魅力，也是生活的魅力。

其次是認真。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天賦型的演員—天賦可能也有一點兒，但不多。可我承認自己是個努力的演員。

這種努力在于我不自信，就是我做每一件事的時候，本能的反應就是不自信。我必須靠努力以及大量的準備去建立信心，表現出來的就是比較勤奮。別人花4小時，我就花8小時，苦功夫總是有奇效。慢慢磨，真就有好結果。

說了這么多，總結起來其實就是8個字：“喜歡出發，認真對待。”從藝40余年，有過成功，有過失敗，但我敏感、拘謹、不自信的天性始終沒變。早年，這種性格帶給我很多苦悶和心結。2005年的春晚，我一上臺就說錯了。觀眾可能沒察覺，但我自己過不去，它成了我心里的一道坎。到現在我都不敢回看那一段，也不敢再上春晚。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因敬而畏、因執而失。

這些年也許是年紀大了，也許是經歷的事多了，我越來越覺得得與失不是絕對的。得，未必是好事；失，也不一定是壞事。比如說我起點低，“扎根期”長，但如果沒有這個過程，根基不穩，反而易折。比如自卑敏感的性格是內耗，但同時也成就了我的敬畏心，以及認真對待每一件事的態度。比如說我有點兒不通人情世故，確實會讓我錯失一些機會，但是也會讓我靜下來，靜水流深，也挺好的。

你看，萬事皆是塞翁失馬。真歡喜，別生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一以貫之地在做你喜歡的事。心里有這點兒喜歡撐著，哪怕“時人不識余心樂”，你也是安定的。只要你自己是安定的，外部的喧嘩也好，風浪也好，都不會影響你選擇自己的生命方向。

古人說：“人生碌碌，競短論長，卻不道榮枯有數，得失難量。”回想我人生路上的參差起落，我覺得真是這樣。人的情緒可能會困在某個階段，但人生是沒有死胡同的。漫長的冬季終會過去，屬于你的那場雪，總會落下來。

2024年我61歲了。人生行至此，反而有一種豁然之感，覺得前路無盡，天地廣闊。我向往新的風景，我希望自己仍有能力走到它面前。為此，我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出發。

新的一年，祝我們能身體健康，心情快樂；祝我們的道路漫長，充滿奇跡，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