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越來越焦躁了,成天坐在窗戶邊,眼睛直往南山口望,視線纏繞在山口的那棵樹上,眉間布滿了陰云,憋到后來,像嘆息也像祈禱似的喃喃自語:“軍娃能有啥事呢?”
“軍娃真沒事!”兒媳接過話頭,“給您說好幾遍了,學校假期要訓練,軍娃遲幾天回家。”
“那為啥把他大也喊了去?”老太太說。
兒媳驚訝于老人的敏感,愣半天才找到理由:“他大沒去學校,他大上娃舅家幫忙了!”
老太太輕輕搖頭,眼光又轉向那棵樹。兒媳怕老太太急出毛病,不得不找空子聯系孫子:“老太太可擔心你了,要不說實話吧!”
軍娃猶豫再三,跟身邊的父親商量了一下,仍決定繼續隱瞞下去:“太奶奶九十多歲了,萬一這次又沒結果,咋受得了呢!”
“那……好吧——你們到哪里了?”兒媳問。
“奶奶,我和爸爸在去烈士陵園的路上?!避娡拚f。
為了寬老太太的心,軍娃專門找了個穩妥的角落打來視頻??吹街貙O在視頻中生龍活虎,老太太陰沉的眉頭舒展了,可離開手機,目光又轉向那棵樹了。
那棵樹是太爺爺栽的,后來,太爺爺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太奶奶就每天眺望那棵樹,期盼太爺爺會從那樹后現身。直望了六年零四個月,從樹后走出的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信,是太爺爺托人寫的。原來,解放后,太爺爺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在是一名志愿軍,正“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與美國鬼子打仗呢。
眺望那棵樹,成了太奶奶的習慣。她盼望著太爺爺從那棵樹后出現,有說有笑走進家門,回到自己身邊。可直到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又過了十多年,別說太爺爺,連只言片語的信息都沒等來。
后來,太奶奶送她跟太爺爺唯一的兒子參了軍。兒子修鐵路,是鐵道兵。太奶奶逢人便說:“修鐵路好啊,鐵路能把山口那棵樹與外面連通呢!”再后來,太奶奶又送孫子參了軍。孫子架電線,是通信兵。太奶奶逢人又說:“架電線好啊,聽說電線一直能架到遠在天邊的朝鮮呢!”
可鐵道兵兒子和通信兵孫子,直到復員,都沒能打聽到太爺爺的消息。
太奶奶哭過,聲嘶力竭地哭過??捱^之后的太奶奶還是眺望山口,眺望那棵樹。眺望成了她的執念。在固執的眺望中,太奶奶的雙鬢染了霜雪,身子也彎駝如弓了。而那棵被眺望的樹,太爺爺親手栽種的樹,也開始蒼老。
老太太慢慢不再嘟囔太爺爺現身的話了。鄉親們都說,燃燒在老人心里的火,要滅了。直到重孫軍娃考上國防科技大學,臨行之前,老太太竟又舊話重提,問軍娃能不能想辦法尋找數十年杳無音信的太爺爺。問這話的時候,老太太的淚水洶涌如潮。
軍娃愣了片刻,俯身將老人抱住,莊重地作了承諾。
這次,軍娃專程帶父親趕往沈陽的烈士陵園,是參加第十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迎回儀式。他告訴家中的奶奶:“DNA比對馬上出結果,希望這次能找到太爺爺,給老太太一個答案!”父子倆的身后,是列隊站立的軍人,是蒼翠的松柏,是雕滿了人名的墻壁,是鮮艷無比的國旗。
幾天后的中午,軍娃傳來了消息:DNA比對成功,找到了犧牲在抗美援朝戰場上的太爺爺的骨殖。
兒媳哽咽著告訴了老太太這個消息。老太太大瞪著雙眼,久久無語。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平靜地望著那棵樹,喃喃自語地嘟囔著什么。幾天后,軍娃父子背了太爺爺遺骸旁的泥土,從山口那棵樹后出現。望眼欲穿的老太太,突然兩目放光,泥塑似的凝固在了窗前。她帶著安詳溫馨的笑意,去了另一個世界。
毓新:本名張明,甘肅會寧人,高級教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多家刊物等,有小說集及長篇小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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