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蒙古道

每次走古道，我都會先查找一些相關的文獻資料，但彌蒙古道，不用翻閱故紙，便能在行走的路上，依據一些銘文碑刻，或道旁老人的口述，將一條古道的悠遠歷史復刻與還原。

初秋，我參加了一個重走茶馬古道的活動，借此知道，原來云南彌渡縣境內居然有多條古道穿境而過。古代彌渡有“六詔咽喉”之稱，大大小小的古道不計其數，最主要的古道共有三條：一是穿過密祉文盛街的開南古道，二是定西嶺古道，三是彌蒙古道。所謂的重走，不過挑了彌蒙古道上路況很好的一小段，所以我總覺得意猶未盡，于是活動結束后，我就著手準備彌蒙古道的行走。

彌蒙古道即彌渡至蒙化（今巍山）古道，東北至西南走向，是古代彌渡和巍山之間的主要通道，總長約80公里。古道自云南驛起至彌渡后出縣城西門，過天渡橋，經新城、龍門邑，進蒙化箐，經桃園哨、石佛哨，過隆慶關到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城。而今重走，其實無須像徐霞客當年那樣，繩勒肩膀，手抓草木，不用擔心午后溽熱，也無須星夜奔襲；累了在綠葉婆娑的林間小憩，時間允許可以帶一壺好茶一路敬將過去。敬路過的智者前賢，敬屈尊小廟的諸神，也敬一路蹣跚的自己。

我的走法與385年前的徐霞客履痕相近，從巍山古城出發，途經沙塘哨、龍箐關、石佛哨、桃源哨、龍門邑，當天住宿在彌渡縣城。除了新堂房至龍箐關埡口約3公里的路道還留有古驛道痕跡，其他的古道早已湮滅于歷史的荒煙蔓草了。出行17公里到達沙塘哨，再行3公里到達著名的龍箐關。幽暗的小廟里散落著香燭紙火，“鳥道雄關”四個字，沒有我預先想象的那種撐天柱地的威儀，輕得像一塊剛裝裱后掛上去的匾。盡管這樣，知道它是世界上第一個關于鳥道的文字，我嘖嘖稱奇。站在龍箐關，眼前山巒綿延起伏，林樹濃密，再看小廟里布滿蜘蛛的穴網，一切都被歷史收納到了蒼莽深重的過往中。每年的仲秋時節，數以萬計的候鳥從高緯度地區向低緯度地區遷徙，它們飛越茫茫哀牢山脈，經過“鳥道雄關”，到達緬甸、印度等國過冬。彼時，鳥道雄關濃霧繚繞，遮住了月亮、星辰，使得夜晚飛臨此地的候鳥迷失了方向。它們相互碰撞，發出各種婉轉凄切的鳴叫聲，形成著名的“鳥吊山”奇觀。

石佛哨仍沿用了明朝時的名稱，這個村子由于曾立有獨特的石佛，又有哨卡在此設置，故稱石佛哨。居住在這里的都是哨民，也是清一色的彝族同胞。“東向下者四里余，有數家居峽中，是為石佛哨，乃飯。”徐霞客沒有去看燭火羸弱的石佛寺，也沒寫農舍細微搖曳的炊煙，吃飯肯定也沒有去打擾人家，也許就用冷泉庵妙樂師所贈的乳線當飯吃吧。當我走在石佛村的阡陌小路，遇到的人都有一種悠然自得的神態，或放牛或剝松苞，即便是扛著很沉的重物，嘴里也一定含著一首輕松的小調。一小塊石頭指路牌立在觀景閣前的十字路口，簡短的幾句打油詩，善意地讓人避免歧途或彎路。歷經380多年時間，石佛哨已發展成一個有130多戶人家的彝族村寨。至今，村寨里還遺存一座古寺——起云庵。此庵坐南朝北，依山建筑成一個四合院，有門樓一棟，為殿式建筑，高達三層，富有地域建筑特色。寺內遺留著的清康熙四十五年《起云庵常住碑記》，記述了起云庵的田產、山林、哨戶、碓磨數（當時在蒙化箐內分段建筑的水碓水磨）等情況。

原準備到桃園哨，問了幾個人，都說那條路早被荻草與藤蔓淹沒，所以也就沒有福氣再看了。當年徐霞客在游記里寫道：“又三里，有三四家在北坡，曰桃園哨”，據說都成為模棱兩可的一處遺址，只有修林茂竹還配得上“桃園”二字的意境。當然，不往桃園哨走，也就撇開了“峽中小室累累，各就水次，其瓦俱白，乃磨室也，以水運機，磨麥為面，甚潔白”的水磨坊全景了。途經新城，再過天渡橋與縣城西門，我按歷史中古道的坐標而行，差不多都是在天翻地覆變化后的城鄉，徐霞客足足走了兩天，我三個小時不到就出彌渡抵達云南驛。

在云南驛，我潦草地記錄著一路的追尋，事實上，一條彌蒙古道只剩野草與芝蘭相擠的渺茫線索，不是途中各位文友指引，是很難完成此次踏勘的。所幸古道短短的兩三公里上，還種有馬蹄，還有前來重走的人。抵達龍箐關時，我看到了一對情侶，男的虔誠地拂拭碑刻的浮土，女的則用松枝給小廟凈地。蘆花漫舞，時光淺吟。我一個人行走在彌蒙古道，遇上岔道或迷途，徐霞客的游記就會開口說話。悲鳥繞樹，枯松橫掛，雖然我不可能寫出力能扛鼎的作品，卻可以借馬蹄為杯，與徐霞客隔空重逢，體會他“竹杖芒鞋輕勝馬”的游走。老先生火力全開，暴走逶迤山路，徒步40公里后，還精神百倍地在彌渡的街市墟場買米煮飯。這時離“一日忽病足，不良于行”只有幾天時間，想到那個雙足就要俱廢的老人還孤獨地行走在彌蒙古道上，便覺得有人陪著一般。

“堰稍北，復西十里，抵西山下，為小云南驛，宿。”明崇禎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徐霞客從楚雄姚安經普淜（今屬祥云）于十六日到達云南驛。在祥云的5天里，徐霞客游歷水目山，考察清華洞等。遺憾的是，對于這個可以追溯到漢代的茶馬古道彌蒙線上的重要站點，徐霞客留下的文字卻寥寥無幾。

歷史翻過去的，只有真心喜歡的人才會一次次深究或尋覓。

許文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徐霞客研究會理事，臨滄市作協副主席，作品散見于多家報刊。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遙望故鄉》等。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