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兒的江湖

1

人愛山水，徜徉山水，歸隱山水。鳥兒也愛山水，也會尋找一方山水，歸去來兮。青海西寧湟水國家濕地公園就是這樣一處可以讓鳥兒歸隱的山水田園。

不知道是哪一只鳥兒首先看中這片山水，翩然飛來的。就如詩人中，不知是哪一個先看中古山陽那片竹林的，于是，一群厭倦紅塵名利的讀書人揮別喧囂，來到竹林中，或彈琴，或談玄，或歌詩，或作賦，就有了竹林七賢。

這里水煙氤氳，冷野幽靜。鳥兒們逸興遄飛，才情橫溢，平平仄仄地歌吟著。我不曉得它們是不是組了詩社，但我想它們相互間是愿意做朋友的，志同道合、氣性相投嘛。

它們屬于性靈派，一切自然隨意，率性而為。它們無意成為風景，卻自然而然成為風景。它們無意成為網(wǎng)紅，卻成了這片山水的代言。

現(xiàn)在，我又將它們請入我的文字。

它們是真正的隱者，真正的山水知音，不求聞達，淡泊名利。我想，它們?nèi)绻肋@事，一定會不高興的，一定會如嵇康埋怨山濤那樣，怪我也“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擅腥”了。

2

湟水從包呼圖山流出，一路流入天地外，流淌到西寧，也就是昔日的青塘古城——那座曾讓一代梟雄李元昊抱頭鼠竄的古城，竟然流淌出一片青瓷山水，琉璃江山。此地古代就“夾岸皆羌人居，間以松篁，宛如荊楚”，今天更是成為一片靈性山水，多情風景。

我曾在這里住過一段時間，早晨起來，或漫行于濕地公園，看鳥兒自由來去；或坐在亭子里，看花色水光；或站在花樹下，任落花如雨，拂了一身還滿……在這片山水間，我總是靜悄悄的。因為相對于這些鳥兒，我只是配角，不能喧賓奪主。

太平鳥就是這些鳥兒中的一種。太平鳥長得精致，如玉石雕琢而成，大概工匠覺得不這么雕刻，顯不出自己的靈心慧性吧，于是百般出巧，雕刻好后，意猶未盡，又給鳥兒的頭上雕琢上一撮羽毛，如冠帶一樣。太平鳥一定也知道自己美，因此，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在花朵和翠色中晃動著頭頂?shù)哪谴橛鹈悬c顯擺。即使隱者，有時也不那么淡然，也愛炫一把，否則，陶淵明采菊，干嗎要寫詩？

太平鳥的叫聲清亮流利，如誰拿著一枚銀鈴在搖動，“丁零零，丁零零”，如一串串水珠滴在人的心里。太平鳥愛吃花瓣，走得近了，我看到一只鳥兒竟然叼著海棠花的花骨朵給另一只鳥兒。它們在戀愛吧！用花骨朵表衷情，這鳥兒也太多情，太浪漫，太詩人了。

我在這里第一次看見戴勝鳥兒。戴勝長著灰白色帶花紋的羽毛，翅膀根部以上是火黃色的，這些都不美，尤其鳥喙，很長，帶著彎彎的弧度，有點像啄木鳥。可是，這種鳥兒帶著書卷氣，仿佛是從《三國志》里飛出來的，從蘇軾詞里飛出來的，因為它的頭頂有羽冠，呈扇形，能合攏，能唰的一聲灑開。這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的情態(tài)，讓人想起周公瑾。

戴勝愛叫：“姑姑——走，姑姑——走！”叫聲帶著微微的纏綿，如楊過不見了小龍女時的訴說。也不知哪一位“姑姑”竟如此狠心，丟下這多情自古傷離別的鳥兒，惹得它如此一唱三嘆，低回婉轉(zhuǎn)。

我離開那片山水有一段時間了，“姑姑”現(xiàn)在一定回來了吧。那里風和日麗，江山如畫，兩只鳥兒隱居花間，雙棲雙飛，笑傲江湖，多幸福。

3

語文課本上說翠鳥喜歡停在水邊的葦稈上，一雙紅色的小爪子緊緊地抓住葦稈，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泛著微波的水面，等小魚悄悄地把頭露出水面，翠鳥便蹬開葦稈，箭一樣飛過去，叼起小魚，貼著水面往遠處飛走了。只有葦稈還在搖晃，水波還在蕩漾。最后這句寫葦稈晃動的句子，我小時候就覺得好，卻不知道好在哪里，長大后自己寫文章時才曉得，哦，那句用了襯托，襯托翠鳥行動的快捷、輕盈。

我一直想看看翠鳥究竟長啥樣子，在西寧湟水國家濕地公園，終于看到了翠鳥。它長成紡錘形，流線型，估計是為捕魚生成的。那身羽毛藍中透著油潤，透著黑色，又微微帶著一絲翠色，上面撒著白色的珍珠小點。

這片水湄有翠鳥喜歡的蘆葦，綠油油的，一下將公園變成了《詩經(jīng)》里的風景。湖上有麻頭鴨游過，將湖水分出一絲絲波紋，也將湖中的天光云影給弄碎了。有人在漫步，有人在打拳。這些并不影響翠鳥，鳥和人在這里和平共處，已成習慣。翠鳥確實抓住葦稈停了下來，風輕輕地吹著，蘆葦起伏，蕩漾，將這里的水色，還有空氣，都潤染成一片翠色。翠鳥好像和蘆葦成了一體，它如果是隱者，有點如寫《漁歌子》的唐朝隱者張志和，也“青箬笠，綠蓑衣”，待著水邊，靜默著。

翠鳥是鳥中的漁翁。它那么大的嘴，叫聲卻斯文：“唧唧，唧唧！”兩個音符一停，帶著平仄，還押韻，估計也在寫詩，寫著屬于自己的《漁歌子》。

突然，它一蹬蘆葦，飛向遠處，是去捉魚，還是去漫游？不知道。反正它飛遠了，飛成一個黑點，最后黑點也消失了，將這方風景留給了羅紋鴨。

一群羅紋鴨在湖面游動著，母鴨在前面游動，胖乎乎的身體并不笨拙，踏出一圈圈的水紋，身后跟著一排胖乎乎的鴨雛。小雞跟著媽媽時，都是前呼后擁，帶著一種江湖的豪橫。這里的鴨雛則顯得很有教養(yǎng)，跟在媽媽后面，整整齊齊排列成一個縱隊，從蘆葦深處游出來。一只鴨雛傻乎乎的，一門心思啄食著青萍，突然抬頭，發(fā)現(xiàn)鴨群走遠了，忙劃動著毛茸茸的身子追去，一邊追著，一邊呷著黑色的嘴，發(fā)出嫩嫩的叫聲，嘎嘎，嘎嘎。

4

湟水是一條畫廊，沿著這條寫滿傳奇的畫廊行走，心總會走向悠遠，又走向現(xiàn)實。傳說當年李元昊進攻青塘古城，和唃廝啰對陣，經(jīng)過湟水河時，為了回軍安全，李元昊讓士兵在適合渡河的水淺處插上蘆葦作為標記。唃廝啰知道后，將這些標志全部悄悄移到了水深處，等到李元昊戰(zhàn)敗，帶著士兵逃到湟水河，沿著蘆葦渡河時，一多半士兵溺水而亡，李元昊抓住馬尾巴逃出，再也不敢進攻青塘古城了。

山河依舊，景色如畫，盛世和平，自和烽火鼙鼓不同。

在盛世，在翠色中，做一只鳥兒，要比亂世的人幸福得多、舒暢得多吧。

白喉紅尾鴝就顯得特舒暢，特興奮，它們在樹枝上發(fā)出一串串水靈靈的叫聲，漫空拋灑著，滋潤著人的耳朵，也滋潤著水嫩的空氣；白頂溪鴝則“唧哩唧哩”叫著，就那兩個音符，叫得抑揚頓挫，變化萬端；白鹡鸰站在那里顧盼著，豆眼溜圓，機靈淘氣，它的叫聲圓潤溜滑，如一串冰珠子落在玉盤上；黑頸？？羽毛蓬松，有點不修邊幅，帶著一種隨意灑脫，一雙寶石紅的眼睛，看天看地，看水面云朵，很散淡；白頭鵯很小，如一個小小的毛線團，讓人愛憐，無事的時候愛仰著腦袋叫著：“唧兒，唧兒……”

水的那邊有一種鳥兒在漫步，很閑散，優(yōu)雅，名長腿鷸。這鳥真的有一雙大長腿，和身子比，簡直不成比例，在水面沙洲上來往，仿佛走著貓步，成了鳥兒江湖的模特，可惜嗓音不咋樣，叫聲細細碎碎的。

這里是鳥兒的江湖，它們在這里自由飛翔，在這里戀愛，在這里唱歌，唱出它們的喜氣，它們的滿足。

在這里，三生三世做一只鳥兒，是一種造化。

余顯斌：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教師。在報刊發(fā)表文章三千余篇，出版文集二十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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