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建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潛山市作協主席,《安慶日報》副刊編輯,發表小說、散文百余篇,散見于《天津文學》《北方文學》《臺港文學選刊》《中國校園文學》《飛天》《陽光》《奔流》《微型小說選刊》《散文百家》《散文海外版》等刊物。
小說是一門精細活,要設身處地為自己塑造的人物著想,直至走進人物,讓自己活成你所描寫的人物。
——題記
一切皆緣于那場飯局。那是我到大慶謀生的第十個年頭,業務做得順溜,又剛在黎明河畔買了房子,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杯酒下肚,就漫無邊際扯起了犢子。
說的是老家的一段往事。那年春上,遠山綠染,剛剛成婚的爺被國民黨潰兵抓了壯丁。春去秋來,黃葉紛墜,村人皆說爺死在外頭了,唯奶不信,奶說爺被亂兵五花大綁時,曾掙扎回頭,鼓著眼睛對她喊:蘭草,等著我,我會回來的。奶說爺的那雙眼睛當時急迫得都快冒火了,爺走了,那團火可一直在她心里燃著哩!奶吃糠咽菜,苦巴巴等了一年。臘月凌晨,風雪大作,奶才開門,看見個衣衫襤褸、半人半鬼的家伙哆哆嗦嗦蜷在墻角,細視,竟是形容枯槁的爺。
爺連著三天人事不省,水米不進,滿嘴胡言。奶頂風冒雪請來許郎中。許郎中是祖傳的針灸高手,名動十里八鄉,許郎中給爺的太陽、人中兩穴各扎上一根纖纖細細的銀針,一番輕搓慢捻,拔出針時,黑色的血絲就汩汩淌了出來。許郎中見了,連連擺手,收拾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臨出門時勸奶抓緊時間給爺預備后事。奶死犟,不聽,跑去村后的相公廟求菩薩,老和尚勸奶給爺叫魂,奶即日請來全村男女,烏泱泱站烏石堰壩頭喊了一夜。
天蒙蒙亮,爺在壩腳閑逛,濃霧里忽沖出個白面書生,烏紗帽,大紅袍,手執鋼鞭,上來就要逮他。爺慌不擇路,田畈、村莊、樹叢,四處躲藏,最后累癱在一堵墻腳下,被那書生死死按住,動彈不得。爺急了,“咩——”山羊一樣大叫一聲,就醒來了。爺活過來后,去相公廟還愿,一抬頭,見臺案上端坐著相公老爺,烏紗帽,大紅袍,白面書生,手執鋼鞭,竟是夢里抓他的人。爺驚得磕頭如搗蒜。
我自幼聽著爺的這段傳奇長大,聽得耳朵長繭了,以至說來口若懸河,說得一桌人停下筷子,瞪著眼睛聽我演講。我激動得像個走南闖北的說唱藝人,為求生動逼真,越發添油加醋起來:爺被攆急了,偷偷回頭,見那書生將紅艷艷的長袍扎在腰間,黃豆大的汗滴順著白凈的額頭,急雨似的滾落下來……
滿桌寂寂,唯聞火鍋咕嚕嚕叫喚,座中一人忽說:這么精彩的家族故事,為啥不寫成小說?說話的是個陌生中年,身材魁偉,白凈儒雅,一雙濃眉。寫小說?我像臺唱得正歡的電唱機突然被拔了插頭,啞了。那不是作家的事兒嗎?太遙遠,太高大了,我都38歲了,這些年上天入地跑業務,家里除了電視機說明書,怕是連張帶字的紙片都難尋到,我能寫小說?
宴會散場,我順著黎明河往家走。北方的春天來得晚,四月了,河邊的楊柳還未吐綠。我的腦袋亂得像只剛被踩翻的雞窩。出門時,那中年人緊握著我的手說:你的語言天賦特別好,適合寫小說,別打怵,咋說的就咋寫。這才知道,中年人叫王鴻達,是個作家,已發表了幾百萬字小說。
折騰一周,我終于將爺的故事寫出來了,竟一氣寫了一萬多字,自己也覺著不可思議。正得意,王老師兜頭給我潑了一盆冷水:小說不同于通訊,小說得有自己的語言。于是,我在電腦這頭,王老師在那頭,逐句逐段給我解析指導,連一個字、一個詞的用法,都指出其中的深意。王老師說表現一個人惶恐不安地坐在凳上,得說“猴”在凳上,“猴”,才能淋漓盡致體現出人物不安的心情和神態。再如給爺看病的“許郎中”,我開始是寫成“許醫生”的。王老師說,醫生是現在的稱呼,民國時的鄉下,一般是稱作郎中的,小說里的稱謂,要與當時的歷史背景相契合。進而解釋,小說中的人物語言,也要符合人物的職業特征,一般來說,知識分子的語言,咬文嚼字,比較文雅;販夫走卒說話,高聲大嗓,顯得粗糙;官員則愛之乎者也地打官腔。總而言之,小說是一門精細活,要設身處地為自己塑造的人物著想,直至走進人物,讓自己活成你所描寫的人物。
王老師為這篇小說取名《亂世喊魂》,說:故事精彩誠然好,但小說不僅僅是講故事,而是借講故事的過程,來體現一種時代精神,《亂世喊魂》應該朝著體現亂世之中奶的堅貞不渝,以及村人同心協力救助爺的這種大愛精神著墨,這才是小說存在的意義。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沉下心,按王老師的指點,將《亂世喊魂》翻來覆去盤弄,差不多半年后吧,咬咬牙,將八千字的定稿投給了《章回小說》雜志。
接到《章回小說》編輯老師的留用電話,才是投稿后的第六天,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讓我緊張得語無倫次,一種被認可的喜悅,霎時巨浪般將我吞噬了,這是此前成交了多大業務都未曾有過的感覺。
《亂世喊魂》最終發表在《章回小說》2015年的第12期上,還收到了六百多塊錢稿費。此后,我走在路上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了,我突然習慣了用心去觀察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想著怎么用文字來刻畫這個人、這件事,才能更傳神精彩。
夜深人靜,每當我躺在黑土地上輾轉反側時,皖西南鄉間的往事,甚或村莊里每一個去世或健在的人,他們的音容笑貌,都像精靈一樣,一個個跳躍吶喊著撲入我的腦海。
那么多遺忘經年的舊事,忽如枯木逢春一樣,一點點又在我眼前生長繁茂起來。異鄉的夜特別漫長,我用文字收集了這點點滴滴,匯成了一篇篇或精美或憂傷的小說散文。
時不我待,我需要更勤奮一些,努力刻畫出我那純樸善良的鄉親們在泥土里摸爬滾打,或在時代變革大潮中劈波斬浪、奮勇前行的身影。
我要努力實現這遲來的文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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